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雪山定情
派人秘密送走韶华公主, 哨塔的小木屋内,只剩华姝和霍霆两个人。
霍霆起身去添炭,华姝继续缩在棉被里,眸光随着他宽厚的背影在屋内转悠。
这地界简陋昏黄, 却比她独自待在帐中安心、敞亮。
恍惚间,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王爷,若圣上明日追究起来, 我今夜为何出现在您这……”
霍霆拎起水壶走到桌前,重新灌了汤婆子递给她,“只说来给我治伤便是。”
说罢,他拎上水壶出去接水。
华姝搂着暖呼呼的汤婆子,拧眉思忖片刻,等他再进门后,忙问:“您白日打猎时受伤了?”
“嗯,被那熊瞎子抓了一把。”霍霆将水壶架回火炉上,神色如常道。
华姝朝他伸出手, “给我瞧瞧。”
霍霆没动, 意味深深:“在胸口。”
华姝轻蜷了蜷指尖, 略加重些语气,脸红嗔道:“那也给我瞧瞧。”
两人对峙几息, 霍霆拿她没辙, 轻叹声气, 缓步走过来。却不是拉开衣襟, 而是松松挽起衣袖,露出小臂处鲜血淋漓的新伤。
那四道血红,刺得华姝眼眶酸痛。
她颤巍巍拖住那条旧疤新伤斑驳的右臂, “您适才出去……”
“皮外伤,养两日便好。”霍霆抬起左手,安抚似的轻揉了揉她头。
“拿什么伤的?这屋里可有热酒?可有金疮药?”华姝利落穿鞋下地,一连串忧声问道。
金疮药在矮柜抽屉里,霍霆又从床榻下拎出一坛冰冷的烧刀子,回道:“铁蒺藜,瞧着跟熊爪挺像的吧?”
听听这语气,还挺骄傲。
华姝不赞同地瞪他一眼,到火炉边烫了碗酒,用纱布沾着轻轻给他擦拭三遍伤口,再用指腹蘸取药膏,仔细涂抹均匀。
霍霆任由她摆弄,始终蹙眉忍着没吭声,但手臂会不受控地刺痛抽动。
华姝放慢速度,停下来让他缓口气。
软声自责:“我刚就不该问您,没准还能想到别的法子。而且,”她顿了顿:“就算是您受伤,营地有随行太医,怎么都轮不到我大半夜来您这。”
“这个好说,”霍霆道:“他们晚宴都喝过鹿血,今夜不宜被搅扰。”
空气似蜜浆般滞流一瞬。
华姝眼睫微动,瞳色深处漫开一片薄雾般的羞意,串连起眼尾的淡绯水痕。
她倏然垂眸,故作镇静地继续给他上药。
可两人之间气氛攒动,持续升温。
等她慢吞吞给纱布系好活扣后,下巴被粗粝的指腹捏住,勾起。
华姝不敢看他,蚊声:“您……您又没喝。”
男人慢慢偏过头,笼罩下阴影,携着安人心神的檀意缓缓凑近。低语呢喃,理直气壮:“喝了一口。”
华姝抿唇,这人好生不讲理。
眼前却浮现那四道刺目血痕,暗叹罢了,且由着他捉弄这一回吧。
男人灼热气息拂面而来,她姗然阖上眼,心房抑制不住地涌起一股躁动,仿佛她也喝过鹿血似的。
很快,唇瓣被衔住,轻碾,厮磨。
后颈忽然也被捏了下,他示意她回应
自从别院那次回吻他后,这人每次索吻总要尝尽滋味,才肯餍足松口。
华姝呼吸越发局促,缓缓顺了顺气息,纤纤素手轻碾上霍霆的衣襟,檀口微张……
“王爷,不好了!”
