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平走后,谢皇后打开她编纂的诗集,将萧瑀送夫人的那首诗抄了下来,十几年前萧瑀从漏江寄给罗芙的那首也在这部诗集之中。
咸平帝看过后,朝谢皇后哼道:“萧瑀有诗才,偏只吝啬用于情爱上。”两首好诗,都是想夫人的!
谢皇后笑:“诗赋之美就在于情,或思人或思乡或思国,只要其中的情能动人,便是好诗。”
咸平帝看着她少见的愉悦笑颜,忽然也觉得萧瑀这诗没白作。
二月中旬,罗芙的病好利索了,立即进宫给谢皇后请安。
换以前,谢皇后肯定先打量这位密友,可今日她却一眼注意到了罗芙抱在怀里的画匣。
“这是?”谢皇后心跳加快地问。
罗芙拈酸般地道:“长公主说得还真没错,在娘娘这个仙女眼中,我等凡人还不如一幅好字好画。”
谢皇后笑道:“芙儿能来,便说明你身子已经大好,又何须我虚言关怀呢?来,这边坐。”
两人去了次间。
罗芙没有卖关子,打开画匣,从里面取出一幅画,双手递给谢皇后:“还请娘娘点评。”
谢皇后特意去洗了回手,再缓缓打开画轴,只是才看到画作一角,谢皇后眼中的珍视、期待就都消失了,甚至还皱起了她美丽的眉头。
全部看完,谢皇后放下画轴,问罗芙:“此画是谁所作?”
罗芙的脸真红了,扭捏道:“我画的,画的是那天我出城时萧瑀站在城墙上送我的一幕,我知道我画的不好,但娘娘不知,我在马车上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花了,我就想着把这一幕画下来,跟萧瑀送我的那些画放在一起收着,老的时候再拿出来回味。”
谢皇后:“……那你叫我点评是为了?”
罗芙立即凑过来挽住谢皇后的手臂,讨好央求道:“当然是想劳烦娘娘帮我改画一幅,您瞧,这里是蓝天,这一片是城墙,这团紫色是萧瑀的官袍,下面白的都是雪,这几道褐色的是车辙,这些是进出城门的百姓,意境都在这儿了,以娘娘胜过萧瑀万倍的画技,应该能画出来?”
谢皇后愿意帮罗芙这个忙,只对着画上那团紫糊糊道:“我没见过萧瑀几面,画不出他的五官,只能画张远景。”
罗芙:“远的就够了,我当时哭花了眼,也没看清他。”
谢皇后难得打趣道:“那你如何确定城墙上的一定是他?”
罗芙:“……杜刺史很胖,没他风流倜傥,李总兵晒黑了脸,没他那么面如冠玉。”
谢皇后:“……”
趁谢皇后拧眉打量她的拙作时,罗芙取出画匣里装裱好的那一幅,小声道:“这幅是萧瑀带我游完蓟城画的,像他在漏江画的那几幅一样,让我跟孩子们也能领略他所任职的地方风光。我是想,漏江那几幅得了先帝的私印,这幅若呈给皇上过目,会不会也能有幸得到皇上的私印?”
咸平帝亲口说的,他留萧瑀在冀州是为了重用,那萧瑀就还是御前大红人,罗芙作为御前大红人的夫人,一个有幸得过先帝赐印既而生出更多贪心的小户出身的夫人,完全有底气有理由厚着脸皮试图跟咸平帝也讨一枚,能不能如愿以偿就看咸平帝愿不愿意给了,反正咸平帝不高兴,最多嘲讽一句她的贪心,不可能为此罚她什么。
在皇亲国戚这圈子混得久了,罗芙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知道小事上皇帝们没有普通百姓以为的那么不近人情。
再说了,她求咸平帝的印对咸平帝也是一种恭维,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马屁,还能把咸平帝拍出气来?
