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哄不好了
两人又相拥浅眠了会, 霍霆才意犹未尽放开佳人。
仲秋天凉,忽然没了他这个天然火炉,华姝一时有点不适应,瑟缩了下, 又钻回锦被里。
霍霆顶着寒气, 起身穿戴好。结果回身一瞧, 气笑:“刚是谁总催着我起床的,嗯?”
华姝不好意思眨了眨眼, 挪开。
清澈的明眸,比瑰丽的晨曦更绚烂。
霍霆一连多日沉重的心绪,也跟着轻盈起来。
他步伐轻快地走到墙边,拉开衣柜,里面咤紫嫣红的罗衫襦裙装着满登登。都是后来命人置办的,以备华姝住过来时方便换洗。
霍霆不懂女子服饰,挑挑拣拣,选了一套她素日爱穿的杏色,拿到床边。
有外裳自然也有小衣。
是件米黄色芍药刺绣的。
握在男人麦色薄茧掌中, 异常醒目。
华姝甫一瞥到, 眸光就像被烫了下, 又往锦被里缩了缩,最后只剩个毛绒头顶在外面。
霍霆忍住想伸手去揉的冲动, 将衣物塞进锦被底下焐着, 叮嘱:“焐热了就起来穿好。你昨个一整日都没怎么进食, 有损肠胃, 多少都要吃些再补眠。”
华姝讶异探出头,“一整日?”
“嗯。”霍霆瞧着她睁圆错愕的眼睛,不动声色道:“约莫来过十波人, 争相抢着采买小懒猪。”
嗯?
华姝反应了一会,才回过味来。
她羞愤地瞪他一眼,坐起身来,毫不留情地拉上床幔,将人驱逐在外。
霍霆笑笑,没再缠闹她,转身出门去安排早膳。
红枣糯米粥、桂花蜂蜜糕、土豆胡萝卜火腿卷、红糖馒头、酸汤虾仁抄手……大多是甜味的,很合华姝胃口。
尤其刚在牢内苦着了嘴巴,今日早膳她进用地格外香甜饱腹。
唯独那道香脆的椒盐烤乳猪,也不知这人是有意无意。
她有点迟疑,倘若夹来吃会不会又被他打趣,半晌一筷未动。
霍霆隐约瞧了出来,挑一块最嫩的猪里脊,夹到她膳碟内,“多吃些。等会萧成要审讯司空震,你随我同去。午膳估计会推迟。”
华家仇恨为重,华姝没了闲心,点点头,专注用好早膳。
霍霆又陆续夹来一些烤猪肉脍、点心、抄手,她皆是小口咀嚼入腹,不知不觉,用量比平日的两倍还多。
等放下玉箸,对上霍霆含笑目光,华姝才恍然轻叹,这人总是有法子拿捏住她七寸、哄诱她就范。
*
膳后,霍霆依言带华姝去旁听对司空震的审讯。
“您将司空震安排在了何处?”
“临街的一处宅院。”
但华姝注意到,两人从主屋出来后,没走相近的北侧正门。
她猜测,多半是为了避人耳目,要走偏门或角门。
然而一路穿过园林,走下石桥,眼看角门将近,霍霆却牵着她转了方向,来到桥边那座黑塔的门前。
萧成早早等候在此处。
他本来还纳闷呢,老大向来守时,这又是被何等要事绊住了脚?待远远望见手牵手并肩而来的两人,顿时嘿嘿一笑。
萧成熟稔地脱口道:“嫂子,早。”
“……萧将军早。”华姝颊上飞霞,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
霍霆不准,手中捏紧几分力道,面上不悦地瞥向萧成。
“我去开门!”萧成麻溜逃远。
只见他先行推开黑塔一楼半掩的木门,而后走到中央旋转木梯的背面,徒手搬开一座沉重的石碑。衣袖下的腱子肉,块快紧绷凸起。
石碑底座下方,露出一块可移动的石砖,挪开后,又是一条密道。
华姝看得眼皮轻跳。
对这座别院再一次刷新了认知。
犹记得初来别院那次,老夫人吩咐霍千羽,未经霍霆特意,不可私自来寻她。
华姝那会只当是这几层墓碑存着机密,原是这塔下还大有文章。
她仰头看向身侧的男人,那晚擅自闯入,他对她当真就一点不设防吗?