突然,长缨一把推开门闯了进来,“外……面……”
他猛地背过身去,被自己后半句话呛得好一阵咳嗽。
华姝回过神来,她轻推开霍霆,也背过身去,羞得缩到他身后。
这种事情被突然打断,没有哪个男人会不气。霍霆目光幽沉地盯着长缨,“你最好是有急事。”
长缨没敢回身,尴尬地禀告:“有只熊瞎子从密林冲进营地了,应是来寻白日那只小熊的。底下的人废些功夫也能制服,但南边哨塔离营地近,唯恐会惊扰圣驾。”
“那您去瞧瞧吧,免得明早又多一条把柄。”华姝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她好想一个人冷静会。
霍霆也是没料到,这熊如此不禁念叨
他回身揉了揉她头顶,无奈拿起桌上佩剑,临走前不忘叮嘱:“今夜就乖乖猫在这,我去去就回。若有异样,立马喊人。”
华姝连声应好。
她想,霍霆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至少这一夜对方会消停了,重头戏多半在明早。
至于熊瞎子来找自己的孩子,合情合理,遂也没多想。
哪知,对方正是利用她们这一心理。
霍霆走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潜藏于夜色之中,疾速逼近哨塔。
“什么人?!”
侍卫发现及时,八十多号人连忙抄家伙冲上去,将木屋团团掩护在中间。同时“咻”得一声,朝天空放出烟花信号。
华姝一听,脸色微变。
她忙吹灭烛火,浇灭炭盆,又摸黑将桌椅抵住门板。
屋子太小,床下和柜子根本藏不住人,她急中生智,踩着摞起来的桌椅,艰难爬到横梁上去。
能躲一时是一时,霍霆见到信号就会赶过来。
何况外面敌寡我众,想必来得及。
但显然有备而来。
虽是十几人,但每人就揣着四五颗手雷,一齐朝侍卫扔出去,霎时雪沫飞溅,遮天蔽日。
华姝在屋内只听得“嘭”得一声巨响,还来不及探头查看,直觉头顶一凉。
她嚯然仰头,猝然撞上一双桀笑的阴森黑眸。
对方一个手刀劈下,天地陷入黑暗。
*
华姝再醒来,双手被掉在一棵歪脖树上。手腕已是又僵又麻,脚下是黑漆漆的悬崖,耳边风雪呼啸。
她眼皮突突直跳,忍不住闭紧双眼。
竭力压下心中的恐惧,思考着该如何脱险。至少得先让他们把她放回平地,否则即便霍霆带人来救,也会束手束脚。
“醒了就睁眼吧,呼吸都变了。”
一道沙哑的陌生男声,由远及近。
华姝不得不重新睁眼,看着面前的蒙面黑衣人,有气无力地恳切道:“可否把我放下来待一会?我感觉,我快要死、死了……”
“再装?”
“我、没骗你。”华姝大喘了一口气,断断续续游说:“双腕热血难回流,地冻天寒,我还没穿大氅,啊啊……阿嚏!”
说着,她朝着那人的脸,使劲打了几个喷嚏:“我是大夫……夫,这、这事你得信我。”
裴夙嫌弃地躲远几步,冷哼一声,根本不上套。
好个狡诈的小东西,还好是他亲自跟来了。换作其他人,还真没准会信了她这套说辞。
华姝眼见一计不成,也不再同他辩驳,尽量放慢呼吸,保存体力。
不用想也知,她这会定是冻得面白唇紫,索性头颅低低耷拉下去,顺势装死。
片刻消停后,裴夙瞧着她进气多出气少,心里还是动摇了,皱眉唤道:“华姝?”
没人理他。
“华姝,你给我回话!”
还是没人理他。
裴夙发狠地捏起她下巴,“装死这招对我没用,你最少老实点,否则遭罪的是你自己。”
华姝眼睫孱颤地睁开一跳缝,鼻子轻嗯了声:“还没、没死……”
她在赌,赌对方不舍得她死。
果然,僵持好一会后,黑衣人低低咒骂了声,命人将她解下来。扔在悬崖边看守着,手腕绳索未松绑。
双臂不再吊着,华姝多少好受点。
继续羸弱地躺在雪地里,装死躺尸。她蜷缩成团,得以维持住心口一点温热,其余各处都快冻成冰坨子了。
一道斗篷忽然罩头扔下来,将她严实盖在里面,遮挡住不少寒意。
华姝无声唇角,看来她赌对了。
其实这几日,她一直反复在思考司空震的那句“他非要留下你!”
