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日共浴
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 晌午阳光斜切进书房,将满架古籍照得发黄,尘埃凝滞在光柱里。
华姝盯着那屹立在风口的挺拔背影,十指无声握紧冰冷的茶盏。
她自然在乎他的。
他临危救命多次, 在她心中的分量, 不亚于相伴多年的祖母。
只是, 给不了他想要的那种爱重罢了。
这话不好说出口,能说出口的又非他所愿。华姝唇瓣张了张, 只觉言语苍白,还是为他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吧。
当务之急是这次解毒。
她头一次在陌生的男子书房,主动寻看床榻之物。东间窗前是那张书案,西间窗前架着盔甲与玄铁佩剑。
且书房没有浴室。
两次穿行密道,身上难免沾了浮土。
华姝不好意思再往下想,声若游丝地启齿:“您再喝杯凉茶罢,然后……”去我房里。
这话更难以启齿。
“然后我先回房沐浴了。”说话间,她已放下茶盏,落荒逃到门口。
正欲开门时, 窗旁又传来那一道淡漠的冷硬:“不必勉强。”
贝齿轻咬下唇:“……我自愿的。”
娇软气音, 随着关门声一同落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烟缕绕香炉。
却在有人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涟漪成网,搅起海风涛浪。
霍霆看向空荡门口, 又转头看回窗外
窗前闪过一道惊鸿飘摇的倩影, 杏色裙裾如风中垂柳轻颤, 莲步匆移间, 被青松掩映的小径吞没。
凝望良久,腹下新一轮躁热袭来,霍霆蓦然回神。
“长缨。”他道:“去备水……”
哑声戛然而止, 霍霆又吩咐长缨退下
那一句蚊声细语:“我自愿的。”
还在耳旁不断回响着。似阳光晒暖的蜜糖,勾黏住他对她千丝万缕的念头。
这般想着,霍霆径直去了主屋。
*
“吱呀——”
容城推门走进东厂的兵器库:“主子。”
裴夙习惯性一袭绫罗红衣广袖,盘坐在窗前的矮榻上。
面前摆放着一块磨刀石,和那把山水白鹤的油纸伞。那日寻香搜人的姜黄猎犬,正挨着他脚边,温驯匍匐而窝。
裴夙双手执一枚两寸利刃,正磨得锃亮,“查到了?”
容城跪地请罪:“属下无能,昨夜强攻三次,却靠不近那别院一步。”
“正常。”
裴夙漫不经心地磨着利刃,缓声道:“他那座别院,若能被你轻易攻进去,大昭的边防岂不早就被敌国攻破了?”
容城脸色凝重:“可万一司空震松了口?”
裴夙微顿,眯眼:“那就离他死期不远了。”
冷肃的阴凉杀意,爬上容城的脊背。
他慌忙附和:“想必司空震也心知肚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幸亏主子先一步从圆妙那截获机关匣,纵使司空震将钥匙交与镇南王,他们亦是束手无策。”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月前,司空震和圆妙还自诩藏得挺严实呢。”裴夙双手连带那枚利刃,一同浸入温热的水翁中,濯洗净从磨刀石上碾下的灰浊。
容城赶紧递上锦帕,“镇南王这一个月里,动作着实频繁。若不加以遏止,保不准就会……”
“痴人说梦。”
裴夙接过帕子,不疾不徐地擦净利刃,晾至一旁玉蝶内,又擦干双手,“这燕京城容不下他的,岂止咱们一份。”
容城:“主子的意思是……圣上?”
“容城,想做好一条忠犬,就要学会急主子之急。”
裴夙抬手揉了揉猎犬的头,锐硬扎手的触感,令他眉宇间不掩厌弃。“还是小姝儿的头最好摸,可惜啊,”他浅叹:“姑娘长大了,就不听话了。”
猝然一道“嘎吱”脆响。
猎犬的颈骨应声折断。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眼中还凝固着惊惧,瞳孔已扩散成浑浊的灰白。
容城眼皮突突直跳,“奴才愚钝,还请主子示下。”
“也该是时候,让小姝到御前了。”裴夙狞笑:“她既有那么多扎人的心思,想必在后宫也能活得自在。”
“若华姑娘入了后宫,镇南王必受牵制,于主子、于圣上皆能剔除一道心头之患。”容城反应片刻,眼前一亮:“主子英明!”
