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梦中为何总唤四叔的……
霍霆眉峰微动, 松开她,转头看向洞外万顷如橘红朝霞。
沉默良久,才缓声开口。
“万一真有那么一日,我便上书请旨, 卸甲归田。择一处青山绿水, 修一次同棺共枕。”
华姝不免动容, 将脸颊埋进他胸口,亲昵地蹭着。
结果一不小心蹭过了火, 霍霆意味地瞧着她,喉头滚动间,低头缓缓凑近。
以为又是索吻,她按捺住乱了的心跳,等他唇瓣贴上来。
怎料,这人是来扎她的。
男人下巴冒出了青茬,蹭在姑娘家娇嫩的脸蛋上,刺刺的,痒痒的。
他步步紧逼, 她节节败退。
一直到她软软地喊了几声“澜舟”告饶, 霍霆才勉为其难, 高抬贵手。
两人静静望着彼此,但笑不语。
这时, 洞口的晨曦微微倾斜, 只在霍霆一人身上镀了层金灿灿的光。
他问:“冷不冷?咱换过来坐。”
华姝摇头, 说没事。
可心里莫名像被针刺了下, 觉得一阴一阳的寓意不是个好兆头,好像他们谁会先离开似的。
她无端想起对苍天的那则祷告。
后颈不寒而栗。
*
营地
裴夙自从断崖回来,就盘腿枯坐在炭盆上, 已近一个时辰。
容城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是惋惜华家唯一后人的殒命,还是真生出了几丝舐犊情深。
容城从来看不透,华姝在裴夙心中的位置。也或许,他本人也始终未看透,直到猝然撞上这生死关头……
“主子,霍府的人出发了。”帐外有人来复命。
裴夙:“带了多少人手?”
“圣上说刺客尚未剿清,营地余下之人的安危也不可忽视,只给十二名侍卫。算上霍府的小厮侍卫,统共有三十七人。”
裴夙凛然睁眼,沉声:“多少?”
那人嘭地跪地,期期艾艾:“皇命不可违,他们……”
容城也是诧异,不怪主子动怒,就这点人手,想在深山雪地里搜救,无异难于登天。
可昭文帝怕死,霍府就只能独自吞下这口闷气,哪怕营地所有侍卫都是霍霆带出来的兵。
裴夙嗤了声,“收拾收拾,咱去。”
容城骤然失色,连忙跪下拦住他脚步,“主子,不能去啊。”
裴夙凉声:“让开。”
容城连连磕头,“主子息怒,属下也忧心华姑娘安危。但咱师出无名,会暴露您身份的。”
账外,那人声音颤颤巍巍:“主子息怒,属下还听闻,霍府跟同僚同窗们又借了十来个小厮,想来也够用了。”
“想来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希望。”容城小心瞧着裴夙的脸色。
裴夙周身寒沉下来,下颌线一紧再紧
良久,他闭上双眼,几不可闻一叹。
为何非要报仇?
