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柔属实没想过黄巾军会这般仗义。
方才他们被带到此处,她千里迢迢寻的那崔榆林便在这里,也加入了黄巾军。
崔榆林说当年钟济岳在湖州治水时从未住在府衙,都借住在堤坝附近的农家,时时刻刻守在一线。只是当年他要外出做工,家里便是两个老人和媳妇孩子跟钟济岳接触得比较多。
他孩子是说过好几次钟老在编书,还叮嘱过老仆人带手记先行。其余的崔榆林便不知了,他说他儿子兴许知道得多一些,只是他们一家也在璜城走散,黄巾军也在替他找妻儿,暂时还未寻到。
夕阳余光将尽,晚霞渡在钟嘉柔身上,山风吹动她朴素裙摆。
钟嘉柔对邵三行了个礼:“多谢邵壮士,那我明日找一位画师来,于你们可会不便?”
山风劲烈,邵三微眯眼回道:“不会,钟姑娘尽管找来,我尽力一试。”
钟嘉柔颔首。
邵三与崔榆林,还有几位大娘强留钟嘉柔他们在这里用饭再走。
盛情难却,钟嘉柔用了些。
黄巾军吃的是粥和馒头,也有一盆野菜拌肉丁,撒了味道极淡的盐,拌了丁点油星。但端给钟嘉柔他们的却是米饭与一碟大白头、一碟肉片。
钟嘉柔想推辞,邵三喝着粥豪气道:“快吃,吃了派两个人送你们回去。”
钟嘉柔那四个护卫也早就寻来了,幸好没有提前报官,此刻也在一旁用饭。
钟嘉柔再道了谢,用过饭才回到城中院子。
翌日,她很快便找来一个擅画的书生,在邵三约定的地方根据崔榆林的口述画下了他妻儿的画像。
崔榆林瞧着画像上的妻儿抹了把眼泪:“我已许久都没见着他们娘俩了,当官的不当人,皇帝也不管我们平民的死活,我这辈子还能再见着我媳妇和孩子吗……”
邵三拍了拍崔榆林肩膀安慰。
钟嘉柔有些动容。
昨日已听崔榆林说因为州府完全管不了他们这些受冻的百姓,也没有开仓放粮,从前还有社仓能借他们粮食,今年社仓不知为何也帮不到他们,他万不得已才带着孩子去投奔璜城的起义军。
起义军如今不光占据了璜城、北境等地,还逐渐在各地分拨人马扎根,邵三便是岳州首领,岳州已来了八百余人。
这八百余人需要好生安顿,便扎根在了已无人住的荒僻村子里。崔榆林当时以为他们村没了人,带着人回村,被那邻里汉子撞见,才扭头便走。
这两日接触下来,钟嘉柔觉得这些人不坏。
她沉默了片刻道:“我也会尽量寻到你家妻儿,多谢你。”
崔榆林忙抹掉眼泪摆手。
钟嘉柔看向邵三,有些话想同他说。
邵三瞧出来,让几个手下离开屋子。
这间茅屋倒是干净宽敞,钟帆与春华皆在一旁,邵三也没介意,认真等着钟嘉柔开口。
钟嘉柔道:“邵壮士……”
“钟姑娘要是不嫌弃,也唤我名字便是,我名唤邵秉舟。”
钟嘉柔微顿:“那我唤您一声邵大哥。邵大哥是个好人,黄巾军中也是无辜百姓,可不管是不是被迫,起义军已违了律法,朝廷定会派兵下来镇压,邵大哥有何打算?”
邵秉舟傲然一扬下颔:“我们何惧朝廷?尽管派兵来好了!这群不作为的狗官能养出什么好兵?谁能打过谁还说不定!”
钟嘉柔摇摇头:“朝廷的兵马训练有素,跟地方贪官小吏是不一样的。我的身份其实不便说太多,可你们帮了我,我也不忍心看你们受难。若只是为了活下去,还有许多办法,邵大哥可以连同百姓写状纸告御状,拉下贪官污吏。我愿意为你们递这御状……”
邵秉舟一笑打断:“你是个好姑娘。但我们不信皇帝。”
他一脸冷色,有些神秘地说道:“你知不知道西境的社仓被谁占了?被朝廷,被太子,我们的人打听过西境府,得知这一消息。朝廷连我们民间的粮都敢吞,怎会管我们的死活?”
西境。
那是钟珩明受承平帝之命,秘密办差的地方。
钟嘉柔不知邵秉舟的话可是真的,可与钟珩明有关?
邵秉舟目光冷然,望着窗外山峦道:“黄巾军不怕死,怕的是不被当人看,怕的是子孙后辈也无活路。”
钟嘉柔不再开口。邵秉舟对朝廷的敌意太大,也亏得她有祖父庇佑,不然遇上他们后果也不堪设想。
钟嘉柔问:“那些山匪邵大哥打算如何处置?”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再去作乱祸害百姓。”
钟嘉柔点点头。
邵秉舟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块木牌,上刻有“风调雨顺”,另一面刻有稻穗、粟米。
“这是我们黄巾军首领间的信物,拿着此物黄巾军便不会为难你。你一个姑娘家在外不便,希望这个能对你有用。”
钟嘉柔顿了片刻,还是接过了:“多谢邵大哥,那我收下了,待我回家时再将此物归还给你。”
“没事。”邵秉舟温和笑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在外头闯,钟老已经过世多年,你打听他生前事迹是为什么?”