“是他太蠢。”
裴夙重新濯洗一遍双手,嗤道:“有安生日子不过,非要闲得自讨苦吃,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
城郊主院,粉色秋海棠晒得暖融融。
浴室亦是暖意融融,木桶内白雾袅升
华姝将海棠花瓣撒入桶内,指尖刚搅匀温热的水面,院门忽然自外面推开。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堂屋门外。
她心尖一跳,忙放下花瓣竹篮,绕过屏风走出去,将堂屋的门拉开一条缝隙,“……王爷?”
霍霆惯以军纪整顿下人,除了他没人敢在她这直接推门而入。
但她诧异他来得太快了。
“膳房刚出炉的白玉红豆糕,趁热吃味道好些。”霍霆递上手中的食盒,甜腻的香气从食盒缝隙里钻出来,挠得人鼻尖发痒。
华姝迟疑几息,侧身打开门。
霍霆顺势进门,将食盒放到堂屋的方几上,一抬眼便注意到西南角的浴室溢出的茫茫水雾。
华姝顺着他目光看去,脸颊瞬间烧红了,软声也似浸满水意:“我还未洗好,您且略坐坐吧?”
“我也未曾盥洗,书房没有浴室。”男人言简意赅地解释完,便理由充分地抬脚往浴室走去。
其实开门时,华姝就注意到霍霆外裳未换。原以为他只是想借浴室,可再瞧瞧他帮她拎上食盒的贴心之举……
她默然抿了抿唇,试着小声抗议:“满园子那么多间浴室,就独这一间称您心意?”
霍霆停在浴室门内,侧回身来,正色而专注看向她眼睛,“嗯,你的最称心意。”
华姝眸光似被烫了下,挪开眼,转身走到衣橱前,慢吞吞地挑选要替穿的亵衣。
待听得浴室传来阵阵水声,又归于平静,她红着耳根靠近几步,“忽然想到此处没王爷换穿的衣物,我这就去替您取了来。”
霍霆身形浸入热水中,不免勾起体内的蠢蠢燥动,嗓音暗哑几分:“此等小事吩咐下人一声便是。”
“王爷金尊玉贵,与您有关的都不算小事,我还是亲力亲为放心些。”华姝言简意赅地解释完,也理由充分地抬脚往门外走。
霍霆健硕双臂搭在桶沿上,抬起右手拢了拢眉心,低低失笑了声。
传进华姝耳中,却是意味不明的。
她没作多想,出了堂屋,又打开院门。
四目相对。
长缨放下正要敲门的手臂,双手递上托盘与男子衣物,“王爷吩咐属下送来的,劳烦表姑娘转交。”
华姝握着门栓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无奈地接过托盘,“有劳。”
复而折返屋内。
前后用了连半盏茶都不到的功夫。
浴室内,霍霆听着外头小蜗牛似的动静,没再逗弄她,转而提及一件正事:“晚点你去挑个女暗卫,过几日秋猎一并带着。”
华姝闻言,心绪凝重地走进浴室,隔着一进门的墨色山水云锦屏风问:“王爷是觉得,对方会趁此次秋猎有所行动?”
霍霆:“人和钥匙皆已落入我们手中,对方自然也想握些把柄在手。”
华姝将托盘安置在矮柜上,点点头,“倒也合乎常情。如此,我不若就称病留在府上吧?”
