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豆沙红色小衣
霍霆惊怔了下, 一瞬不瞬盯着她瞧,黑眸比脚下这深渊还深不可测。
华姝自己也被惊住了,想避开偏偏无路可逃,“王、王爷……”
天, 她刚刚是真急昏了头, 都说了些什么呀, 竟敢对霍霆直呼其名。
喊就喊了吧,还喊得那般亲近?
霍霆仍在凝视她, 面无表情,意味不明。
华姝心里越发没底,轻抿了抿唇瓣,索性因势利导,继续软声劝道:“王爷若要治罪,那就更得全须全尾地出去了,对吧?”
软糯糯的尾音,似猫咪尾尖挠人心。
霍霆唇角微动,绷不住地笑出声:“没大没小。”
他生得俊逸, 此刻一笑, 连那眉骨上凶凶的细疤也惹眼几分。
华姝瞧得清楚, 心头一悸。
她赧然垂眸,腾出没搂着他脖颈的那只手, 动作小心地从鹿皮棉靴内提起一把小巧匕首, “许是他们认定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没搜我的身, 您瞧瞧可用上?”
正是霍玄送的那把匕首,上乘玄铁精心锻造,削铁如泥。在这陡峭崖壁处, 无异于雪中得炭,枯木逢春。
霍霆紧蹙多时的眉峰终得舒展。
他不作耽搁,从新目测起去岩台的路径,凝神思忖几息后,沉一口气道:“姝儿,你将匕首插入我衣襟。然后松开我肩颈,从背后搂住我腰,记得随我双脚同步抵住崖壁。”
“好。”华姝无条件信任他的安排。
她将匕首稳稳别入霍霆的衣襟内侧,两手搓热后,轮换着从他肩膀挪到他腋下。
左脚抵着崖壁,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往下挪,直到挪得头顶能穿过他腋下、绕到后背。
这期间,霍霆始终单手抓紧她后腰,一点点配合她挪动,直到变为环抱自己的姿势。
华姝轻喘口气,“王爷,我好了。”
霍霆:“我要松手了,再抓紧些。”
“嗯!”华姝不敢松懈分毫,双臂环抱住他的同时,双腕顺势穿过他束紧的腰带,给自己更多一层防护。
霍霆一点点松开提在她后腰的力道,确认华姝能适应后,旋即倒手拔出怀中的匕首,伸展长臂,往左侧崖壁猛地插进去。
同时双脚挑凸起的岩石卡住。
华姝学着他,侧头寻到凸起的岩石,双脚也卡住。
霍霆试着使劲撼动匕首,确定足够牢固,然后试着慢慢减弱右手对绳索的吃劲,“姝儿,我要掀开铁蒺藜了。”
成败在此一举。
稍有不慎,两个人必定丧生崖底,尸骨无存。
一个人都活不了。
霍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华姝柔声一笑:“如果没有王爷,我这会,血恐怕已是凉透。”
“不准胡言!”他凶她。
华姝仍是笑:“我相信您可以的。”
少女嗓音娇软,不带一点压迫感。
可再没有比心尖宠的鼓励,更能让男人热血沸腾的了,“好,抓稳!”
霍霆屏气凝神,右臂腱子肉块块绷紧,将上空的铁蒺藜一把向外掀开,又猛地朝左前方的凹槽甩过去。
这松动的刹那,除了脚下聊胜于无的支撑力,两人加起来近两百斤的重量,全悬在那一把精小的匕首上。
好似断了线的风筝,飘在数丈高空。
当真是命悬一线。
华姝的心也高高悬起,冷汗浃背。
拼尽全力抱紧他,把命交给他。
好在霍霆有着百步穿杨的慧眼,新选的凹槽更深,一把利落勾住了。
右手一吃上劲,两人身形瞬时稳住。
都不禁浅松一口气。
接下来,相对安全些。
在铁蒺藜的固定下,霍霆往左挪动匕首。华姝抵住崖壁的双脚,也配合着他往左挪动。
如此反复两次,两人一鼓作气,挪到那块三角岩台的正上方。
因为新凹槽是在左前方,同长度绳索的情况下,位置比原来更低。
两人左挪的同时,也在慢慢往下移动。此时双脚距离岩台,只剩一个人高的距离。
于是这次,霍霆相对没负担地掀开铁蒺藜,收到手边,再勾住新一凹槽。
左手向下挪动匕首,背着华姝一步一步,悠荡、平稳降落在那一大块三角岩台上。
双脚接触到平地,华姝腿就软了。
先前佯装出来的镇定,被风一吹即散
霍霆相对好些,征战这些年,已不知游走在鬼门关多少次。他及时捞住华姝腰身,让她靠着自己胸膛歇会。
寒风料峭,华姝倚靠在他怀中,犹如觅得温暖港湾,悬着多时的心总算缓缓放平。
劫后余生的静谧安详,显得格外珍贵。
霍霆却罕见生出一股后怕。
倘若他没跟着跳下来,她一个柔弱小姑娘,独自瘫坐在这,眼见着他离去,想哭诉都没人回应,该是何等心悸绝望?