较荒宅的那条,此处密道更幽长深邃
但或是有萧成在前面提灯引路的缘故,又或是身旁有霍霆时刻相伴,华姝这次没有生出一点紧张。
“濯缨回来禀报,说你那晚也很勇敢,临危不乱。”他又一次看穿她心思。
“地点和护卫皆由王爷亲自择选,我自是不怕的。”华姝压低声音,轻声细语。
然而密道拢音,萧成走在前面,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小情话甜腻腻的,让打光棍多年的糙汉听得浑身刺挠,心里发痒。他暗道,真该让濯缨也来听听,一起受刑。
“户部那边查得如何?”霍霆问及正事。
萧成也跟着正色起来,停下脚步,回身禀告:“这河南府尹孔翌一家的流放审批,依次经过户部、刑部侍郎及尚书的朱批核验。四人皆按章程办事,时辰截点卡得刚好,暂时查不出是何人的手笔。”
霍霆携华姝走近,边走边问:“案件开端呢?”
“是河南府衙的捕快拿着账本,进京到户部门前,死谏自己的上官孔翌贪墨。此类案件,这些年时有发生。”
“至于为何选在半月前那日,刚好让孔翌的流放日子撞上司空震的”萧成叹:“已是死无对证。”
华姝在一旁安静听完,慢慢听懂他们是在调查,她在刑部瞧见的那几十个流放新犯,“又是死无对证,同皇龙寺劫匪的下场倒是相像。”
萧成点头,“嫂子说得不错,这是他们一惯手段了。”
“……”华姝不再搭话。
她早前就几次纠正过萧成,结果他反而越叫越顺口。
霍霆亦是恍若未觉,只道:“越是看似正常,其中越有关窍。户部、刑部这四人仍需多加留心,这样,你等会想法子诈一诈司空震。”
萧成:“是。”
说话间,前方已渗入点点微光,地道出口近在咫尺,就设在对街宅院的假山内部。
三人逆光走出假山,入眼便是严密的巡逻护卫。
十人一队,两队一组,三组同时环绕着宅院的主屋。
院内另设有专门的膳房和洒扫仆从。
除了限制住人身自由,其他吃穿用度,不知比刑部密牢内好了多少倍。
但同时,陌生的环境,超出预期的太多陌生目光,若有似无的异样探究,都让华姝倍感压力。
她不自在地抽回手,落后一步。
霍霆侧头回看,情绪不明。
华姝捻着指尖,垂眸未语。
她本可以托词一句“手麻了”,可哄骗伤人之语到了嘴边,终是滞涩在舌尖。
一阵冷风吹过,风卷残叶掠过她单薄的裙裾,带起她指尖一缕凉意,像谁曾在此处驻足又抽离的余温。
霍霆收回目光,款步走远。
华姝无言跟上,一路进了书房,眼见他略过萧成搬来的宽敞太师椅,坐到狭窄的屏风后面。
她默了默,也绕进屏风后面。
墙角闭塞,空气无声涌动着压抑。
华姝侧脸去瞧,男人状似神色如常,下颌线却没了先前的松弛弧度。
她动了动指尖,犹豫着要不要再递过去时,侍卫押送司空震进门。
萧成坐到主位,也给他看了座。
司空震坦然坐下,举止从容地端起茶盏浅品,脱下囚服的他,又恢复从前朝堂三品重臣的做派。
萧成与他闲聊,他倒也接话。
但凡涉及幕后之人,便会闭口不谈。
一盏茶聊完,萧成的火气被拱起来。
他腾得起身,居高临下指着司空震,怒声厉色:“好吃好喝的礼待你,还真蹬鼻子上脸啦?非要屠尽你满门,才好受是吧?”
司空震放下茶盏,抬头冷笑:“这么说,我还要感谢镇南王了?”
“若非他派人入狱挑拨,我司空府又怎会遭到屠杀?”
“还有前天夜里,你们分明能救出所有人,却始终冷眼旁观。”
“这手借刀杀人,与那人有何区别?!”他也越说越气,提声痛斥。
“呵!”萧成嗤道:“你也知道灭门的滋味不好受啊?当初对华家动手不是挺兴奋的吗?”
司空震:“不是我!圆妙放的火。”
萧成:“追杀我们兄弟数千里的,你敢说也不是你?!”
“……我不过受人指使。”司空震别开眼。
萧成:“受何人指使?”
司空震再度沉默以对。
萧成气得一把揪起他衣领,抡起拳头,“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受何人指使——”
司空震仍是沉默不语。
“行啊,你有种!也想借刀杀人,看我们双方为了你手上那点破证据,互相厮咬是吧?”
萧成猛地将他扔回座椅上,咬牙切齿:“偏不如你意!我今晚就把司空煦扔到户部大门口,咱就看他活不活得过明早?”
司空震蓦地转过头,瞳孔微缩。
又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别开脸。
屏风的缝隙后面,华姝双手不由攥紧椅子扶手,欣喜地扭头看向霍霆。
诈出来了!
