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错觉,她刚逃走那几日也总不敢闭眼,想到辜行止无论心中多平静身子都还是会无意识发抖,总觉得他就在周围跟着她,后面慢慢才好的。
现在许是又犯了。
无论雪聆如何安慰自己,而那种如附骨之疽的视线依旧还在,一日比一日浓烈。
若非她周围一眼可窥,她险些就以为辜行止躲在某个角落里偷偷看着她了。
雪聆又在此处住了小半月,期间不断打听辜行止的事,直到彻底打听不到,确定他真的回了晋阳,还在晋阳干了许多事,几乎每日都暴露在百姓眼里,这才着手将手中余下的一些大首饰典卖,收拾东西打算回倴城。
决定回倴城是雪聆想了许久的决定。
倴城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虽然她早就想离开了,但婶娘和饶钟他们的尸骨得有人收敛,也得有人守着。
她思来想去辜行止现在回了封地,轻易不离封地,应该不会为了她守在倴城,就算他还要过来抓她,大不了和他鱼死网破,万一他不来,她就不必担惊受怕,整日躲在这里了。
所以最后她还是决定回倴城。
雪聆打算回倴城前头一日,是忽然发现自己记忆好似越发差劲了。
在收拾东西时,她想要收几件厚衣,却发现早就叠放装好,连之前好似典当了的红线金珠也夹在衣物里。
诸类以为做过实则没做之事偶尔出现几例,倒也对她没什么太大影响,就是让她担忧自己是不是得病了。
因为路途遥远,雪聆还咬咬牙,心疼地花了大价钱租马车回倴城。
好在花的钱财值当,马车格外舒适结实,驱马车的车夫也稳当,她一登马车便抱着装着钱财的包裹沉沉睡去。
依旧做梦。
梦见辜行止像是蜘蛛蛇,四肢伏甸在地上,长长的头发倾泻似水,眼珠贴着缝隙偷看她。
畸形的怪梦使她惊醒,撩开帘子往外面看,问车夫还有多久的路程。
车夫是倴城人,告诉她说还有五日。
好久啊。
雪聆放下帘子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忍不住摸出之前打听辜行止时没经受住诱惑,买的一本话本子来打发时间。
这五日,她除了看话本便是问车夫还有多久到。
车夫脾性是个好的,从不会不耐烦,雪聆对此感到深深的惭愧。
她也没办法啊,在这种封闭的马车里,她做梦的次数太多了。
几乎是闭眼一梦,每个梦都是辜行止行为举止怪异地趴在各个角落看她,甚至有一次她还梦见他像蜘蛛一样浑身上下生了好多双眼睛,每双眼睛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画面极其恐怖。
再不回去,她恐怕就要被梦吓出阴影了。
熬了五日,雪聆终于是看见了熟悉的景色。
是倴城。
城内街市人声鼎沸,红楼,烟日,虽然不似京城那般繁荣,却也是格外热闹。
雪聆撩着帘子看着外面,一时间有种游子在外多年才归家的错觉,心底升起恍若隔世的飘尘之感。
马车只停靠倴城驿站。
车夫收了她的银钱,见她孤独一人,行囊瞧着又不少,热切为她找了回去的牛车。
曾经雪聆从未感受过这等热情,以前许多人都对她避之不及,说她生得阴森丧气,没想到出了一趟远门再度归来,这些人好似变良善了。
起初雪聆是这样以为的。
后来从驱牛车的人口中得知,原来并非是什么人良善了,而是此乃一条商链,不是住在城内的人,若是见行囊偏多会介绍给去乡镇的车夫。
雪聆没出过远门,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总之不管怎样,她这一路是平安到家了。
她所在的村子,之前被权贵强行霸占过,虽然现在赔了钱,但大家早就搬去镇上住习惯了,所以本就人少的地方现在已经没剩下什么人。
住了几十年的房子,有人时虽然破烂倒还有住人的样子,她不过才离开一年多罢,再次回来,深刻体验为何屋要人气养着。
现在的院子比她曾经住的时候还破旧,几近要塌陷了,连墙都已经塌了一半,里面生着枯黄杂草。
当雪聆看着锁上的卧房,打开后有些哭笑不得。
外面破旧,里面倒是干干净净的。
今日能勉强住上一住,待到明日花钱找人重新翻修一番。
雪聆现在有些私钱,找来工人简单修了屋顶与塌墙。
主要是雪聆现在不敢大张旗鼓的将房子全都翻修一遍,犹恐万一动静太大会被人发现传到辜行止耳里去了,所以只需要简单能住人便可。
修完房子,雪聆将带回来的东西整齐放进柜中。
整理完一切,她转头打量和曾经无甚差别的屋子,脸上露出几许笑意。
一切又好似回到了以往。
她依旧是一个人。
雪聆从未如此大肆购买过东西,提着大包小包用肩膀撞门而入。
这些都是她出门去买柴米油盐等生活所需之物。
一入院子,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抱着新买的棉絮推卧房门进去,许久没回来,此前本就漏雨的屋顶早就将放在箱笼里的被絮打湿,现在无法再盖。
只是她进屋时,隐约闻见很淡的香。
很淡很淡,淡得近乎快要被敞开的窗户吹散。
其实在从河里爬起来没过多久,她就经常能闻见这种淡淡的香,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
真的有这么奇妙吗?
