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陶人两盏茶的功夫便由宫人取来了,是一对可爱的璧人,胖墩墩的男儿笑容可爱,紧挨的姑娘也笑得憨厚俏皮。
七公主好笑:“这是皇姐提前送你的及笄贺礼?希望你找个如意郎君,给你添这一双璧人。”
众公主都好笑。
殿中的贵女们也掩唇轻笑。
霍兰君已支着下颔睡着了。
七公主道:“我们以这些陶人作诗如何?”
五公主称赞甚好:“反正外头下着雨,众人也未得归,在殿中热闹片刻也好。”
五公主定起规矩:“我们六位公主与在座众位贵女对诗,我们六人是一队,你们众人同欣儿姐姐是一队。你们别谨守规矩,文采不必谦让,可莫让我们的小寿星今日输了脸面。”
霍兰欣忙看向众人,在殿中久坐的面颊染上红云,半是询问半是命令道:“你们可愿意?”
众人哪有不愿,起身应诺。
霍兰欣颇有几分喜悦,朝五公主昂起下颔:“我这么多厉害的帮手,我可赢定了!”
五公主才不怕她,率先走到那依次排开的陶人前,拿起一个在手,几步之内,少女灵动娇俏,才思敏捷,已作出上阙七言诗。
兴乐公主视线扫过,落在宋亭好身上。
宋亭好近日因绣工精湛,入宫面见过皇贵妃几次,霍兰欣同她还算交好。
宋亭好忙起身站到那摆放陶人的案前。
霍兰欣道:“无事,挑方才那个陶人,或是挑个新的,可别输了她。”
五公主好笑。
宋亭好便礼貌取了旁边一个陶人。
她不敢如五公主那般以手拿着,只谨慎端起托盘,也是在几步之内作出了下阙。
霍兰欣一阵拍手叫好。
五公主推了六公主上前,让她出难一些的诗。
这次霍兰欣点了杨雯岚。
众位贵女已皆起身站在殿中案前围观,钟嘉柔便不动声色退到了后面一些。
她不想出风头,且那陶人易碎,若真摔坏一个,那也是兴乐公主的生辰礼物,价不贵,情意却贵。她赔不起。
这首作完,杨雯岚输了。
霍兰欣往浮翠流丹中一望:“嘉柔呢,嘉柔在何处?”
众贵女侧身相认,也皆回首望向人群最后的钟嘉柔。
一条道自动为她让出。
钟嘉柔只得垂首上前:“臣女在,公主请吩咐。”
“交给你了,可别输给她们,看姚儿得意的模样。”
钟嘉柔朝作诗的七公主行了一礼,端起旁边那个可爱的陶人。
七公主忽道:“你同我用一样的陶人,嘉柔才情斐然,我就算输也要输在跟你同一个陶人上。”
“七殿下诗情婉约,臣女不及。”
“开始吧。”七公主将霍兰君那一对可爱的璧人陶俑递给钟嘉柔。
钟嘉柔小心翼翼接到手中,五指紧抓托盘,半分不敢松懈。
七公主道:“我上阙突出’重‘的意境,你下阙以’轻‘回应我。”
“是。”钟嘉柔敛眉。
钟嘉柔正在凝思拟题,七公主又道:“你颠一颠,这陶人是轻是重?”
钟嘉柔哪敢颠。
她紧抓托盘,只象征性地轻抬,轻落。
正待开口答复,手上托盘忽然在轻落中猛地向上一抛。
眼前似有一抹银线折起明亮烛光,在钟嘉柔眼前一闪即逝,像是生来就长在托盘上一般,拽着这股重力将盘中一对璧人凌空抛出。
钟嘉柔花容失色,飞快伸出手去抱,但已刹那不及。
一对漂亮可爱的陶人还是摔在了宫殿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四分五裂,成了碎片。
钟嘉柔猛地抬头去看上空,一闪而过的那抹银丝比老者白发更近透明,她凌空去抓,什么都没有。
五公主:“啊!我让你颠一下轻重,不是让你摔它,你怎不小心拿稳!”