“你在府中,我反倒不便照应。”霍霆转了话锋:“也说不准他们会另有打算。总归秋猎人多事杂,有个暗卫能随护你左右更稳妥些。”
说话间,他粗壮余疤的手臂越过屏风,递出来一块精致小巧的白玉红豆糕。
笨拙的用意,牵带出一缕喜人画风。
华姝无声勾唇,走近接过来,“多谢王爷。”
拇指与食指捏住了糕点,小指反被人松松缠住。
她心跳不由漏了一拍,这人……
“这次比之前还要强烈些。”随着她气息的靠近与肌肤相亲,男人揭开刻意的压抑。
粗重的喘息声,混着满室的蕴热水雾,蒸得姑娘家一瞬就面红耳赤。
失神的刹那,皓腕忽地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只觉他甫一用力,她整个人就被轻巧地抛至半空,很快另一只大掌稳稳托住她腰肢,顺势带入木桶内。
等再回神时,整个身子已没入水中,杏色衣裙湿漉漉的,还沾着几片粉色海棠花瓣。
“您!”华姝又气又羞,伸手想推开他。反被他牢牢摁住腰,“就抱一会。”
“可以吗?”霍霆俯身吻了吻她泛红的脸颊,低哑询问。
动作有多霸道,语气就有多温柔。
让华姝的抗拒渐显无力。
可浴桶本就不大,两人挤在一起,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她右胯抵着他左腰,左膝曲叠在他右侧大腿上,姿势亲密而危险,令人一动不敢动。最后只敢轻轻依偎在他右肩,腱子肉硬邦邦地膈脸。
夹在中间的手臂,更是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高涨的体温和强有力的心跳,让她呼吸愈加局促。虽说此前多有亲密,但这白日共浴,着实让她手足无措。
相较而言,霍霆反倒松弛了些。此前那股炙烤的躁劲怎么都压不下去,此刻有娇软佳人在怀,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水汽,顿觉如沐春风。
他下巴习惯性抵在她的发顶,惬意阖上双眼,双臂又拥紧几分。
浴桶里的花瓣微微晃动,窗外有光映入,涟漪漾起暖暖的水光。
华姝静静瞧着,自我安抚着。
有些事虽是始料未及,但已是箭在弦上。既知避不掉,不如早些结束。
须臾后,霍霆察觉到怀中纤躯缓缓放松下来。他睁开眼,伸手从矮凳上白瓷盘内捻起一块白玉红豆糕,递到华姝唇边,“还是热的。”
糕块上撒着细密的糖粉,还带着淡淡的红豆香气。
华姝抬手去接,他后移不给。
她只好撑住桶沿,就着他手咬了一小口。酥皮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浓郁的红豆味,正是她喜欢的味道。
见她吃得开心,霍霆眼底浮出笑意,伸开长手又拾来几块,一一送入檀口。
她吃相秀气温吞,他喂得不疾不徐。
糕点松干,食盒内配有清茶。
霍霆端过那白瓷杯,喂给她小半盏。
等再换作糕点时,华姝轻摇头,“吃不下了。”
霍霆不喜甜食,将那块糕点原封不动地放回盘中。指腹沾的糖霜碾净在一旁素帕上,而后来勾华姝下巴。
本意是想揩去她唇角的碎糕屑,当指腹抚上那娇润的朱唇时,忽而也想浅尝几丝那清甜的滋味。
于是,华姝眼见霍霆琥珀瞳仁中小小的自己,粉靥含羞,在他眼中慢慢放大,再放大。
大到某种程度时,她眼前一黑,唇瓣忽地被吮住,不甚温柔地啃噬,辗转撬了开……
她紧张闭上眼,双手习惯性想抓他衣襟。
可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滚烫的结实胸膛,让她心跳得愈发急促,只好改为双手扶住木桶。
霍霆察觉到她身子在抖,大掌缓缓向上轻抚她脊背,动作温柔而细腻。
透着十分爱意,也透着十分克制。
在他带着悉心倍至的呵护下,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
可就在这时,那大掌突然滑到她的腰间,轻轻挑开那坠有璎珞的鹅黄丝绦的盘扣。
华姝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躲开,却被男人牢牢按住。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浓烈而哄诱:“乖,免得着凉。”
然后,华姝就听见滴滴答答的坠地水声,一声又一声地浇落在她心房,最后浑身彻底被淋湿。
她心跳更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霍霆转身压在浴桶壁上。强横的噬吻,密密麻麻落在她唇上,辗转厮磨,经久不休。
华姝的大脑渐渐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欲吻,身子渐渐苏软、下坠。
霍霆捧住她后颈,灼唇滑至纤颈间,印下深浅不一红痕。另一只手捉住她的,探入那层漂浮的秋海棠,去寻那水中弯月、镜中花蕊。
速度越来越迅疾,动作越来越汹涌,惊得华姝指尖孱颤。分明伏跪于浴桶浅水,却宛若身陷一波波惊涛巨浪,几近沉溺。
院外的海棠花随风摇曳,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浴桶里。
旁边横放的墨色山水云锦屏风上,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构成一幅动人的画卷。
不知过去多久,男人方才停下动作。
华姝倚靠在他的胸膛上,虚虚娇喘着,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片刻后,霍霆打横抱起她,迈出浴桶,拉开托盘的寝袍将人裹紧,一路辗转至馨香绵软的床第间。
经过他那番霸道折腾,华姝双手已累得抬不起半寸,任由他帮着穿戴好,又搅得长发半干。
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后,身侧床榻沉下,霍霆侧身和衣躺上来,重新将人拥入怀。
他轻拨开她额边的发丝,垂眸宠溺凝视她,轻喃:“姝儿。”
华姝雾眼迷蒙,“嗯?”