是谁,尚不得而知。但能试着揣度对方动机,绝不可能是善意大发,那就说明她身上还有利用价值。否则以他们的势力,这些年总有办法铲草除根。
确认这一点后,华姝心神又稳了稳,余有精力地悄摸搓着冻僵的手腕。
她能想到这一点,想必霍霆也能想到。可他肯定还会奋不顾身前来,甘愿咬饵上钩。
华姝咬紧唇瓣,怎么办?
接下来该怎么办?
真真潮湿寒气自地上冒出来,不断洞穿着衣裙。华姝挨住雪地的半边身子,冻得越来越麻木。
她将斗篷悄掀起一条细缝,确定黑衣人都在警惕地盯着朝山下那条小路,没怎么在意她,华姝慢慢地,慢慢地用脚尖勾住斗篷,一寸寸往身下垫,将自己团成个小球。
殊不知,这点小动作,悉数落在裴夙眼中。
他居高临下,瞪着玄色斗篷下那个小浑球,又气又想笑,她果然满嘴谎话。
可扪心自问,他真能眼见她冻死么?
今夜亲自送昭文帝走进姑娘的帐中后,他便觉得心口闷闷的,留下人守在帐篷门口侍候,独自逆风而走。
前路尽是白茫茫的雪幕,极易迷了人眼。
怔讼间,眼前浮现着姑娘甜甜的笑脸,脆生生喊师父,没大没小跟他还嘴、动手的。
满天下算上,她小脑袋独一份的好摸。
裴夙蓦然顿住脚步,又硬生生抬脚,继续向前。
他告诫自己,像他们这种刀尖舔血的人,不配生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无异于变相自杀。
可这姑娘,是他一年一年眼瞧着长大,凭什么给那狗皇帝糟蹋?
耳边更是不时回响,她晚间维护他的话:“我师父对我好就够了!”
哪怕面对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她语气依旧斩钉截铁。
裴夙再一次滞住脚步。
大雪铺天盖地袭来,远处篝火跳动明亮,权倾朝野的裴督主,一时竟不知该去往何方。
他终是绷紧下颌,加快步伐往回赶。
路过东边时,不经意瞥见宋煜的帐篷内人影攒动,有出有进,好不热闹。
裴夙踮脚飞身,隐匿进旁边的松树冠上,凌空俯瞰着。
就在耐心快耗尽时,霍霆主仆各背着个姑娘,悄无声息隐进夜色,一路往北侧疾行而去。
“好一个黄雀在后,”他斜勾唇角:“就是不知,谁能笑到最后了。”
“主子,霍霆来了。”有人提醒。
裴夙从回忆中抽离思绪,望向山下那唯一窄路。
华姝闻声也忙推搡开斗篷。可刚要站起来,一柄利刃“嗖”得架上她脖颈,“老实点!”
