赵老汉试想了一下,如果这一路,他们没有发癫发疯,没有对不起他们一家,他宁愿自己白日里推车逃难,夜里去神仙地开荒种地,都想多拼出几袋粮食,让村里人吊着一口命,不至于饿死。
可这样,他就要拿出粮食,就有很大可能暴露神仙地。
而和暴露神仙地相比,他会选择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毕竟谁的命都没有小宝的安危重要。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在冬日来临之前,寻到一处合适的落脚处。
然后在不暴露神仙地的前提下,凑些粮食出来,尽量保证大家饿不死,撑到明年开春。
“等到开春,山里长满野菜,树皮子啃着都脆口了,再种上地,日子就能顺当起来了。”
“而最差的境况则是,天冷了,我们还在路上,开春了,我们还在路上,入夏了,我们还在路上……”
就算守着小宝这个大粮仓,他们都不敢吃饱饭了,不然外人一瞧就知道你家不对劲儿,人人瘦的跟皮包骨一样,你咋脸蛋子没凹陷,反倒鼓囊起来了呢?
逃一年啊?
赵老汉想想就发抖,路上得死多少人?冬日是最难熬的,除了粮食,还有御寒的问题,不说逃荒,往年冬天就有不少老人冻死,没法子,被子不暖和,年纪又大了,身体实在扛不住。
他倒是有不少棉花,可还是和粮食一样的问题,不敢拿出来啊!
谁都没小宝重要。
可在天冷之前寻到安身之所哪有这么容易?他就是有种直觉,这一路不可能这么顺当。
还得想个招儿,既不暴露神仙地,又能让大家伙的粮食多挺几个月,冬日有御寒的衣物。
咋搞呢?
赵老汉眯着眼,左手拍着右手掌,一声一声,又脆又响。
他眼中闪烁着不当人的光芒,当土匪去抢别人的粮食,他自问做不出来,但若是别人使坏,想朝他们下手,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善人不逃荒,逃荒无善人,能活着走到头的,两手摊开,谁的掌心洗不出两滴血来?
还有就是,哎哟这一路,应该会经过不少地方,若实在不成了,他干脆往哪家地窖扔两袋在大粮仓拿回来的粮,到时算作全村的口粮,吃大锅饭,大家伙分着吃。
借口都不用找,就说他们运气好呗,可能那家人出意外死完了。
东想想,西琢磨,越思越远,越想越偏,心头也算有了个谱,赵老汉才续上先前的话,接着对闺女道:“爹知道你心疼侄儿,五个小子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日三顿抱着大海碗刨饭还吃不饱,那胃就跟无底洞一样填不满,时常朝你伸手要吃的。”
赵小宝瞪大双眼,下手一摆,想说没有,被她爹一个眼神瞅回去,嘿,还想糊弄他?
“除了小五他们几个,还有大狗子驴蛋、春芽和小花槐花他们,爹晓得他们是你的小玩伴,小姐妹,你给他们分饼子饭团吃,爹都不拦着,神仙地是我家小宝的,你想给谁吃,都成,爹都没有意见。”赵老汉摸着闺女的小脑袋瓜,表情很是温和,说着那些小娃子不懂的弯弯绕绕,“但日后不成了,不是爹小气,你想想村里这么多娃子,咱们是全村人抱团逃荒,就算你稀罕心疼自己人,大人看见了不会闹,但小娃子不懂那些,你给这个吃,不给那个吃,手头得到吃食的会笑,手头空空的会哭,娃子一哭,大人心头就会有想法,如果是在村里,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别人爱是啥想法就是啥想法,不重要,可在大家伙一条心的时候,就只能有一个想法,不然人心会乱,会散。小宝,你懂爹的意思吗?”
赵小宝觉得自己能懂,但只是似懂非懂:“爹,小宝以后不能再偷偷给小花驴蛋他们果子吃吗?”
赵老汉点头,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更不能给饼子和饭团。”
赵小宝轻轻点头,懵懵懂懂:“小宝知道了,我们村现在是一大家人,我给春芽饼子,不给三头,就像我给小五饼子,不给喜儿一样,三头和喜儿都会哭,会闹。他们哭闹,三嫂和周阿奶就会不高兴,会说小宝偏心。”
她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小脑袋一点一点:“娘说,要想把日子过好,得全家齐心,力气往一处使才成,如果小宝偏心,‘一家人’的心就散了,日子就过不好了。”
说完,她笑眯眯看向爹,满脸求表扬:“爹,小宝懂了。”
第127章
赵老汉忒有眼色,连忙逮着闺女一顿夸。
“太聪明了,我们家小宝的脑瓜子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就是这个意思,大家伙的心不能乱,乱了就干不成事儿,就要出大麻烦。”
赵小宝捏着下巴直点头,表示彻底悟了。
赵老汉打铁趁热道:“日后小五他们几个嚷嚷肚子饿,找你要吃的,你也不能给,咱这前后左右周围全是自己人,别说大白馒头,就算掏出的是个粗面馒头,给人瞧见了,人心里头也得犯嘀咕,老赵家这是啥时候蒸的馒头啊,他们咋不知道呢?”