“你也吻吻我吧。”他忽然说。
华姝怔住一瞬,眼眸恢复清明,余光扫过四周半密闭的旖旎罗帐,遂顺应着仰起脸,轻啄了下他唇角。
不曾想,男人又俯身凑压过来,深深眷着她眼,语声郑重:“不够。”
华姝挪开脸,“……我不习惯。”
霍霆捧回她脸,“一月期限,昨日就过了。”
华姝哑然,眼神比在浴室内更无措。
霍霆垂眸瞧了几息,视线下移,落在她蜷缩在怀中的双臂。
印象里自下山后,每次相拥,她从未再回抱过。
华姝鸦睫微动,将男人所有的寂落承接于瞳中。这般神色,原不该出现在一位威风凛凛战神的面上。
同时也后知后觉,他先前为何那般在意她中途抽回手。
房中的气氛一同寂落下来。
窗前崭新的梳妆台上,青瓷香炉吐烟成篆。
余剩不多的鹅梨帐中香,自镂空盖顶袅升、烬断,好似一段诉尽的婉转心事。
少顷,那青瓷香炉旁的弧圆铜镜中,映照出一段少女纤白的藕臂,缓缓环住了男人麦色宽厚的臂膀。
她先是蜻蜓点水地吻着,酝酿着。然后红耳阖眼,青涩衔住了他的唇瓣,浅探、交缠。
霍霆支起手臂,大掌稳稳托住姑娘的背脊。耐着性子接纳她时而勇敢、时而怯懦的进与退。
回应着,引导着,动作温柔而缠绵。
一吻毕,华姝不敢去触碰他餍足含笑的目光。
惶然拉开身后的锦被,将自己整个埋进去,尤其埋掩饰整张红晕晕的雪靥。
霍霆换条手臂,半支起头,侧瞧锦被下她那一团鼓起来的小怂包,“饿不饿?”
没人理他。
“适才经过膳房,听厨子说今日准备午膳的功夫长些,可以加一道宝塔肉和三套鸭,膳后点心是雪衣豆沙。”
还是没人理他。
霍霆默了默,又道:“一般而言,机关匣容量不会太大。能被浓液腐蚀的证物,多半是信件或账本这类纸稿。”
“……晚些时候再说罢。”
华姝不得以应声,娇软嗓音好似一汪春水,又透着若有似无的嗔意。
霍霆不恼反笑,连人带被子重新揽入怀中,平躺下。
他望着浅色团花的床顶,思绪却顺着机关匣的话茬飘远,狭长凤眸转瞬恢复冷肃、幽邃。
此刻,床笫间的缠绵余温未散。
可华姝隔着被衾,枕在他心口,也莫名生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不安。
*
那日后,华姝回霍府歇了两三日,得空让白术打点好秋猎出行的箱笼。
只因她从别院又带回一个叫苓霄的冷面丫鬟,挤占了白术随行的名额,这丫头只管闷头收拾,不爱搭理人呢。
华姝理亏在先,有着她撒些小脾气。
转头问及半夏,关于师父送来户籍和路引那晚的经过。
半夏一一复述,华姝粗略听完,与往常情形类似,遂没有多作疑思。
毕竟她这位师父,一向神出鬼没的。
当然,此事要避开苓霄的耳目。
白术瞧着,顿觉这新来的丫鬟也没有多受宠嘛,兀自雨过天晴,又乐呵呵地围着自家姑娘转悠。
转眼十一月初,昭文帝坐九龙辇,浩浩荡荡地起驾木兰围场。
霍府随扈同行。华姝她们顶着镇南王家眷的名头,允许坐大鞍车。车里相当宽敞,木几吊炉皆是考究。拉车的是健壮双骑,甚为气派。