罗芙倒是想直接说这画是萧瑀送给咸平帝的,问题是萧瑀就不是那种人,咸平帝大概也不会信。
谢皇后先看了画,此画与萧瑀画的漏江山水、民生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皇后比罗芙更清楚的是,咸平帝也喜欢萧瑀的诗与画,没能看到萧瑀给夫人的美人图,咸平帝正心痒痒呢,碍于礼法不好开口罢了。
“留在我这边吧,若皇上有兴趣看画,也喜欢这画,我再帮你问一问。”
罗芙紧紧地抱了谢皇后一下。
谢皇后是个雅人,罗芙不想拿萧瑀官场的失意烦扰谢皇后,诗画风雅且不需要谢皇后为萧瑀求情,倒是可以一试。
无需谢皇后特意去邀请,知道罗芙来过,下午得空咸平帝就来了谢皇后的中宫。
谢皇后在作画,画的正是罗芙所托那幅。
“这是什么?”咸平帝走过来,注意到谢皇后摆在一旁的一幅不堪入目的烂画,他也皱起了眉。
谢皇后笑了,指着画上那团紫色道:“这是罗芙笔下的萧瑀。”
咸平帝:“……”
仔细辨认过那团紫色上方更小的一团玉色,咸平帝憋笑失败,呛了几声。
谢皇后:“罗芙画的是萧瑀在城墙上目送她离开的一幕,她眼中的自然是离愁,苦在她画艺不精,所以求我为她代笔。”
咸平帝懂了,再去看谢皇后画了一半的画,因为是远景,蓝天、白雪、城墙都很好勾勒,那种冬日雪后的苍茫肃杀已经跃然纸上。
“罗芙还带了一幅画进宫,皇上要过目吗?”动笔之前,谢皇后问。
咸平帝颔首。
谢皇后取来画,咸平帝看完之后,猜测道:“这么好的诗,不像是送朕的。”
其中的自嘲逗笑了谢皇后,谢皇后这才道明罗芙那点贪心。
十几年的旧事,咸平帝记得很清楚,父皇还给萧瑀的一张普通画像上盖了私印。
想到这里,咸平帝来了兴致,派薛公公去取了他的私印,在《瑞雪图》上盖了一下,又在罗芙画的那幅画上盖了一下,还亲自题字:萧瑀送妻。
谢皇后:“……”
傍晚,谢皇后的画作好了,咸平帝坐在灯下,看着城墙上看不清面容却颇有萧瑀神韵的那道孑然一身纵目南望的紫袍身影,心里很清楚萧瑀是舍不得他的夫人,是盼着能够回京与他的父母妻儿团聚,但恍惚之间,咸平帝竟好像对上了萧瑀那双寂寥的眼。
赤诚忠君之臣,吾皇何弃之?
咸平帝明白的,那几个月的北伐,从始至终萧瑀都没有任何错,错的是他大意轻敌且自负拒谏。
咸平十一年二月十六,咸平帝于朝会上下旨,准了御史大夫范偃去年就交上来的辞呈,随即召萧瑀回京,升正二品御史大夫。
第121章
吏部发给萧瑀的调令文书要过几日才能送到蓟城, 在宫里当值的萧璘听说这消息,抽空派人去给家里报喜了。
万和堂离正门最近,萧荣、邓氏老两口最先知晓。
邓氏喜极而泣,连着念叨了好几声“佛祖保佑”, 萧荣瞅瞅老妻那傻样, 笑她:“佛祖忙着呢, 才没空管老三的事, 明显是老三媳妇使了劲儿, 不然怎么昨日她才进了一趟宫,今早皇上就开恩了?”
邓氏太想小儿子反应才慢了一步, 见老头子得意洋洋的,邓氏不由地呛道:“芙儿立的功,你得意什么?”
萧荣美滋滋品了口茶, 细细给老妻掰扯起来:“芙儿哪来的, 还不是我亲自带着老三去扬州聘回来的?没有我你就遇不到这么好的小儿媳,我当然该得意。再者,以前我四处应酬经营时你总看不惯,嫌我狗腿子,可你瞧瞧, 芙儿跟我多像, 说明咱们这种普通百姓想要在京城站稳脚跟, 就得像我、老二、芙儿这般伶俐行事。”
邓氏:“快别往你那老脸上贴金了, 老二是喜欢应酬,但他可没像你那般四处讨好人, 而且你光讨好了也没见你把官职升一升,人家老二才四十出头就已经当上了御林军上四卫的指挥之一。芙儿更不用说了,除了在宫里的贵人面前以及长公主身边需要捧着点, 现在连顺王妃、齐王妃都得给她几分面子,普通官夫人只有捧她的份,哪一个不比你强?”
萧荣:“他俩再强,不是我先给家里挣了侯爷的爵位,就绝不会有今日他俩在京城的风光。”
邓氏总算没再呛他,侯爷的爵位确实是香啊!
老两口拌过嘴,六十多岁的邓氏健步如飞地去了慎思堂。
罗芙也收到了赵管事派人送来的消息,正陪澄姐儿高兴呢,听婆母一连串地夸她,罗芙笑道:“这都是皇上的恩典,母亲感念圣恩便可,咱们自家人不用客气。”
邓氏瞧瞧旁边睁着一双水润润大眼睛认认真真听大人说话的小孙女,连连点头道:“是啊,老三还没到四十呢,户部尚书做过了,现在又当上了御史大夫,也只有皇上才肯如此器重他。”
提到御史大夫,罗芙关心问:“年前我离京时就听说范老病了,这两个月可有好转?”