霍兰欣还懵着。
钟嘉柔忙落跪:“嘉柔该死,损坏了四殿下的生辰大礼!”
钟嘉柔飞快解释:“嘉柔不敢对殿下的礼物不敬,是这托盘上有根银线拽着与我手心脱离,嘉柔万不敢轻慢殿下的礼物!”
霍兰欣终于回过神,忙让宫人去检查托盘。
钟嘉柔心跳急促,深知今日又中了一招。
怎会如此?
何人要害她?
这可是霍兰君送的礼物,是霍兰君要害她?
为了上次戚越在长公主府得罪霍兰君一事?
上次戚越匆匆拉她离开,她在马车上询问,戚越却未答。
钟嘉柔心中不安。
霍兰欣拿过宫人拾起的托盘,仔细在找钟嘉柔说的什么银线。
可托盘完完整整。
五公主:“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哪有什么银线?众人皆看着你端着托盘往上一抛,这么可爱的璧人才掉出摔坏。”五公主一脸恼羞,看向霍兰欣。
霍兰欣今日已经收了好几个陶人了,几位公主知道她最近喜欢,除了送这陶人自然还送了其他贵重厚礼,碎了一个就碎了。
但偏偏这是长公主所赠。
霍兰欣也颇不快,被扫了这番雅兴,娇恼道:“让你掂量轻重,不是让你手无分寸的。”
钟嘉柔跪在地砖上,仰头望着霍兰欣:“臣女真的不敢摔坏殿下心爱之物……”
今日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她是被托盘中的银线所陷害。
钟嘉柔望着宫殿高高穹顶,房梁雕绘奢华,即便拴上一百根几近透明的银线也看不见,她也不可能能在皇宫里撼动得了宫人去检查房梁。
这是一个局。
为她而设。
人群中有一道极微弱的声音:“我离嘉柔很近,她……刚开始的确只是轻轻抬起托盘,动作小心又细致……”
说话的是宋亭好,公主面前,宋亭好想做证又似乎不敢,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慵懒的嗓音打断。
“什么事这么吵?”
是眯眼打瞌睡的霍兰君醒了。
霍兰欣忙行到霍兰君案前,扶身行礼道:“皇姐,欣儿不慎让嘉柔将您赠我的陶人摔碎了,还请皇姐责罚。”
“摔碎了?”霍兰君道,“那还蛮可惜,知你喜欢,我特命能工巧匠做的。”
霍兰君扶着案懒洋洋起身,步下玉阶:“一个陶人碎了就碎了吧,今日你是寿星,别不高兴就成。”
跪在殿中的钟嘉柔黛眉蹙起。
真的是意外么,霍兰君未惩罚她?
霍兰欣忙谢恩:“是,辜负了皇姐的美意——”
“啊!”
霍兰君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看清地上碎片,她冲向玉阶,扑跪在地上捧起满地残片:“啊!啊啊啊!”
她嚎啕大哭,泪水纵横。
钟嘉柔的心沉到了冰底。
来了。
霍兰君的局来了,她果然还是被推入了局。
“娘亲,娘亲……”霍兰君嚎啕大哭,早不顾公主仪态。
“娘亲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妮妮。”霍兰君哭着道,“这是娘亲做给父皇的陶人,这是父皇最心爱的宝贝。”
满殿众人全部跪地,噤若寒蝉。
霍兰欣已经傻了眼,也跟着跪下。
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最珍惜就是昭懿皇后的遗物,况且昭懿皇后那些年根本就没有留下几样遗物。
霍兰君猛地回眸去睨那个取错陶人的宫女,凤目猩红,颤声咬牙:“杖毙!”
钟嘉柔轰然瘫软在殿上,撑住地砖。
啪——
脆响的耳光打在她左右脸颊,疼得她眼泪直涌。
五公主扇完她巴掌,悲痛愤怒地命令:“出去,别碍了皇姐的眼!”
钟嘉柔被左右宫人拖到殿外庭中落跪。
雨丝疾落,顷刻浇透她周身,薄纱夏衫紧贴肌肤,她全身都泛着彻骨的寒意。
昭懿皇后。
是当今圣上最深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