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不太高兴。”
“呵,”少年冷笑,“她原就脾气傲,朕宠她这么些日,便更是宠得她骄纵。晾晾她也好,她至少该明白,朕的姐姐她得好生敬着。”
郑给使那边儿煮好了茶,恭恭敬敬地给陆菀枝端上桌:“郡主也辛苦了,歇歇吧。”
陆菀枝道了声谢,坐下润口。
卫骁这一走,牛鬼蛇神没人压住,赵相又病了一段时日,这几日朝中乱七八糟的事便多了起来,堆积成山的奏折圣人挑灯夜战也看不完。
这当中有些事原本可以下放,偏圣人又不肯放权,便就累得两眼翻白。
郑给使索性出了个主意,说不如将归安郡主请来,帮着处理些不大要紧的折子,反正她仰圣恩而存,没什么牵扯,必是忠心不二。
兄妹和好,章和帝本就对陆菀枝心怀感念,便真喊她来试了一试,一试发现,他这阿姐岂止识文断字,分明颇有才学,从前竟是看漏了她。
这一安排,正中陆菀枝下怀。她入宫本就是为了更靠近皇权,想着将来卫骁那头有什么事,她好出得上力,没料圣人直接请她来紫宸殿看折子。
军情奏报之类,她自是不够资格碰,但想来关于卫骁的事,圣人会很愿意与她探讨。
一拍即合,她与圣人这姐弟之情竟因此愈发紧密,竟超乎往年。
很快她伴驾紫宸殿的消息就传出去了,朝中官员争相攀附,没过几日,周姑姑亲自入宫呈了份清单与她。
竟是大小官员往她芳荃居送礼的单子。如今官场的风气真是不好,居然这么多人公开行贿。
陆菀枝大致数了数,可不得了,一个两个比她这郡主有钱多了,转头她就将清单交与圣人。
章和帝看了哈哈大笑:“阿姐予朕作甚,他们既要给你你就收着。”
“我心头不踏实,只恐欠了人情,不自觉地替别人说话,如此岂不有失偏颇,辜负圣恩。”
“阿姐太小心了。”
陆菀枝谦卑不改,索性跪下:“我能有今日,皆仰仗圣人恩赐,不敢忘恩。”
章和帝不免感慨,亲自扶她起来:“你我一母所出,乃血肉至亲,阿姐不必如此小心谨慎,倒显得朕刻薄寡恩。
底下这些当官儿的,肥得流油,他们吃饱了,咱们总不能饿着,且让他们送吧。”
都要吃饱,那就只有饿一饿老百姓了吧。
陆菀枝有些话想说,却也知说了也没用,便依言将礼收了,每回整理一份送礼的清单呈给圣人。
也不知他到底看了没有。
隔几日,周姑姑又进宫来,给她带了卫骁的书信。
陆菀枝是从紫宸殿回来,才从郁姑姑手里拿到信的,躲进房间拆开来看,熟悉的笔迹扑进眼中,害她当即便是一笑。
不同的字有不同的丑法,看得出来,他已经尽力了,奈何委实不擅长,结果画了满满两张“蚯蚓”给她。
信中说,他已快到前线,一切顺利,沿途风景奇美,盼有朝一日携她共赏日出日落,大河山川。
信的末尾落下“勿念”二字,又被划掉,重新写了“多多想我”四个大字。
陆菀枝噗嗤笑出声,铺了纸笔与他回信,只简短说了近日心情,信末留下“勿念”,省得他想东想西。
七日后,大军抵达最前线。连年征战,兵马踏得草籽不存,放眼望去边塞尽是黄沙。
卫骁下马,呸了一口,妈的满嘴沙子子。
时隔近一年,好哥们儿终于在城头汇合。
丁海二十出头,这段时日天天在城墙上打地铺,几场守城激战打下来,人憔悴得快有四十了。
眼下卫骁援兵到,他总算能休息。
“总算把你等来,不说了,老子要补觉去!”什么兄弟情,没有的,丁海看见卫骁那一瞬间,就感受到了床的召唤。
“就走?什么情况不给老子交代一下。”
“找我副将去。”
丁海狠狠打了个哈欠,归心似箭,可走不得几步他却又折返,嘴角那么一咧,“嘿,听说你拿下阿秀了?”
卫骁挑眉,得意尽显:“老子出马,就没有拿不下的。”
丁海:“哟,那真是可喜可贺。对了,我跟你说,我媳妇儿半月前生了,给我添了个儿子,嘿,嘿嘿!”
“别傻笑,显人丑!”
“不说了,我撤了。儿子都快满月了,我这做老子的还没抱过。”
丁海乐呵呵地一溜烟儿跑了。
郭燃:“哥,他在嘲讽你慢。”
卫骁咬牙:“老子知道!”