看来真凶是藏在户部。
甚至很可能是户部尚书或户部侍郎的其中一人。
霍霆也欣然颔首。
似是转念想起了两人此前的小嫌隙,又漠然收回目光。
华姝悻悻转回头,继续乖觉听下去。
但心中仍跳得厉害。
不得不说,萧成这一招实在是高。
本以为他突然发怒,是心态先乱了。
哪知他在以退为进,让司空震先放松警惕,又气愤激动起来。
然后出其不意,道出“户部”所在。
毕竟刑部主管此案,司空煦一露头定会被关押回去。但户部不一样,如果还有人想置他于死地,必然是幕后真凶。
司空震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反应过来后,他漠然开口:“你想仍就扔罢,既已落在你们手中,本也没指望能活着出去。”
“是吗?”萧成泰然自若地坐回去,“既是想寻死,又何必让你那庶子男扮女装呢?”
司空震脸色微变,不答反问:“那个女人,就是华家的那小孽种吧?华家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可惜啊,男人全死绝了。图留个没用的孤女,哈哈哈哈……”
他哄堂大笑起来,脖颈青筋暴起,如狰狞扭曲的藤蔓。
看得华姝眼底的怒意翻涌。但她深知审讯未完,双手攥得一紧再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忽然,一只大掌包裹住她纤弱拳头。熟悉的温热,抚平她沉痛揪心的躁与愤。
华姝看向身侧。
霍霆已率先起身,牵着她往外走。越过屏风刹那,他脚步微顿,无声松开了她手。
华姝跟在后面,指尖变得沉甸甸的。
但撞上司空震目光的刹那,她肩负起华家满门,挺直了脊背。
她随霍霆停在两步开外,冷眼睨着司空震,掷地有声:“我再是没用,你不还是落我手里了?”
司空震被噎住一瞬,转而沉脸:“好个深情遗孀啊。若非老夫阅人无数,还真就差点被你骗了去。”
“是那晚探监,有人告诉你的吧。”
“香囊也是那时候拿到的。”
华姝用的肯定句。
“就凭你也想再来诈我?”司空震嘲弄一声,又切齿道:“我当初就说不该留你,他非要留。现在好了吧,自!食!恶!果!”
“他是谁??”华姝下意识上前追问
霍霆及时按住她,免得沦为司空震的人质。
华姝慢一拍反应过来,几滴冷汗顺着脊梁滑落,“你好生卑鄙!”
司空震笑:“彼此彼此。”
“你错了,我们不一样。”
霍霆上前一步,挡在华姝前面,沉声开口:“稚子无辜,我不会像你一样斩草除根,但这孩子也断不会再留你身边。”
“至于他身上藏的秘密,也自会尽数剥开。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扰乱视线的。”
说话间,霍霆又上前一步。还是那双温热大掌,扣住司空震的肩膀,猛地一攥,那肩胛骨“嘎吱”脆裂。
司空震疼得大叫:“竖子放肆!”
霍霆反手捏住他下颚,无声用力,“管好你这条舌头,以后再敢说华家一个字的不是,后果自负。”
司空震气得胸膛起伏不迭,但对上霍霆那双杀意森冷的黑眸后,对峙不足几息,便如霜打的茄子般萎坐了回去。
肩膀的撕裂,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眼神仍是充斥着愤恨。
*
穿过密道,回到别院的一路上,霍霆周身的气压依旧冷沉,闷气似还未消除。
华姝感念他在外人面前维护她,有意示好去牵他衣袖,甫一凑近就被躲开了。
走出黑塔后,她不好再牵,就主动搭话:“适才司空震说,那人非要留下我,好像是个额外的线索?”
霍霆:“嗯。”
华姝又看向前方的萧成及那司空家幼子,“他刚才极力转移话题,看来这幼童身上确实有秘密,很可能跟那证据相关?”
霍霆:“嗯。”
等斟酌好措辞,再想说什么时,恰逢长缨有事来禀告,主仆两人边走边谈,脚步渐快。
华姝目光霍霆身影走下石桥,良久怔立在原地,任由瑟瑟凉风吹透衣裙。
桥下溪流中,红黄锦鲤如流动的绸缎般嬉戏,粼粼波光映在她蹙起的眉间,却搅得心头愈发烦躁。
前方不远处,萧成转身瞧过来,往回走了几步,“嫂子,您和老大吵架啦?”
华姝无言。
萧成兀自纳闷:“去时不还好好的吗?你侬我侬的。”
华姝更无言以对,索性转移话题:“刚刚司空震说,当年有人故意留下我。萧将军,你觉得我该如何揪查出此人?”