马车一路驶出皇城,驶入过郊野。
“从咱这,还能远远瞧见御驾的宝顶呢!”霍千羽掀开纱帘往外瞧时,晨光洒入车厢,映出华姝手中那本翻旧的医书。
华姝合上医书,也偏头望向窗外。
女眷随家主的马车同行。霍霆得圣上钦点,坐驾规格仅次于圣驾,伞盖、寿扇、幢幡、金节……各有定数。而后才是东宫、各皇子、文武群臣的车马。
越过霍霆的马车,再往前是公主和宫妃的,皇后和太后的凤驾依次挨着九龙御辇。
而御辇的周围,则有着数不清的侍卫仪仗,规规矩矩的列作方阵。
稳坐方阵之首的,正是此次负责秋猎安防的霍霆本人。他正襟危坐于高头黑马之上,威风凛凛。
说起来,这还是华姝头一次瞧见他身穿盔甲,正是别院书房奉养的那套。
原本只瞧着铮冷肃穆,如今穿上身,又平添一道雄姿英发的巍峨气场。
在他率领下,方阵马蹄声整齐如鼓点,稳中有序。
偶有经过田间地头,庞大的车马必然会践踏庄稼。霍霆已提前命人备足碎银子,补偿给夹道跪迎的庄稼地老农。
华姝望着那佝偻谢恩的身影,想起祖母常说的,真正的盛世,便是连猎场边的野老都能沾上皇恩。
如此,难免拖慢进程。
眼见那位身着飞鱼服的裴督主,上前催促。难得他于颠簸的马背上,仍是画伞不离手,身姿端正从容。
霍霆同他简短交涉,便调转马头,让出为首领队的位置,大有“你行你来”的意思。
他驱马回到自己座驾跟前,正要纵身跃上车辕时,忽又掌心撑住马鞍、歪身望回来,将那探头的姑娘捉个正着。
高耸铁盔下,冷肃凤眸化出几股暖意
华姝目光微热,赧颜缩回纱窗内。
马车主位上,大夫人不像她们那样有闲情。因着老夫人年迈未同往,霍府女眷的言行举止,衣食住行,她都要周全地照顾到。
“霍府这是头一回随扈,到了营地可不兴再这般放纵。届时上有皇亲国戚打量,下有群臣家眷们比着,咱们定要格外留神。万不能出什么岔子,给你四叔脸上蒙羞。”
两人皆是应是。
木兰围场距离燕京城,有五六百里的路程。且人多得慢行,路上免不得要五六日的光景。
起初,众人好似飞出笼的鸟儿,瞧着什么都觉新鲜。但等两三日后,马车颠坐得骨头散了架,气氛逐渐萎蔫。
说到这,就不得不佩服霍千羽的精气神了,时不时还有兴致学着车外的农女,哼唱些乡间小调。
饶是一直勒令她们谨言慎行的大夫人,都倍觉受用,随着曲调轻轻晃头,阖眼聆听。
霍千羽与华姝见状,无声相识一笑。
这般走走停停,终于在第六日黄昏,抵达木兰围场的扎营地。
帝后及太后的帐篷自有人提前架设,等圣驾抵达时业已准备就绪。为首的明黄御帐巍巍伫立,用三人合抱粗的木材支撑起九角。帐顶上插大昭龙旗,迎风招展。
霍府的十数顶帐篷在御帐的左后方,与右后方的东宫一应行在,构成三足鼎立。
三夫人有孕在身,霍霆大帐后方只有大房和二房,再之后是霍玄与两个庶出少爷,然后才是华姝四人的。
车辙悠悠停下,华姝扶着半夏慢慢走下马车,缓了缓发麻的双腿,好奇:“先前不说,我们四人住两顶帐篷吗?”