她不敢再动,维持着半跪坐姿势,望向前方。
黑洞洞的悬崖边缘,有光浮动。
一道高大身影,手提孤灯,踏雪拾阶而上,玄色大氅猎猎飞扬。
雪夜,山崖,孤身赴约。
华姝一瞬不瞬望着他,将这一幕刻进脑海。
以至于多年以后,她教女儿遴选夫婿时,还会谈及:“那一夜,他于雪雾微光中而来,是这世间最美光景。”
风雪呼啸。
肩头压满落雪,却压不弯脊梁。霍霆按照留给他的字条,赤手空拳,屹立在裴夙等人面前。
即便以一敌百,他眼中也无丝毫恐惧,泰然睥睨众人,周身翻涌着磅礴气势,赫然就是天生的王者。
直到看清半跪在雪地的姑娘,瞳中裂出一线慌色。
他下颌绷紧,喝道:“放开她。”
霍霆越是忧心,裴夙越放心。
不过面对这位百年难遇的大昭战神,尽管他孤身一人,裴夙依然不敢情敌。他随手指个人,“去瞧瞧有没有尾巴。”
那人很快去而复返,拱手禀告:“主子,就他一个。”
裴夙不由多审视霍霆几眼,没想到真有人不怕死。他的勇气令人欣赏,他的底气也令人警惕。
裴夙回首,“带她过来。”
黑衣人旋即拽起华姝胳膊,用剑挟持着人往前走。
华姝临起身时,不忘揪住那件斗篷。
大约往前走七八步,离霍霆更近了。
她用指尖无声示意他瞧这斗篷。言外之意,他们暂时不会让她死,让他不必舍身犯险。
霍霆看到了,看到了她被磨红的双腕
没人比他更清楚,她肌肤有多娇嫩。
如今被那粗糙的麻绳捆着,还不知得有多疼。
他神色蹙紧,华姝心头漾起千言万语,但情况危急,她能做的唯有安抚一笑。
姑娘盈眸映亮,更搅得霍霆气血翻涌。他抬眼逼视裴夙,“你的目标是我,放开她。”
裴夙刚从吃里扒外小徒弟的手中夺回斗篷,慢条斯理拍掉雪沫,轻嗤了声:“想救她还不容易,你从这悬崖跳下去,我自不会为难她。”
“笑话。”霍霆冷哼:“若奸佞狂徒之言可信,你们又何必见不得光?”
“人在我手上,你不信又能如何?”
霍霆不以为然,举头仰观天色。还有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这群见不得光的蛀虫,比他更等不起。
裴夙瞳色阴沉下来,“我最厌恶被人威胁。”他忽地一把扼住华姝的咽喉,“你真当我不敢杀她?”
华姝霎时呼吸僵停,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头顶,脸色涨红一片。
她愤恨挣扎着,想唾骂他,喉咙一点声因都发不出。
霍霆双手攥得骨节泛白,但面上神色如常,无一丝波澜道:“你我的恩怨,没必要拿个姑娘置气。她若真死了,那机关匣中的密信你就更拿不到了。”
“想诈我?”裴夙微微眯眼,“就算真诈出来,你也是有命听没命去拿了。”
“来啊,给咱们的大昭战神拿把锋利的匕首。”他施然放开手,抚平衣袖,唇角斜勾:“王爷只要往心口捅一刀,我即刻放人。你可以亲眼瞧着她下山,再跳崖不迟。”
华姝重活自由,虚弱地跪倒在雪地,大口大口喘气。
她眼瞧着一柄匕首被扔到霍霆脚边,不顾呼吸艰涩,仰头喊话:“王爷,不要!”
“我若死了,还有您来报仇。可您若遇难,霍府孤木难支,大昭山河难固,这天下千万子民又当托付与何人?”
“华姝死不足惜,但您……”
裴夙及时封住她哑穴,复杂凝视好一会。
从未想过,这番话会被一个姑娘家脱口而出。若非身份有别,当师父的定会为她骄傲。
他似乎真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既注定殊途,就不该同行这十年路。
相较于裴夙的阴郁,霍霆的傲然之色皆是大方流露,目露欣赏,缓声哄慰:“别怕,一切我自有思量。”
他俯身拾起匕首,剥去外鞘,没有丝毫犹疑地抵在心口,又命令道:“先给她松绑。”
裴夙皱了皱眉,点头应下。
有人来松绑,华姝根本不在乎。她说不出话,就拼命地朝霍霆摇头,红着眼怒瞪他。
——不准!
——我不准你伤害自己!