萧成双手抱臂,转睛思忖片刻,“他留下你,想必有所图吧?这些年有没有谁给你施压过,重大压迫算计什么的,让你印象特别深刻?”
华姝想了想,“没有。”
她寄养在霍府这些年,知道自己身份特别,平时都尽量听话低调。加上霍老夫人疼惜,是以她日子还算顺遂。
萧成不信:“一次都没有?”
“……也算有过一次。”
“哪一次?”萧成眼神一亮。
华姝:“在山上那次。”
“还有皇龙寺那次。”她补充道。
“呃,这个……”刚刚还跟司空震满肚子算计的魁梧壮汉,这会只剩尴尬无措地挠头。
“那啥,您早点回房歇着吧。我去给他找个房间,再派两个人看着哈。”萧成徒手拎起那幼童,像拎起小鸡仔一般,脚底抹油开溜。
华姝落个耳根清净,独自往回走。
来得次数多了,园子里的路她都已熟识。脚上慢慢踱步,沿着溪流堤岸,绕过假山的青石砖路,脑中仍想着司空震那番话。
那个“它”到底会是谁呢?
又或是为吸引她靠近,故意诈的谎?
直到走回主屋,仍是满腹愁绪。
华姝环顾空荡荡的陌生屋子,不同于初次来的沉闷用色,如今已换作女儿家的浅色绢花装点,梳妆台、书架、刺绣架等物什也一应俱全,华美且不落凡俗。
可离家多日,她还是会想念月桂居,想念霍府。
按理说此事暂时告一段落,她也可以请辞了。可若是现下过去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华姝不敢也不忍,从书架寻了一本医书,窝在软塌上,随手翻阅着。
中途有膳房的人来过,“午膳的菜色,还请姑娘示下。”
华姝:“按照王爷的喜好做吧。”
“王爷说,让我等请姑娘拿主意。”
闻言,华姝眉宇舒展开,他这是消气了吧?
膳房的人走后不久,萧成来了。
规规矩矩站在门外,“嫂子,那小崽子说是吃不下饭?您有没有什么药方子,给他喝一壶的?”
华姝忍俊不禁,知道他是故意来逗趣,也不好将人晾在门外。她整理好仪容,微笑拉开门,“林军医不也住在园子吗?”
萧成眼睛叽里咕噜地转悠一圈,也咧嘴笑:“林晟去瞧了,说是那小崽子腹部积便严重。若开泻药,小剂量不管用,大剂量又唯恐他那小身板受不住。”
“想来是牢中积郁所致,罢了,我随你过去瞧瞧吧。”
两人一路来到别院的西北角。
萧成原是将那幼童,安置在了林晟院子的厢房中,代为看守。老远望见萧成,林晟还在气得翻白眼。
华姝恍然,难怪萧成非要绕远来寻她,合着是林晟气得撂挑子不干了。
萧成还是咧嘴笑,露出两排大白牙,瞧着憨厚极了。
华姝叹了口气,走进厢房。
那幼童瑟缩在床角,哭得泣不成声,眼睛肿得比核桃还大。
她面对这个仇人家的孩子,怜惜不起来。但医者仁心,还是在萧成将人抓出来后,凝神为其扣脉。
须臾后,华姝收回手,“他腹部确实异物冗余。”她起身走到门外,差一个侍卫去膳房,“寻些蜂蜜来。”
林晟从药方探出头,“华姑娘是要用那蜜煎导法吧?”
华姝点头,“正是。”
她曾在《伤寒论》中看到过,将蜂蜜熬至饴糖状粘稠度,制成小指粗细、长约二寸的栓剂,趁温热涂油后塞入□□。
通过蜂蜜的甘润滋养作用,润滑肠道,并刺激□□反射促进肠蠕动。此法对小儿积便,起效迅速,且不会像泻药那般上身。
萧成听话,高兴又气愤。单手叉腰,另一手指着林晟,“嘿!你既然知道,刚刚怎么不说?”
“我就不说,急死你!”林晟又白他一眼,回房继续鼓捣药草。
华姝哭笑不得,这俩人岁数加起来,都年过半百了吧?
如此一相较,还当属霍霆的性情最为沉稳。
很快,那侍卫按照华姝所言,将蜂蜜端回来煎好,趁热搓成细条。在那幼童百般挣扎下,强行塞进去。
效果显著。
净房传出来的熏天臭味,杀伤力也极强。
萧成和华姝一早躲远。
那侍卫也是捂着鼻子,艰难给幼童擦好屁股,要拎着人出来。
哪知那幼童死活不肯走。
一阵拉扯后,竟有意外发现!