霍千羽落后她一步,“对啊,娘?先前不是说,我与姝儿住一起吗?”
“别家府中女眷也是如此规制,咱们莫被旁人笑话了去。”打头的大夫人,又重新进入战斗状态。
霍千羽闻言,偷偷吐了吐舌头。
华姝忍俊不禁。
不必与阮糖同住,霍华羽不由欣喜。
按理说,阮糖是为了照顾三夫人才长居霍府,但这次她亦独自跟了来。大夫人面上不悦,倒底看在三夫人面上,没多说什么。
二夫人在旁边瞧着大夫人的紧张做派,只觉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但目光扫过霍家为首的那顶气派大帐,终是撇了撇嘴,没敢多说什么。
而后,众人陆续进帐。
华姝带着半夏和苓霄,也走进自己的那顶小帐中,四围有厚毡铺地。
苓霄做暗卫久了,习惯性冷漠寡语。进帐后主动挑了重活,去给炭盆扎火把子。棉纱拿细绳捆好,淋上油脂和松蜡,横在铜盆里,烧起来噼啪作响。
虽说是秋猎,但再有几日就立冬了。这炭盆一点着,冰冷的帐篷呼呼热了起来。
半夏也没闲着,打开华姝的箱笼,为她铺好床榻,“姑娘,这貂裘……现下就拿出来吗?”
华姝看向她手上的紫貂裘,皮毛鲜亮
是霍霆趁她在刑部密牢那几日,提前在这木兰围场的林间猎得,命绣娘加紧赶至,刚好来得及穿上。
但这么华贵的物件,连二夫人明和县主都不曾得,华姝哪敢穿出去招摇?
她叹:“睡前再拿出来压被角吧。”
苓霄诧异瞧她一眼,又利落回眸。
华姝走过去,围着炭盆蹲身烤火,细声细语:“就别同王爷讲了吧?”
苓霄浅瞥一眼她腰间那块玉佩,“如今姑娘是属下的主子,自然一切都听您的。”
华姝只当是挑选了她随行的缘故,确认她不会出卖自己,遂未再多想。
转而打量着帐中的矮床榻,床头的木方几,床角的箱笼和屏风,以及屏风后的浴桶和铜盆等物。
看着不多,但林林总总占了多半个帐篷。若是再加上霍千羽的,反倒有些拥挤了。
华姝想想这般也挺好。若真再有杀手找来,也不会牵连到表姐了。
再转念一想,有霍霆带兵巡逻,应是很安全的。
随心所动,她起身来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望出去。
入眼可见身着甲胄的红顶子侍卫,手持佩刀,结队纵横巡视。旁边另架有高台,专人转岗地瞭望放哨。
萧成留在城中继续盘问司空震,关于机密匣子的下落。此次是杨靖随行,作为负手,正在厉声训斥一个犯错侍卫。
透过他,仿佛能看见霍霆整顿军纪时的威严态势。
再远处,各处点染篝火照明,青烟在渐浓的暮色中无尽绵延,透着别样豪迈壮阔,撼人心魄。
更远处,御厨们亦是支起炉灶,烤肉的香气混着椒盐的气息飘散。
引得随扈的大臣亲眷、丫鬟小厮们,间或出来查看。
连日疲于车马,今晚没有统一御令,大伙各自安顿即可。
华姝晚膳分得一块炙鹿肉,烤得焦香四溢。但她累了一路,其实没太多胃口,与半夏和苓霄三人分食掉。
而后便准备梳洗,歇下。
谁知浴桶的热水刚盛满,账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苓霄耳廓微动,率先挑帘出去查看。
来人竟是个小太监,“奉圣上口谕,宣召华氏女即刻前往御帐,为宋妃娘娘请平安脉。”
华姝猝不及防,她眼神示意半夏塞给小太监一兜碎银,然后笑问:“敢问两位公公,此次有御医随行,民女如何有幸面圣……”
小太监悄声垫了垫银袋子,还算满意,酌情解释了句:“随行御医有限,未有人专攻女科。”
华姝点点头,似乎倒也说不通。
然后,就听小太监又补了句:“承蒙裴督主举荐,华姑娘遂得了这头一份的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