“我有不便透露的隐私,此事也想请邵大哥帮我保密,权当没有见过我。”
邵秉舟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做到。”
钟嘉柔未再久留,回到城中。
她心绪一时有些凝重,坐在庭院中的摇椅上瞧着弯月发呆。
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靠墙的芭蕉叶也生得茂盛,促织爬过叶子,静夜里响起阵阵虫鸣声。
钟嘉柔想得出神,倒是未觉晚风沁凉。
秋月拿了毯巾盖在钟嘉柔身上,坐在一旁矮凳上也托腮瞧月亮。
春华做了一杯香饮子给钟嘉柔,问道:“姑娘是在想白日的事。”
“嗯。”
“姑娘放心,如今也算寻得些线索,那邵壮士很是和善,瞧着也是讲信义之人,定是会帮我们认真寻人的。”
秋月好奇:“都不带我,黄巾军真那么仗义?”
钟嘉柔便是在想此事。
邵秉舟等人救了她,但他们却是在火坑里,承平帝登基那两年连高门世家都容不下,这些起义军也断不会容忍,相信朝廷不久便会派兵前来镇压。若是收编还好,若是当剿匪一般,那这些人便没有活路。
她起身,拥着毯巾行入房中,提笔给岳宛之写了封信,让岳宛之替她打听一下朝廷对黄巾军的态度。
今日的画像也多画了两幅,她留着给齐鄞,等齐鄞回信她便将画像寄给他。
……
这场暖春气候舒适,少雨多晴,连带北境也是这般的好天气。
北境府上下忙碌,霍承邦的太子銮驾已在今日启辰,他们要离开北境。
本以为此行该很是轻松,不想这些黄巾军得知朝廷兵马,竟提前四下疏散了队伍。
霍承邦此行也只剿灭了千人,北境余下两千人都已分散到各州。此刻霍承邦便是命令众将士带兵分批去围剿这些起义军。
此行霍承邦要去岳州。
岳州繁华,起义军其实不多,只因季仪吃不得北境烈风的苦,霍承邦心疼心上人,便带了一批兵马往岳州去。
他叫上了戚越随行。
戚越是钟珩明的快婿,霍承邦到底还是顾念老师,没将戚越留在北境吃苦。
但戚越是想请命留在北境的。
霍承邦剿灭那一千黄巾军时,戚越与马祁峰都请他手下留情,将这些人收编为士兵,再安置去开垦农事。
霍承邦以这些人是谋逆论处,驳回了戚越与马祁峰的请求。
霍承邦道:“杀一儆百,这第一批起义军不可留,待后面再剿住这些反贼,看他们认错态度,孤再网开一面。”
北境一日血流十里。
戚越很是懊悔,纪元信等人没有劝服这些黄巾军,黄巾军草木皆兵,根本不信纪元信的话,即便纪元信搬出社仓,也因为西境社仓一事而未能让这些黄巾军放下戒心,躲开了纪元信。
戚越不忍看这些被迫起义的难民受死。
那日行刑,他心如刀割,握紧了拳。
宋世宏第一次目睹如此大规模的死刑,呕吐了半日,也是不忍。
可宋世宏的怜悯同戚越不一样。
戚越生于乡野,戚家也遇过荒年,遇过寒潮。
他知道普通百姓为了活下去有多艰辛。
这两日,他又催了纪元信等人尽快去说服这些起义军,收编这些人。霍云昭也从京中给他寄来秘信,希望他能借此次机会暗中收编这些黄巾军,并给了他两万钱作收编军费。
马车行驶在途中,才到午时季仪便受不了路途颠簸,霍承邦留在当地县衙歇息。
戚越回房中脱下沉重铠甲,又收到了习舟寄来的信。
这些时日戚越还是没有钟嘉柔的消息。
习舟说京城没有钟嘉柔的踪迹,永定侯府还以为钟嘉柔在阳平侯府。
岳宛之那里也说不知道钟嘉柔在何处。
戚越不信,已派人紧跟着岳宛之。
如今起义军四处扎根,仇富仇官,钟嘉柔若真在京外游荡,落入那些起义军手里如何自保?
思及此,戚越整张英隽面容只有冷肃,宋世宏进屋撞见他,跟撞见鬼一般吓了一跳。
“你……你拆的什么信,你家出大事了?”
戚越紧绷薄唇,慢吞吞装起信,提剑越过宋世宏,面无表情行出房中。
宋世宏着实吓得不轻,还以为戚越要提剑刀他。
戚越去县衙府外的一处竹林练剑,宋世宏同宋青找了过来。
宋世宏扬声道:“五郎,你媳妇又给你来信了,快看看!”
戚越顷刻停下,剑都未收进剑鞘中,玄衫衣摆疾驰过来,停住时墨发衣摆飞扬。
宋青不忍他失望,但还是实话实话:“不是夫人的信,是岳州寄来的,不知是谁。”
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