侍卫将发现的那枚小物什,洗干净后,呈递上来。
华姝心有介怀,皱眉后退一步。
萧成只好垫上一块灰色帕子接过来,觑着那枚黄铜物件,约莫大拇指的指甲盖大小,“这是枚钥匙!”
他惊喜看向华姝,“莫非……”
“很有可能,快些拿与王爷吧。”
华姝语气也透着惊喜。
“好嘞!”萧成兴奋地跑开两步,又托着帕子折返回来,意味深深一笑:“嫂子,我还得审讯那小崽子呢,这钥匙还是您拿过去吧?”
“……”
*
事关重大,华姝倒也没跟萧成计较,接过帕子来到书房。
长缨抱剑而立,正守在门口。
“王爷现下可有空?”华姝递上帕子,“这钥匙是从那孩子腹中发现的。”
长缨没接,脸色微变:“您将那孩子的肚子……给剖开了?”
“……他自己剖开的。”华姝无奈。
长缨又瞅瞅那垫着的帕子,晒笑:“属下这就为您通禀。”
书房内,阳光透过窗棂在砚台旁投下疏影,混合着松烟墨的苦香,静谧而肃穆。
霍霆端坐在书案后,面前平铺着一张木兰围场的此次秋猎布防图。
瞧见华姝进门,他顺势起身,款步走到外间的圆桌处,给自己倒了盏清茶。
面色依旧疏淡,似乎只想与她就事论事。
华姝踌躇着站定在他对面,展开灰色帕子,双手呈放在绛色云纹桌布上。
在偌大空荡的圆桌衬托下,钥匙显得越发渺小。
霍霆却端详许久,缓缓饮尽一盏清茶,面上若有所思。
华姝不解,来的路上她就在想。
倘若钥匙这般小,那锁身定也大不了哪去。即便没这把钥匙,届时想撬开锁亦是轻而易举吧?
征得霍霆首肯后,她道出心头疑惑。
“应是机关锁。”霍霆又斟满茶杯,饮尽整盏清茶后,耐着性子解释:“若是外力强行破除,机关匣子里面的物件,就会被特制的浓液腐蚀殆尽。”
华姝思及此前种种,醍醐灌顶。
难怪在牢中,为数不多的正常饭食,司空震会拿与龙凤胎吃。
龙凤胎是掩饰,那女孩假扮成童子也是掩饰。
甚至那晚在荒宅,司空震将幼子抱在怀中状似悲恸,也都是掩饰。
“那匣子里的定是证据了吧?”
她按捺不住心中激动,上前一步问。
霍霆却是避开一步,浅浅颔首:“这次收获算是超出了预期。”
华姝怔立在原处。
书房安静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周遭涌动的气氛微妙
男人仍是面无表情。
圆桌中央的瑞兽簪金香炉中,白烟袅升散尽,露出他那双幽邃如深海的凤眸,甫一触碰,便能攫人心神、令人沉溺。
华姝潸然别开眸光,进退两难。
他这是在用行动告诉她,彻底划清界限后的样子吧。
明明符合心中所愿,却莫名不是滋味
她其实很清楚该怎么做能哄好他,像上次那般亲亲他,又或说几句浓情蜜意的软话。
可那样只会让他陷得越深。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决绝离开后,他也会更痛苦。
心房蔓延开一股淅沥蚕噬的痛意,华姝暗叹,这股噬痛换作十倍、百倍该是何等的熬人?
她默了默,软声试探:“若王爷没别的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霍霆定定凝她一瞬,喉结动了动,背身走到窗前,“随你。”
两扇窗扉被拉开到最大幅度,冷风倒灌,吹鼓他猎猎玄衣广袖。
阳光斜射入窗,映得他脸庞半明半暗,绷紧下颌更添冷硬,
华姝了然,这便是在说气话了。
她略作沉吟,又为他沾满茶盏。言语上不能明确表示什么,就在行动上软和一些吧。
意外的是,她抬手去端那白瓷青釉杯盏,葱白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
指尖微颤,是凉茶。
仲秋寒天,他一连饮尽了两盏凉茶。
还不许她靠近。
又去吹冷风……
华姝眸光流转,心中盘算了下时日,而后赧颜瞧去,声如轻颤的蝶翼:“王爷体内的余毒,可是又发作了?”
霍霆身影微滞。
他侧脸瞧过来,唇角扔抿得发紧。待瞧见华姝手上端的凉茶后,又默然背过身去。
几息后,秋风缓缓吹进一段闷声低语:“发不发作的重要吗?又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