雪聆放下被絮,顺着香轻嗅,目光渐渐落在紧阖的柜门上。
她盯着柜门,一步步上前,窗外的风拂响了发上的铜铃。
一声贴耳响起的清脆叮铃声带回了她的意识,下意识按住垂落在辫上的小铜铃,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差点忘记了,铜铃里面有辜行止的血,他的血本就是香的,经风吹过,自然是顺着闻见了。
雪聆取下发上的小铜铃挂在床幔勾上。
这只铜铃是她当时跳马时从辜行止身上拽下来的,那郡主说的果然没错,她喝的蛊血只要离开辜行止便会发作。
只是她现在不知道,这铜铃里面的血有多少?
雪聆挂好铜铃,整理床铺,又将床底下与地板上落的灰尘擦拭干净后,转去外面烧水沐浴。
当她出门不久,差点被她打开过的柜门忽然被一双骨节清瘦的,秀长而白皙的手轻轻推开。
青年面色潮红地推柜门,从里面爬出来,半边身子尚未完全出来便已因窒息而停下,趴在柜门与地连接之处,呼吸很重地喘息。
差点就被看见了。
她差点便要拉开柜门,会看见他像是插在高颈白釉瓷瓶里的花一样,蜷着身子藏在里面。
她会发现他一直在她身边。
这段时日他藏了很多地方,最舒适的是她夜里睡觉的榻下和挂满衣物的柜门,这里他能被雪聆的气味包裹,像藏在她的身体里,很温暖。
他缓解被险些被看见的窒息,抬起俊美的脸庞,有几分神志不清的瞳孔涣散着微笑。
雪聆去烧水,打算沐浴了。
她每日都会沐浴,会用皂角擦身,不知皂角被他换了,用他血提炼的皂角很香,缓和她夜里总睡不着的陋习,他也可以出来轻亲她。
雪聆喝的药也有他的血,她吃的饭菜,饮的水,全都有。
他说过啊,雪聆离不开他的。
她喜欢什么他就送她什么,喜欢自由,他就送给她。
颀影被秋日冷阳拉长,直直如黑水似地蔓延爬上卧房的门。
他如回归的游子踱步在屋内。
低头闻新换上的被褥,闻刚换下来挂在木架上衣裙,闻妆案上的摆放着,还残留一根不小心扯断发丝,缠绕在齿上篦子。
手指每拂过一寸,他的脸颊便红一分,呼吸亦重一分。
这是雪聆喜欢的家。
一切都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不同,他也在。
他倒在被褥间,俊美的脸庞深深埋进去,难言的兴奋席卷浑身,使得身子不停颤抖。
霸占床榻许久,他猜想她应该快回来了,不舍抬起云雨沾湿的眼睫,起身如之前一样蜷下身子。
高大的身子一点点塞进床底下,躲进最黑暗,最容易被人忽视的地方,一双含笑的眼在黑暗里看着从外面进来,鞋尖朝着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
天全黑了,秋月冰凉,隐有冬日的冷寒。
倴城到了春天还似入了冬般冷得不行,雪聆沐浴完,换了身轻盈裙子,在院子里擦干了头发,便合双手哈着热气进屋睡。
坐在渐渐升起冬寒的窗前捧着一本书看。
这是她在外面买的一本蛊书,她想在里面的血用完之前,尽快将身上的怪异反应解除了。
只是她在辜行止身边认字不算长久,偶尔有几个生僻又相似的字她认不太清,便捏着炭棍在纸上写记下来,打算改日去问城里那专门为人写信的书生。
磕磕绊绊地看着记着,时间就如此过去了。
天彻底黑了。
雪聆疲倦地阖上书,点上灯烛关窗。
油灯搁置在床头,她躺在榻上,裹着厚厚的棉絮甘甜地闭眼慢慢陷入沉睡中。
冷月高高从窗外投进清冷的光。
从狭窄的榻下青年颀长的四肢贴在地上,侧膝摩擦地面慢慢往前动,悄无声息地爬出来。
衣是黑的,发是黑的,眼珠亦是乌黑的,唯有肌肤被极致的黑衬出冷惨的白,月光恰好落在他逶迤在地上的衣摆上。
出来后他没有起身,而是趴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沉睡的雪聆。
夜应该是安静的,没有人音的,他耳中却不如此。
雪聆好可爱,她好可爱,好可爱,可爱…啊。
没有他在身边,夜里就寝都冷得眉头紧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