他低头,柔哄:“吓坏了吧?”
“有您在,我不怕的。”嘴上这般应承着,冻红的小手却是伸进他大氅内,重新环住他腰身,圈紧、再圈紧。仿佛一松手,他便会消失不见。
霍霆轻抚她后背,“不怕,都过去了。”
华姝想起什么,不满地小小哼了声,带着鼻音的哼声宛如撒娇。
霍霆但笑不语。
落在岩台后才发现,后面是个山洞。
两人稍作喘气,走向山洞。
火折子早就掉落崖下,连个响都没听见。好在天色已渐亮,借着微弱的光,他们探看这个五尺见方的山洞。
有两条花蛇盘踞在内,冬眠。
华姝眼皮一跳,再次庆幸霍霆还陪在她身边。
只见他手起刀落,就利落切断了蛇的七寸,刀尖挑着扔到洞外的岩台上。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两人终于有了遮风蔽雪的落脚地。
相拥靠坐在山洞内,阖眼小歇。
无法烤火取暖,霍霆就盘腿而坐,利用厚实的大氅,为华姝罩出一方温暖天地。
她蜷缩在他怀中,檀香混着体温将她笼住,心神方才稳了稳。
霍霆待手背散去寒气,便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捞过来焐着。
避开皓腕处的红肿绑痕,轻搓,慢揉……在枯燥的绝境也觉出几分兴致。
华姝困乏得不想睁眼,任由那粗粝大掌来回揉搓着,尽管明知这人在以权谋私。
双手搓热后,他又来捞她脚,“鞋子可有被雪水打湿?”
华姝这下绷不住脸皮了,忙睁眼拦住他手,“鹿皮做的靴子,不碍事的。”
“即便没湿,也定是冻得不轻。”霍霆坚持道:“还是早些暖热为好,免得病气从脚入。”
“真不用了。”
华姝一想到之前夜里脚趾被他把玩、挠痒的经历,就止不住心跳怦然,再次软声婉拒:“适才您累得不轻,还是多歇歇神吧。”
小女儿家的心思,染红白净的面颊。
悉数落入霍霆眼中,“这次不给你挠痒。”
华姝薄薄的脸皮更红了,柔柔去推他手,“那也不行。”
霍霆依着她松了手,略作思忖,叹道:“脚冷容易长冻疮,冻疮发痒,痒得人来回搓脚,搓破后会流脓,钻心疼,磨得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还会留下一块一块的丑疤,日后每日沐浴都会瞧见……”
“王爷!”