想当年萧瑀刚考取功名步入官场时,四十八岁的范偃范大夫在先帝朝那一帮重臣里面都算是年轻的,如今十五年一晃而过,杨盛、李恭、林邦振、顾禧、薛敞等老臣接连病逝或寿终正寝,范偃也到了不得不辞官养老的年纪。
邓氏叹道:“没听谁说啊,芙儿知道的,我不怎么出门了,你大嫂虽然有些应酬,却跟范老那边沾不上关系。”
罗芙:“范老不辞,萧瑀也当不上这个御史大夫,儿媳想派人送份拜帖过去,范老那若是方便,二十休沐的时候,儿媳准备带上蛮儿团儿一起去瞧瞧他老人家。”
邓氏:“应该的,芙儿做主就是。”
二月二十,罗芙带上一双儿女去了范府。
范偃的发妻早已去世,次子还在地方做官,长子一家已经回了京城,偌大的府邸总算多了些人气。
范偃得的是腰疾,多站一会儿或是多坐一会儿都受不得,现在见客都是靠在一张轮椅上,由长随推着走。
今日阳光很好,范偃带着罗芙娘仨去了花园,打发长随退下后,老少三代才好说些贴己话。
“泓哥儿长得可真像他爹,芝兰玉树的。”范偃目光欣赏地端详着面前十一岁的少年郎道。
萧泓谦逊道谢。
范偃再夸澄姐儿五官随了母亲,像个小仙女,澄姐儿甜甜一笑。
罗芙站在一旁,听范偃询问儿子的学业,等范偃叫兄妹俩去游园了,罗芙才推着范偃远远地跟在兄妹俩身后,轻声道:“萧瑀最敬重您老人家了,想来他接到调令的时候,定是半喜半忧。”
范偃是仰靠椅背的姿势,自然而然地望着远处的蓝天:“他刚进御史台的时候确实该敬重我,不过现在是我更敬重他,你想啊,早年他直言敢谏还可以说是书生意气,后来他都官居二品尚书了,多少新科进士梦寐以求的仕途终点,可他仍能大公无私从心而谏,这点我是真不如他。”
罗芙咬牙:“他就是傻。”
范偃瞄眼头顶的小媳妇,笑道:“确实傻,可你也喜欢他这股傻劲对不对?不然不会帮他周全。”
皇城内外发生的事,只要不是贵人们极力隐瞒的私密,很快都会在官场圈子里传开。萧瑀在冀州当了九个多月的长史,咸平帝平时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位曾经的御前红人,跟着萧瑀的夫人进趟宫咸平帝就把萧瑀调回来了,这会儿不知有多少官员在羡慕萧瑀娶了个好夫人,又有多少官员在恨萧瑀竟能因为娶了个好夫人而重回京城。
长辈目光如炬,罗芙没再否认,提起另一茬:“就怕他这个御史大夫当不了多久,又要被贬出去。”
先帝与咸平帝的度量都算大的,但先帝身边可没有陈汝亮那种擅长挑拨是非的近臣,北伐结束后,萧瑀被贬了官,咸平帝对京城这帮重臣的官职也做了调动。原工部尚书徐敛升了中书省右相,陈汝亮正好补了工部尚书的缺,姐夫裴行书则补了户部尚书的缺。
都是升尚书,从中了探花后就在京城要处任职且一步步提拔起来的姐夫比陈汝亮服众多了,但随着陈汝亮晋升新的御前红人之一,拉拢交好他的京官也越来越多,早不是当年中书省人人排挤陈汝亮的时候了。
范偃笑道:“这个不用担心,御史大夫也好,六部尚书也好,只要萧瑀回来,以他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在哪都有因言获罪的可能。”
罗芙:“……”
替萧瑀去探望过老上峰,罗芙便又恢复了她原来的悠闲日子,儿子聪慧好学不需要她盯着读书做功课,女儿也开始启蒙了,还在附近街坊家结交了同龄的小姐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黏着她。
除了陪贵人们打牌赏花快活,罗芙最近多了件新差事,陪两位嫂子挑选侄媳妇。
三个侄子都到了成亲的年纪,想要跟侯府结亲的人家也特别多,罗芙主要是瞧个热闹,不敢多嘴点评哪家贵女。
大侄子萧淳的妻子人选最先定下,女方是萧琥一个同僚指挥家的女儿,爽朗好武,与萧淳性情相投。
这时也到了二月底,澄姐儿又改成拉着祖母去门口接随时可能归来的爹爹了。
邓氏心想,等老三回来,她非得把小孙女从她这里哄去的银子跟老三讨回来!
萧瑀是二月二十黄昏收到的吏部调令,与杜刺史交接了一日,陪杜刺史、李崇应酬了一日,二十三动的身。归心似箭,萧瑀可不耐烦坐马车,照旧带着青川骑马而行,经过第一个驿站时留下两匹只是跑累了的好马,便能凭借他的调职文书换两匹驿站养精蓄锐的马了,然后一个驿站一个驿站换下来,每日疾驰两百里,连一场连绵的春雨也没能拦住主仆俩的步伐。
三月初一上午,萧瑀终于再次跨入京城,这次他还特意留意排队京城的马车,可惜并无长公主府或自家车驾的影子。
萧瑀还要进宫谢恩,青川高高兴兴地先回侯府跟他的妻儿团聚去了。
御书房,咸平帝听说萧瑀求见,立即猜到萧瑀又是快马跑回来的,也许赶路途中还作了几首思念夫人的好诗。
“宣吧。”咸平帝淡淡地道,再在薛公公退出去后,低声咳了几下。
冬春交接之际,也是百姓多犯风寒的时节,自打咸平帝在辽州受伤亏损了底子,如今竟变得体弱多病起来,就连夜里动了召后妃侍寝的兴致,也得靠丹药助兴了,到底是高高在上的帝王,纵使不把大多数妃嫔当回事,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老弱不行了。
萧瑀赶路穿的是布衣,尚未去吏部交接领取官袍,自然也没有官袍可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