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只是节俭,并不吝啬, 该出的礼钱都会出, 尤其是给孩子们的。
昨日罗芙一行人抵达官舍,消息肯定在各个院子传开了,若孩子们过来时没看见长史夫人,回去一学舌,那些大人会怎么想?
罗芙可不想沦为旁人口中的笑谈, 只好让萧瑀帮她穿衣。
穿着穿着, 夫妻俩拉好被子又来了一场, 这种事慢有慢的趣味快有快的酣畅, 当罗芙伏在枕头上感受着萧瑀久违的狂放时,有那么几个瞬间, 她是真动了在蓟城多住一段时间的念头。不过,当她穿好衣裳又在上房这三间屋转了一圈,冷冷清清的, 罗芙那点色令智昏也就消失了。
外面的雪居然还没有停,只是小了一些。
早饭比较简单,两大碗昨夜就包好的饺子与汤圆,另有四道凉菜。
汤圆是青川特意提醒帮厨做的,每次跟着三爷外出,经常听三爷回忆夫人的种种,青川都记住夫人老家初一要吃汤圆了。
夫妻俩刚刚吃完,果然有孩子们陆续跑来给萧瑀拜年,见到罗芙这个异常貌美的长史夫人,有的孩子看傻了眼,有的孩子居然害羞得红了脸,凡是嘴甜的,罗芙都给多抓一把瓜子与糖果。
萧瑀想自家孩子了:“你我都不在,蛮儿大了应该还好,团儿不知会不会哭。”
罗芙:“放心吧,现在家里属她最小,从祖父祖母到堂哥堂姐们都哄着她,这会儿肯定收了一圈压岁钱正乐呢。”
别看公爹平时对萧瑀诸多挑剔,对泓哥儿澄姐儿别提多好了,只要兄妹俩黏他,公爹走哪都愿意带着这俩小的,当然也是兄妹俩赶上了公爹辞官养老的空闲时候,像盈姐儿四个还是孩子时,五十多岁的公爹更喜欢自己出门应酬。
萧瑀扫眼衣橱,那里有他给兄妹俩准备的压岁钱与生辰礼物,可惜要由夫人转交了。
官舍里没什么好逛的,罗芙让萧瑀带她去城里走走,难得来一趟北地,罗芙也想开开眼界。
萧瑀这才换上夫人给他带来的过年新袍,再披上斗篷,夫妻俩兜帽一遮,连伞都不用撑。
这几日大小店铺都不做生意,但街上到处都是走动拜年的百姓,孩子们更是跑来跑去玩得热闹。
经过一户大门敞开的人家,罗芙好奇地往里面瞄了眼,就见里面的屋檐下挂了一圈的橙黄苞谷,有的苞谷上沾了一层雪。
罗芙叫萧瑀也看,怀念道:“我们镇上,有的人家会挂一圈的腊鸭咸鱼,还会安排小孩子盯着,防着野猫去偷吃。”
萧瑀:“我还记得黄桥村的山清水秀,夫人若是愿意,等将来我们老了,可以回广陵颐养天年。”
罗芙好奇问:“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去,你呢,多老算老?我看好几位重臣都是因为病痛实在当不了差才向皇上辞官的,就这有时候皇上还不准,当然那些重臣都以能留职养病为荣。”
萧瑀思索片刻,道:“一切顺利的话,六十吧,五十多还有余力为朝廷效命,六十刚刚好。”
罗芙:“若身体硬朗,六十也不算老啊,人家平南侯六十多还去北伐了。”
萧瑀:“正因为六十岁还有力气,我才要多陪陪夫人,或是在故土安度晚年,或是去游览名山大川,真等我七十多岁或是因病痛折磨无法当差时才退下来,那我在家里也会成为夫人的累赘。”
罗芙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她现在年轻,自然更喜欢京城的繁华与荣光,可等她变成了一个老夫人,对京城的富贵名利没了兴趣,那么与其像婆母那样每日都在侯府重复差不多一样的日子,不如叫上萧瑀去外面游山玩水。
“算了,先别想那么远,你仔细留意城中的雪景,回去后给我画一幅北城风光、瑞雪兆丰年这样的画,就像你在漏江时画的那几幅,我很喜欢,到时候一起收藏着,老的时候常常拿出来看,也不枉你待过那么多地方。”
萧瑀这几日都很空,既然夫人喜欢他的画,萧瑀当然要满足了。
“我再给夫人画一张雪中画像。”萧瑀低声道。
罗芙悄悄握了一下他的手。
画画是个细致活儿,对成图要求越高就越费时间,为了让萧瑀不惦记着早点画完早点陪她,平时不喜附庸风雅的罗芙特意寸步不离地守着萧瑀,一会儿帮他研磨颜料,一会儿帮他倒碗热茶,一会儿好学般询问他的画法,夜里再用十分仰慕他的眼神凝视着他,哄得萧瑀丝毫不想在那幅雪景图上敷衍,以免哪里画得不好让夫人失望。至于夫人的画像,萧瑀本就不会存糊弄之心。
耗费整整两日,正月初三的傍晚,那幅《瑞雪兆丰年》终于画好了。
罗芙看了又看,最后指着旁边一处适合题诗的空白道:“若是有首诗就更好了。”