华姝娇嗔一声打断他,红脸无奈道:“都应您便是了。”这人惯是会拿捏她七寸。
“我力道轻些。”霍霆为她一一褪去鞋袜,得偿所愿将那双小脚捞入掌中。
得亏没全由着她,女儿家手足冬日大多寒凉,华姝在风雪里滞留太久,双脚已快冻成冰坨子了。
连雪白的脚趾都冻得红彤彤。但她脚趾小巧圆润,泛起粉意后,瞧着还怪可爱的。
霍霆言而有信,这次没挠痒捉弄人。
但他指腹带有薄茧,尤其她双脚回暖有知觉后,薄茧所措之处,娇嫩的肌肤都会泛起一股微微痒意。
倒也能忍,却又不能忽视,那大掌的存在感极强。华姝羞于面对,偏还没处躲藏,最后不得不将泛红的脸蛋往他胸膛里埋。
惹得男人连声低笑。
须臾后,双脚连带着全身暖和过来,华姝精气神也足了些,指尖探向霍霆左臂,反客为主,捉过来弯起宽大的袖袍,查看伤势。
先前的包扎早已崩开,纱布染红。
难为他失血这么多,还有气力在岩壁上攀爬,尤其还背着一个累赘的她。
考虑到原来纱布沾有金疮药,华姝从怀中掏出素白软帕,准备直接缠在外层。
可男人的麦色浩腕抵过她小腿粗,雪色绸缎勉强只能缠一圈,连打结都没有余留。
霍霆瞧着,“不行就算了,回去再包扎也无妨。”
“那不成,”华姝正色道:“您这都破皮流血了,万一长冻疮怎么办?”
霍霆被自己的话噎了下。
也正色点点头:“都听华神医的。”
华姝没计较他的捉弄,拧眉想了想,温吞赧颜道:“王爷可否先把眼睛闭上?”
霍霆不解,但照做。
而后就听见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
华姝背过身,慢慢解开衣襟,取出贴身的豆沙红色小衣。
被风雪一阵乱吹,满打满算也就这块布料最干净了,大小刚好,还自带系带,又不必撕扯外面的保暖衣物。
她重新系好盘扣,然后转回身,包裹好霍霆左臂的伤口,在上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打结系紧,“条件简陋,只能先简单处理下。”
动作有多仔细,眸色就有多愧疚。
小衣上余有少女馨香的体温,一缠上手臂,连带着霍霆的心口都被暖得熨帖。
他抬起另一只手,蹭了蹭她脸颊,温声哄慰:“要是没你,我都想不起包扎这伤口。”
“要是没我,您也不会受这伤。”
华姝眸色里的愧,更浓一分。
霍霆不乐意瞧见她这般,又开始分你的我的,一口一个“您”唤着,刚刚那股子亲近感眼见又要疏散。
他沉默几息:“再唤我一声。”
“什么?”华姝疑惑抬眸,对上他促狭的目光,反应了会,后知后觉。
这下她也顾不上愧疚了,眼睫慌乱地扑簌两下,扭开脸。
“呵。”霍霆无奈地轻笑一声,“又明知故问。”
男人鼓震的胸膛,挨着她没了遮挡的心口,连带着她那处都跟着震了震。
华姝指尖虚虚拢了拢鬓角,背过身:“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霍霆挑眉,“那你脸红什么?”
华姝抿唇:“……冻的。”
霍霆哑然失笑,小骗子。
——霍澜舟。
已经很久无人这般称呼他。
未封王时,铠甲上沾着塞外风沙的将士们喊他将军,结拜兄弟在庆功宴上拍着他肩膀叫老大。
入京后蟒袍加身,众人都尊称他为将军,就连三位兄长唤他澜舟时,都要先敛了神色行半礼。
敢连名带姓质问他的人,天底下已是屈指可数。
偏是眼前这个小人,将质问说得像撒娇,也是个稀罕的存在了,得好生疼着、护着。
霍霆又将怀中姑娘拢紧些,手上规矩地避开那处浑圆,嘴上却在明知故问:“这样如何,可还会冻得面颊通红?”
华姝不理他,重新阖上眼,静静聆听他坚实有力的心跳。
再寻常不过的姿势,往常也不是没这般过,唯有经历那惊险遭难,才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温存。
洞外的风雪,也开始慢慢减势。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待天亮后,长缨他们能发现这处半山腰的山洞,带人来救。
谁知幸存不过片刻,霍霆体温渐渐高涨起来。
起初,华姝只当是两人互相取暖的缘故,他自己也是一声没吭。
直到她身子僵了换坐姿,额角不经意触碰他下颌,被烫得心尖一悸。
“王爷?”华姝忙抬手轻探他额头,掌心被灼烧得厉害,“您发高热了!”
她听见自己声音都在颤。
自古以来,高热都颇为害人。
有药尚且会致命,眼下连口热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