——您为我,已经做得够多了……
似是不忍见她这般,霍霆垂下眼。
在一双双警惕的目光中,他手起到落,“噗刺”一声刺进心口。涓涓热血,霎时飞溅而出。
华姝睁大眼,雪地的猩红刺得她双目生疼,偏是喉咙发不出一声呜咽。
那群黑衣人也不由睁大眼,没想到截杀霍霆会这么容易。
可正是这一刹那,山脚下几簇信号烟花“咻”得瑰丽升空。
霍霆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拔出匕首,一个空中翻身,直扑裴夙面门。
裴夙本能向后躲闪。
霍霆趁这空荡,一把将华姝捞入怀,“抱紧我。”
与此同时,长缨带着精锐暗卫,一齐冲上来,不由分说直朝黑衣人杀去。
裴夙气得咬紧牙关,一把抽出佩剑,带头厮杀而上,“都给我上,一个活口不留。”
“是!”
一时间,雪刃出鞘,寒光划破夜幕。
霍霆一手护着华姝,一手接过扔来的佩剑,与裴夙胶着缠斗。十数个回合交手下来,虽怀中藏有弱点,依旧不落下风。
裴夙亦是武艺不俗,没落到只靠华姝才能制胜的地步。但他用惯了绣春刀,不善长剑,且眼见天色就亮了,务必速战速决。
说时迟那时快,他佯装一个倒栽在地,再在霍霆近身进攻时,骤然朝他大腿旧伤,狠踹一脚。
蚀骨的刺痛传来,霍霆不由打个趔趄,护着华姝急步后退,最后以剑拄地,栽跪进雪里。
王爷!
华姝心尖揪紧,无声恸呼。
要知道,这位威振四海的常胜将军,纵使面对昭文帝的九五之威,也绝非能轻易屈膝跪拜的。
她何德何能,让他牺牲至此?
然而那边,裴夙已一跃而起,瞅准机会,抬剑就朝霍霆面门劈来——
“王爷!”
远处,长缨等人惶然。
可他们为了不惊动山顶,只有十数人上山。这会皆是一对三,想飞身来救就被死死缠住。
近处,华姝也惊大双眼。
那柄泛着冷芒的利箭,在她瞳孔中极具放大,再放大。
不过瞬息,已逼至眼前。
紧急关头,她一把捡起遗落在地的匕首,竭力朝裴夙心口飞射而去。
裴夙目光震颤,出于本能,猛地将匕首打回。
华姝急急向后躲闪。
却不慎踩在被鲜血冻住的冰雪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翻仰,直直出溜到悬崖边——
“华姝!”
裴夙飞身去拽。
却是将将晚了一步,与她指尖划擦而过,眼瞧着她坠进洞黑深渊。
而就在他怔愣刹那,另一道身影,已朝着那宛若倾盆兽口的断崖,纵身跃下。
霍霆身量重,下坠的速度更快。
近两丈高后,他渐渐追上先坠落的华姝,伸手朝她抓去。
华姝还在疾速坠降,悬崖下的狂风骤雪,将人脑鞭笞得发懵,她全然做好赴死的准备。
可望见那道如神砥一般从天而降的高大身影后,她更懵了,都没意识到哑穴已被冲开。
……怎么会?
他……
她是在做梦么?
“王爷——”
“是你吗——”
华姝重新迸发出求生意志,朝上空挣扎着,竭力去够他手。
哪怕最终不得获救,能再抱一回她的神明也好。
几息之间,两人的手指一寸一寸凑近
终于,霍霆一把紧紧抱住她腰。
然后不作耽搁,另一只手解下藏绕在衣襟内侧的铁蒺藜,竭力朝头顶的崖壁上甩去。
铁蒺藜尖锐的倒钩,撞上冷硬的崖壁,“滋啦”作响,抓下来无数的小石块。
华姝两人随着绳索还在下坠。
速度明显慢了。
又约莫两三丈后,终于,铁蒺藜卡住一块岩石凹槽,两人蓦地震颤两下,停下来。
华姝仰头看向没了影子的山顶,心有余悸。
霍霆也低头看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粗喘着,安抚她:“没事了,一切有我在。”
“您呢?”华姝盯着他染血的衣襟。
“刀伤严重吗?”