第56章 各自安2 该不会是那个了吧……
圣人近日多在卢贵妃处,偶尔临幸旁的妃嫔,就是没去崔宸妃那里。
宫中始有传言,说崔宸妃失宠是因与归安郡主交恶。于是陆菀枝在这后宫突然众星捧月,竟人人都想在她面前混个脸熟,温室殿每日人来人往,弄得一向爱热闹的长宁都觉得烦了。
陆菀枝倒好,多在紫宸殿躲清静,每天一抬头就看到圣人忙得两眼失神。
这日圣人终于早早得闲,有说有笑地亲送陆菀枝回温室殿去,扭头去了就近的含象殿午憩。
年轻的帝王,对女人有着深刻的理解。
卢贵妃过于功利,不见真心,但众多妃嫔中,数她最聪慧又有眼力见,绝不让人多费心神。
舒舒服服在含象殿睡了个长午觉,睡醒,精神头又回来了。
卢贵妃伺候着穿衣。
“下月初七是郡主生日,陛下说,咱们要不要办个家宴?”
“五月初七?”
“是呢。”
章和帝哈欠止住,恍惚了一下。
这些年从未听说过阿姐生辰,太后也从不提,大家都忘了有这回事,也许听说过,但从没往心里去,只让下头人按章程去办。
今年不同,不能再如往年敷衍。
他点了个头:“既然你提了,就你来操办吧。”
“嫔妾省的。郡主不喜铺张,弄些家乡风味的菜肴她最是喜欢。”
“但也别太俭省。”
“知道了。”
两人说罢这桩,又商量起一会儿去湖上泛舟,正说到兴头上,忽有宫人匆匆而入,报崔宸妃突然晕倒,请圣人过去瞧瞧。
章和帝当即垮下脸:“病了找太医,朕又不会治病。”
宫人:“听说病得很严重,都起不来床了,宸妃娘娘说,怕要死了,死前只想见见陛下。”
章和帝听得哈哈哈大笑,与卢贵妃揶揄道:“你瞧瞧,这种骗人的鬼话也敢往朕耳朵里塞,真不怕朕治她一个欺君。”
卢贵妃跟着笑,却道:“宸妃那是太想陛下了。说起来,圣人已许久没去过她那儿,要不还是给她个面子吧,免得偷传出您刻薄寡恩,可就成嫔妾的罪过了。”
章和帝眼底闪过错愕:“你替她说话?”
卢贵妃:“嫔妾管理六宫,本就该劝圣人雨露均沾,”温柔地抱住圣人胳膊,满眼依恋,“虽舍不得放手,可谁叫嫔妾有这份儿责任呢。宸妃这样一闹,倒提醒嫔妾近日霸占陛下太多了,实在不该。”
卢贵妃实在太知进退了,这后宫最懂事之人非她莫属。章和帝心头愉悦,亲昵地捏捏她的下巴:“说好了泛舟的。”
“改日如何,再叫上王昭仪、薛芳仪,她们一个曲儿唱得好,一个诗作得妙,一同游玩可添意趣。”
章和帝点头:“贵妃安排就好。朕去了,郡主的生辰劳你挂心。”
卢贵妃笑盈盈地将圣人送至门口,目送他远去,心头暗叹气。
崔家势大,圣人必还是会去宸妃那儿的,既然是早晚的事,还不如自己讨个巧,将圣人劝了去,能博个贤良的名声。
“来人,把尚食局的人喊过来。”
暗下那头不想,这归安郡主的生日宴可得好好办。
卢贵妃心里头无比清楚,郡主跟翼国公根本没那么干净,郡主如今爬得这样高,对圣人而言并非好事。
可那有什么关系,当前最要紧之事就是讨好郡主。
陆菀枝此刻正练字,平白无故地突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我?”她喃喃。
卫骁吧。
陆菀枝捏着笔,笔尖悬空半晌一字未写,末了,她将笔放下,坐在椅子上发起了呆。
已有好些日没收到他的书信,听说前线顺利,想来他一切都好,只是没有空闲吧。
日日不见卫骁,日日都想卫骁,只要一闲下来,卫骁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就往她脑海钻。
“呵”,陆菀枝暗自自嘲。可真是儿行千里,母都不带这么担忧的。
她心头正犯嘀咕,就见长宁气呼呼地从外头回来。
“那个崔瑾儿,她居然装病!把皇兄从卢贵妃那里骗过去了!我刚回来的时候正撞见皇兄往蓬莱殿去,可气死我了!”
装病?宸妃连这昏招都使出来了?看来是逼急了。陆菀枝会心一笑:“你不是说只想要圣人一个态度么,这么长时间他都没去宸妃那儿,怎么现在去了你又气。”
长宁气呼呼坐下:“有半个月么!”
那倒没有。
陆菀枝:“圣人也有圣人的难处。你可见卢贵妃气了?”
“听说没有,还劝皇兄去宸妃那儿来着。”
陆菀枝走过来,点点她的脑瓜子:“所以说,卢贵妃是聪明的,彼此给台阶下,彼此才都不难看。你就该多学学,不是要你忍让,是要你权衡利弊,不要一点小事就跳脚,最终是会因小失大的。”
长宁撅嘴不言。
她觉得阿姐说得有道理,郁姑姑也时常这样劝她。她们都是聪明人,就她一个是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