不给小宝说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她还当是在村里,只要不给人瞧见咋掏出来的就成。
她不会想到,大家伙日日夜夜凑在一起,埋锅造饭都在一处,你家贴饼子,我家蒸馒头,人一瞧,心头就有了数,原来你家吃这个。
何况这大热天的,东西放不住,你就算说这是前几天吃剩的干粮,人都不信。
你家馒头添了啥?放几日都不馊?
鸡毛蒜皮的事小归小,但也是最容易露馅的,一个没注意到,就容易出岔子。
赵老汉不想出岔子,他指着驴车,温声道:“日后只有在车厢里,你才能从神仙地拿吃食出来,甭管是饼子馒头还是稀粥,也只能在车厢里背着外人吃。小宝,这是个十分艰巨的任务,关乎咱全家的安危,你几个哥哥粗心大意,几个嫂子也不是细心人,几个侄儿更是憨傻,爹只放心你,这件事就由你来盯着他们,谁犯错就告诉爹,爹收拾他们。”
他故意把事情往严重了说,就是为了让闺女揽事儿,只有这样,她才会上心,会顾忌。
神仙地是个大秘密,他们自家人都紧着皮子晓得要藏要防,可大人能在几百个眼皮字底下守住秘密,娃子不一定能行。
不要小看泥腿子,泥腿子只是不识字,不会数数,但他们不傻,甚至对一个馒头两个饼子的事儿比读书人还敏锐。
他乐意大老远跑这一趟,接这么个不知底细的人,也是因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这会儿其实都没差。
一旦踏上了逃荒路,他们家要防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全村老老少少百数号人。
赵小宝一听自己还要管哥哥嫂子,顿时感觉任务艰巨,小肩膀被放上了大石头,沉甸甸的:“只能在车厢里吃,不能把神仙地的吃食拿去外头,小宝不可以,哥哥嫂子侄儿也不可以,爹,小宝知道了!”
赵老汉长舒一口气,大掌搓揉她的脑袋瓜,夸道:“乖,就是这样。”
然后又想到先前尝试的结果,小宝坐在一直移动的车厢里进神仙地,出来时没有落在进去时的路上,还好生生坐在颠簸的车厢里。
这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心头直念叨神仙保佑祖宗保佑,当初不晓得老大他们在山里是咋尝试的,回来就说了一嘴,小宝从哪儿进去就从哪儿出来,当时惦记着几头野猪,愣是没有仔细过问。
许是上天眷顾,也可能是她屁股或脚底板挨着啥东西进去,出来时就还挨着啥东西?
不知道,反正结果是好的,这样就方便多了。
到时家里妇人走累了,就让她们钻进车厢,反正小宝一次能带两个人去神仙地,车厢挤挤能装四五个人,放两个去神仙地,不但给驴减轻了压力,孙子们也能轮换着上车休息。
父女俩凑头一顿嘀咕,说了好些路上要注意的小大事,赵小宝一个劲儿嗯嗯点头,说知道啦,都记住啦。
捋直了事儿,脑子一歇下来,顿时感觉睡意袭来。
不敢让闺女一个人待着,赵老汉让她把大黑子放出来,有狗子在一旁护卫,千叮咛万嘱咐有啥事立马把他叫醒,这才撑不住蜷着身子睡了过去。
不睡不成了,回去路上要带个小道士,这和神神鬼鬼沾边的身份,更不敢让闺女显露不凡,白日夜里连转轴,铁打的身体都遭不住。
只是没想到这一睡,直接就睡到夕阳西下。
赵老汉是被饿醒的,肚子呱啦啦叫唤,打雷一样的阵仗。
一睁眼,太阳都挂在了西边儿,赵老汉吓一跳,好在低头就瞧见闺女趴在怀里,这才没蹦起来。
“爹,你睡醒啦?”一把丢掉编了一半的蝈蝈,赵小宝撅着屁股爬起身,拽过一旁的篮子,递了张饼子过去,“快吃快吃,道童哥哥就要回来了。”
她一直瞅着日落呢,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
把一直嗷嗷叫唤不愿回神仙地的大黑子丢了回去,她还特别机灵地把今晚的夕食,明早的朝食,和之后两日的干粮装好塞到车厢角落里。
爹先前说的话都被她听进了心里,她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又变灵光了,道童哥哥和他们一起走,定是坐驴车,一个车棚子里待着,她就不能往外拿吃食,不提前备着,接下来几日恐怕是要饿肚子了。
赵老汉又是一通夸,夸得赵小宝飘飘然,脚丫子晃来晃去。
父女俩嚼着干粮饼子,咽不下去就喝口水,在夕阳彻底沉地之前,果真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踩着最后一丝余晖缓缓走来。
熟悉,是赵小宝熟悉。
赵老汉则是眯着双老眼一个劲儿瞅,没办法啊,晃眼睛。
他们在这头眯着眼瞅,青玄在那头眯着眼瞅,这个方向倒是不刺眼,就是有点不敢相信,以为看错了,割了一日稻,累花了眼不成?