“那腿可是旧伤复发了?”
“怎么就敢跳下来了呢……”
说到最后,她微有哽咽,又极力逼退
此情此景,容不得她半点怯懦。
“这会用不到腿,暂时无碍。”
霍霆缓了缓,声线渐渐恢复平静:“至于那血,是膳房剩下的鹿血。他约我来崖边,想也知道为何,总要提前做点准备。”
华姝怔然一瞬,抿唇喜极而泣,都忘了用敬称:“可把你聪明坏了。”
说着,双臂又抱紧他几分,剧烈心跳平复了些。她动作小心地环顾四周,“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霍霆也又搂紧她几分,虽是不合时宜,可华姝少有的主动亲近,让他如获至宝。
“趁胳膊还有气力,你搂紧我脖颈,去我袖带掏火折子,瞧瞧脚下是何情形。”
“好。”
此刻寅时过半,天空东边已蒙蒙亮。
再加上火折子的光,华姝隐约能瞧清
此刻,他俩离山脚下还且有一大段距离,冒然跳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但左下方一丈左右的位置,有块大型三角岩台。她顿住火折子,指过去,“王爷,您瞧。”
霍霆:“瞧瞧左边有藤蔓之物?”
华姝左脚卡住岩壁,借力照亮左侧,入眼光秃秃一片,“这个时节,即便有也容易断的。”她安慰道。
霍霆“嗯”了声,蹙眉沉思。
华姝也凝神想别的法子。
一筹莫展间,头顶被铁蒺藜卡住的凹凸,突然“咔嚓——”碎裂。
“啊!”
随着华姝一声低呼,两人再度急剧下坠。
耳边风声雪唳!
硕大的碎石四散砸下!
霍霆宽厚大掌护住华姝后脑,按进他怀中。另一只手稳稳抓着绳索,同侧的脚掌紧紧抵住岩壁,尽力减慢下坠速度。
华姝低头瞧见,脚掌也学他照做。
千钧一发之际,铁蒺藜再卡住一处凹槽,不幸中的万幸,两人又得以喘口气。
好消息是,他们离那岩台只剩一丈高
坏消息是,铁蒺藜随时都可能再坠。
霍霆目测着那岩台的距离,沉默几息后,道:“姝儿,等会顺着我手臂往下滑。我会拽住你手腕,用力悠你过去。”
华姝惊魂未定地从他怀中探出头,也目测了下距离。算上两人手臂长度,加上借力的冲劲,她落到那宽大的岩台也算稳妥。
但,“您呢?”
她转头看他,眸含轻愁:“您将我悠过去,自己怎么办?”
“我等会用脚蹬下崖壁,借力悠过去便是。”男人凤目静静回看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甚至语气更轻、更柔:“这会手臂还有力气,不会有事的。”
华姝没有应声。
她闷闷咬住下唇,眸光如刀般钉在他脸上,仿佛要剖开他每一句温柔谎言的糖衣外壳。
霍霆不动声色:“乖,听话。”
华姝杏眸蒙上一层雾,水光潋滟,却倔强不肯坠落,“我不听,您骗人。”
“那岩台若在正下方,莫说一丈,便是三丈您也能轻松跃过去。可它偏了,偏了整整三尺。”
她又瞟眼下方的深渊乱石,光瞧着都让人心惊胆战,“您腿伤复发,手臂也有新伤,倘若万一……”
尾音倏然破碎,华姝终是抑制不住地哽咽。
霍霆几次想为她拭去泪水,却又抽不出手。他垂眸瞧着那些尖锐乱石,怅然轻叹:“倘若万一,你就能堂堂正正嫁人了,也挺好的。”
耳畔狂狷风雪,仿佛寂静一瞬。
而后送来一道女儿家的轻声软语。
“霍澜舟。”
她头一次,这般质问他:“你欺负了我这么久,以后是想不负责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