平平安安活着不好么……
*
霍霆二人,用长缨送来的特制绳索捆住腰身,平安被拽上悬崖。
经过整夜折腾,华姝已微有低烧。
霍霆没有假手于人,一路背着她回到北侧的哨塔。
霍玄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但又见霍霆边走边询问昨夜情形,面沉如水,没有丝毫异样,似乎只当背了个寻常晚辈,毕竟此处没有旁的女子。
木屋门前,大夫人和二夫人正带着婢女,满脸心事重重等着。
远远望见叔侄这亲密的举动,不由面面相觑,慌忙迎上前。
“有劳两位嫂嫂了。”霍霆象征性打声招呼,便要越过她们,抱着华姝进屋去。
二夫人急走一步拦住他,“澜舟啊,还是将姝儿交给我们照看吧。住在帐篷舒服些,也方便请太医诊治。”
霍霆不以为意:“无妨,我等会召御医来此也是一样的。”
大夫人也上前一步:“你是不知道,如今营地正人心惶惶的,御医得紧着太后那边,不方便两头跑。”
二夫人附和:“是啊,到时候耽误了姝儿的病情就不好了。何况帐篷离着我们也近,照顾姑娘家,还是我们方……有经验些。”
霍霆顿足,思考着事情如何安排合理些。
华姝却是心头重重一落,仿佛又站回悬崖边,脚下突然一空。
霍霆常年不在家不知道,大夫人和二夫人之间积怨已久。如此意见统一,反常得令她心慌。
身前,霍霆回头看她,“那就先跟你大伯母她们回去。”
很寻常的一句话。
但从素来威严的霍霆口中说出,就显得不同寻常。
不是发号施令,语气透着微不可闻的征询。
大夫人和二夫人,又无声对视一眼。
华姝余光瞥见,大脑更是空白一片,怔怔点了点头。
苓霄被留下秘密盯梢、放火,这会趁乱混入人群,经霍霆“随手”一指,她顺理成章上前接过华姝,背回营地。
等华姝意识回笼后,人已经躺在霍千羽的塌上。她无力松张双手,掌肉十道指痕,已是血肉模糊。
她攥了一路……
霍千羽将祛风寒的汤药送来床边,她心性直爽,复杂的眼神不似两个长辈会隐藏。
华姝动了动唇瓣,“给四叔也送一碗去吧”,这话到了嘴边,终是没能说出口。
汤药喝过,她很快沉沉睡去。
霍千羽回到二房帐中,大夫人和二夫人还在激烈争论着。
二夫人虚指着北侧放向,“你自己不也瞧见了吗?就那亲热劲,寻常叔侄能做得出来?”
大夫人始终不愿信,“姝儿虚弱成那样子,身边又没个丫鬟,可不就得是当叔叔的背她回来。”
“对啊,上次在皇龙寺,也是四叔抱着我上的担架。”霍千羽帮腔:“四叔正值忠勇,姝儿沉稳懂事,我还是不信他们俩会……我看就是阮糖贼心不死,想拉人垫背!”
就在刚刚,她们几人去审问阮糖,为何昨夜会在华姝的帐中,又为何会爬了龙床?
“我说我是无辜的,你们信吗?”阮糖冷笑:“这都是镇南王爷,为了保护他的心尖宠,故意迷昏我,好偷龙转凤。”
霍千羽三人自是不信:“你简直是丧心病狂,胡说八道!”
“我丧心病狂?呵呵呵……”阮糖笑得凄厉,“是你们太没心没肺吧?当初在皇龙寺,王爷为何独独带着华姝下山?后面又几次寻她去别院配药问诊,难道满京城就只剩她一个大夫了?”
阮糖如数家珍,又将她们看来是巧合的细节,全部换个视角讲述,听得三人张口结合。
眼下,二夫人还在嘲讽质问着:“那你看过谁家好叔叔,做决定还要征询侄女意见的?澜舟对千羽这样吗,对华羽这样过吗?”
大夫人叹了叹:“那也像是肯定语气,说不准是咱们这会太敏感了。”
“行!你们真行!”二夫人气急反笑:“我还闹得里外不是人了?那你们就继续包庇她吧,反正你们也从她那得了不少好处。”
大夫人沉脸,“二弟妹,你这话就不中听了。”
“我难得说得不是事实?”二夫人提高嗓音:“若非澜舟为了护着那个臭丫头,你打量你哪来的管家权?”
大夫人:“那分明是你处事不公。”
“你倒是处事公允,结果呢?把阮糖这么个祸害也带出来了!”二夫人嗤道:“这人回头入宫好处一点没咱的,若出了麻烦全得算咱头上。作孽啊!”
狭窄的帐篷内,争吵声此起彼伏,一波比一波激烈。
但华姝对此一无所知。
她昏睡到午后,才幽幽转醒。
一歪头,就瞧见霍千羽正坐在床边守着她,神色比先前还要复杂。霍千羽喂给她一碗温盐水,迟疑着开口:“姝儿,咱俩关系如何?”
华姝不解,“自是极好的。”
“那……”霍千羽的语气三分挣扎,七分小心翼翼:“我能问你一个较为冒昧的问题么?”
华姝攥紧被角,但面上不显:“你问。”
霍千羽:“你梦中为何总唤四叔的表字,澜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