这个好说,因为大年夜夫人睡着后,搂着久别重逢的夫人的萧瑀迟迟难眠,当时就想到几句诉说团聚之喜的诗句,包括初一陪夫人游蓟城时,皑皑白雪中明眸皓齿的夫人亦激发了他的诗兴。
一气呵成,萧瑀连着念了两首给夫人听。
罗芙都很喜欢,叫他写在一张纸上,然后从后面抱住萧瑀,情意绵绵地道:“这两首一看就是你写给我的,我私下赏赏还行,真题在这幅画上,回家就不好叫蛮儿团儿他们看了,还是换首祈福明年百姓丰收、四海升平的诗吧。”
萧瑀当年的状元可不单单是因为直讽先帝得来的,文采在同科进士中也是一流。
他在官署忙碌时,咸平帝突然召他过去吟诗作对,萧瑀肯定没兴致,但此时他闲着,又是夫人所求,再回想他在冀州这七八个月亲眼目睹的民生,萧瑀略加思忖,提笔便是一首。
送这幅画去蓟城最有名气的装裱师傅那里装裱时,萧瑀又为夫人画了一幅美人图,图中的罗芙披着那件石榴红的斗篷立在雪花纷飞的小院中,正是除夕那日萧瑀挑帘出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夫人,然后在这幅画上,萧瑀题下了一首他给夫人的情诗。
两幅画都裱好,已经是正月初八。
罗芙还是比原计划多在这边住了三晚,初八这晚,萧瑀贪得无厌地缠了她一次又一次,早上还耍赖似的搂着她不肯松手。
罗芙:“好了好了,就算你今年做不出什么政绩得以回京,过年的时候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想到要整整分离一年才能再见到夫人,萧瑀更不想放夫人走了。
罗芙想了想,道:“七月吧,七月我带团儿来看你,住到明年春暖再回去,正好避开寒暑赶路最不舒服的两个时段。”
萧瑀终于肯坐起来了,一边为夫人穿衣一边语气坚定地道:“团儿太小了,容易水土不服,夫人也不必再辛苦。”
他只是舍不得夫人,没想逼夫人心软答应来陪他。
他想通了,罗芙心里却难受起来,等一切都收拾完毕萧瑀要扶她上马车时,变成了罗芙舍不得松开他的手。
萧瑀用左手擦掉夫人落下的泪,又抱了一会儿,最后强行将夫人送进了马车。
平安上车时,就见夫人闭着眼睛靠在车板上,白皙的脸颊上淌着无声的雨。
平安都要哭了,挨过去拿帕子帮夫人擦泪,小声道:“我挑开帘子,夫人再多看几眼?”
罗芙摇摇头。
她想起了那年萧瑀第一次被贬启程去漏江时,他头也不回纵马疾驰而去的背影。
曾经罗芙是留在原地送他远行的那个,今日,她成了坐上马车主动离开的那个。
哪个位置都不好受,可夫妻俩都是身不由己。
马车慢慢拐出了官舍所在的巷子,慢慢又驶出了蓟城城门,到这时,罗芙的泪已经干了,绞成一团的心也恢复了平静。她挑开帘子,闭上眼睛适应迎面而来的寒风,等那股风过去,罗芙才回首眺望背后的蓟城。
大年初一的那场雪还没有融化,城外一片白茫茫,显得蓟城上方的天湛蓝如洗,风卷走了所有灰尘,使得罗芙能清楚地看清城墙上一排值守的卫兵。
罗芙看了很久,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一道深紫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墙上。
整个蓟城,有三人有资格穿这样的紫袍,但只有萧瑀能将那紫袍穿得如此儒雅风流。
视线再度模糊,罗芙抹了一把脸,继续看着这一幕,直到城墙上的紫袍身影越来越小,彻底消失。
再次经过一座比较繁华的县城时,罗芙派护院去置办了一套画笔画纸与颜料,此后每当夜里在驿馆下榻,罗芙就用她从萧瑀那里学来的浅薄画技,一次次地重复地画下出城时所见的那一幕。
不知废了多少张纸,二月初六返回京城时,罗芙终于作出了一幅她自己还算满意的《雪后送妻图》。
第120章
二月初的京城只是比蓟城暖和些, 呼啸而过的风依然是冷的,罗芙回来这日又恰巧赶上个阴天。
忠毅侯府,邓氏猜到小儿媳快回来了,从正月底起就时不时会带澄姐儿来大门口溜达一圈。没接到母亲, 澄姐儿会撅着小嘴儿酝酿眼泪, 邓氏只好答应带孙女去坊市买好吃的好玩的, 次数多了邓氏看出孙女的机灵心思了, 但她愿意纵着, 且每一次都装出真的拿小孙女没办法一样。
萧璘听说此事,揶揄老母亲道:“我们三兄弟就不跟侄女比了, 但盈姐儿小时候母亲也没这么哄过她。”
邓氏:“人家盈姐儿遇到个有出息的好爹,澄姐儿连她爹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能放在一起比?”