不然他怎么看见了赵小宝???
她不是拿了骨灰,和他那两个像爹的哥哥火急火燎回了家吗??
“道童哥哥,你回来啦?!”
嚯,好么,声儿一出,啥幻觉都散了,是真真实实的赵小宝,她这次带的不是两个像爹的哥哥,是真像爹的爹又来了。
她,咋又来了?
青玄有点激动,原以为上次一别,便是一生,他还因此许下了猫崽子的承诺。可万万没想到,怎还跟串门似的,前脚刚走,后脚又回来了?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他从来没有体会过,心口雀跃的不得了,原本还有些疲惫的身躯倏地一松,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朝她小跑过去。
“赵小宝,你怎么又来了?”嘴里说着又来了,脸上却不受控制露出了笑颜,眼中满是喜意。
盘在他脖颈处的小虎,踩着他的胸口跳到地上,一人一猫,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
“我来找你呀。”赵小宝倒腾着小短腿跑过去,两个小娃凑上头,你瞅我,我瞅你,同时咧嘴傻笑。
“你来找我干嘛?那物什都给你了,青玄观再没有别的东西了。”见她腰间系着骨哨,青玄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你吃夕食了吗?喏,给你一个饼子。”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解开后,露出里面仔细叠放的两个饼子,拿了一个递给她。
这几日割稻辛苦,老汉便多给了他一个饼子,瓷实的很,吃半个很顶肚皮。
“我吃啦,谢谢道童哥哥。”赵小宝半点不带客气收下。
青玄仔仔细细瞅了她好一会儿,越看越开心,当然,余光也老往她身后的赵老汉身上偷瞄。
赵小宝家的汉子生的都挺魁梧,兄长个顶个的莽实,瞧着不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汉子,更像深山里打猎为生的猎户。眼前的老头也是,虽上了年纪,但那腰板子挺直时,也是威武壮硕,眼神也不似农家老汉,味儿不对。
青玄见识过不少人,形形色色,他一眼瞅过去,就知晓个大概脾性底色。
尤其在道观这些年,穷苦百姓,富贵人家,官宦乞丐,什么样的人他都接触过。而唯一让他有些捉摸不透的,就是赵小宝那两个兄长,还有面前这位瞧着像她爹的老头,他拿不太准。
说她家是农户,又买得起驴。
说她家富裕,穿的又是打补丁的粗布麻衣。
真穷吧,兄长又个顶个长得强壮。
就算是他们道观,往年收成不行时,二师兄吃不饱肚子,那身肉该少还得少,这样的体魄可不是能饿出来的。
当然,最让他觉得怪异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出的感觉,还是那句话,味儿不对。
他在打量赵老汉,赵老汉也在打量他。
这小道童与其说是道士,不如说是农家小子,没有一点仙风道骨的感觉,甚至道袍上还沾着稻叶子,脸也造的埋汰,肤色晒的和家里几个小子一样深,浑身上下实在难和道士扯上关系。
硬要说能扯上一点,就是那眼神,哎哟,像能看透人心一样,都给他瞅心虚了。
“道童哥哥,这是小宝的爹,我们是来找你的。”赵小宝哪里知道这俩人在暗自较劲儿啊,她弯腰抱起蹭她小腿的小虎,口条清晰地把自己在回家路上听到的消息一字不差复述一遍。
最后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学着他的样子把小虎往肩头一搁,腾出手来牵他,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小宝很担心道童哥哥,爹也很担心,就带着小宝来找你了。”
小孩子不懂寒暄,张嘴就是重点。
“我们在晚霞村待不下去了,道童哥哥在道观也待不下去,我们在庆州府都待不下去了,那就一起走吧?”她牵着青玄的手,轻轻晃了晃,小脸认真,“我们去找金鱼侄儿,我找我的侄儿,你找你的爹娘,我们顺路呀。”
青玄还没从胖道士当众“妖言惑众”中回过神来,就听她邀请他一起逃命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