萧璘:“您故意埋汰我是吧?老三只是离得远, 人家现在是从三品, 我只是四品而已,他可比我有出息。”
邓氏甩了儿子一根鸡毛掸子,她又不差银子,要儿子们当大官有何用,她只盼着一家团圆!
初六这日, 澄姐儿又拉着祖母出门接母亲, 到了侯府门外, 六岁的澄姐儿左右望望, 没瞧见母亲的马车,小丫头仰起头, 可怜巴巴地望着祖母。
邓氏心疼地将孙女搂到怀里,摸着脑袋哄道:“你娘肯定要等明天再回来了,走, 祖母带团儿买好吃的去。”
澄姐儿开心地笑,祖孙俩移步到旁边,等着下人备车。
马车很快备好,就在祖孙俩要上车的时候,一辆被八个护院守着的马车从巷子东头拐了过来。
同一条巷子里的人家出门探亲很少会安排这么多护卫,至少这样的阵仗澄姐儿只在去年腊月送母亲去探望父亲时见过,所以澄姐儿一数护院的人数就确定了,车里的是她的母亲!
“娘!娘回来了!”
撇开祖母的手,澄姐儿小鸟似的朝那辆马车跑去。
平安从车窗里探出脑袋,高兴地朝小姐挥手。
马车停在别人家门前,澄姐儿跳着要上马车,邓氏刚要把孙女抱上去,车中突然传来两声咳嗽,旋即,罗芙一手用帕子捂着口鼻,一手挑起车窗帘子,愧疚地看看女儿,再朝婆母解释道:“儿媳前两日染了风寒,还没好利索,还是别让团儿上车了,我怕过了病气给她。”
“我不怕娘的病气!”澄姐儿扒着窗棱道。
罗芙摸摸女儿的小手、小脸,柔声哄道:“先回家吧,家里地方大,到家娘再抱团儿。”
说完又扭头咳了两声。
澄姐儿懂事,没有再缠着母亲。
小儿媳又是瘦了又是病的,可把邓氏心疼坏了,忙吩咐跟出来迎接小儿媳的赵管事安排小厮去请郎中,罗芙下车后,邓氏更是直接叫平安扶小儿媳先回慎思堂躺着。不多时,杨延桢、李淮云闻讯赶来,见到罗芙的憔悴样,免不得一番怜惜关怀。
澄姐儿乖乖地伏在母亲的腰间,面朝着母亲背后,这样母亲就不用担心咳出的病气会被她吸进肚子里了。
罗芙一手摸着女儿的脑袋瓜,一边跟婆母嫂子们说她这两个月的见闻,又叫婆母不用担心萧瑀,说萧瑀在蓟城一切顺遂。
郎中到了,一番望闻问切,道罗芙症状较轻,开了一副温和的治风寒的方子,叫罗芙连喝三日,并嘱咐她好好休息,不宜劳心费神。
郎中走后,罗芙劝走婆母与两位嫂子,再派人分别去给长公主、顺王妃、齐王妃以及姐姐送去她从蓟城带来的特产,顺便捎带一句等她风寒好后再亲自登门拜访的口信,其中齐王妃纯粹是经常打牌客气一下,两人至今也没多深的私交。
长公主那里,罗芙还托她近日进宫的话,帮她也跟谢皇后告罪一声。
进宫之前,康平先来了一趟侯府,亲眼瞧见罗芙病恹恹的模样,康平叹道:“为了那短短几日的团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吗?”
罗芙没有多解释,笑着叫平安去取萧瑀送她的那幅雪中画像。
康平乃是宫廷名师教出来的公主,平时不好风雅,却有赏鉴诗词字画的能力,看萧瑀把罗芙画得跟从天而降的仙女似的,再默念几遍那首叫她也颇为触动的诗句,抬头对上罗芙三分羞三分喜三分病的红脸蛋,还有什么不懂的?
罗芙觉得值,那便值。
“四嫂爱画,你这个我带进宫给她瞧瞧?”康平问。
罗芙瞄眼题诗的地方,难为情道:“那多不好意思……”
康平:“还跟我装起来了,你叫平安去取画的时候,我只在你脸上看到了得意。”
若有人把她画得这么美,再将对她的情意作成一首或许能流传千古的好诗,她也会跟亲友炫耀。
罗芙果然不装了,笑得十分恣意。
康平收起画进宫去了,谢皇后听说罗芙病了,叫嬷嬷去备一份滋补身体的珍品,然后才陪康平赏画。
许久之后,谢皇后感慨道:“萧瑀既有治国之才,又有大家风范,能让萧瑀留下这一幅画这一首诗,光凭这点,罗芙此行于本朝文坛都是大功一件。”
康平:“……那这画罗芙岂不是能当传家宝传下去?”
谢皇后笑道:“不是传家宝,是稀世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