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世子的视线在这位萧家三夫人笑盈盈的脸上扫过,默默在心里认同了姐姐的话,此人确实如他记忆中一般爱笑。
因为母妃不爱笑,身边经常接触的父王姐姐、丫鬟太监也不怎么笑,福王世子对萧家三夫人的印象便格外得深。
第67章
公主府的午宴摆在后花园湖畔的水榭内, 两个大厨在外面的草地上架起炭盆烤羊。
过去的一个时辰里,罗芙与康平公主、两位王妃在打牌,五个皇家小贵人在花园里玩耍,要开席了两帮人才重新聚齐在水榭中。
罗芙快速扫了一眼, 发现顺王府的两个少年郎玩得满头大汗, 福王长女带着五岁的堂妹赏花赏得脸颊红扑扑的, 只有福王世子, 可能因为年纪小跟堂哥们玩不到一处, 又没跟着姐姐堂妹去赏花,小脸依然白白净净, 芝兰玉树的。
落座时,康平公主坐主位,罗芙与两位王妃坐在左侧, 五个小贵人坐在右边, 顺王府的兄弟俩一席,福王长女主动陪着小堂妹一席,七岁的福王世子正好坐在了罗芙对面。
罗芙本就喜欢孩子,跟姐姐家的外甥外甥女、夫家的侄子侄女都能玩到一处,福王世子长得跟小仙童一样, 罗芙就更喜欢了, 见福王世子看过来, 罗芙便朝他柔柔一笑。
福王世子微微颔首, 垂眸喝茶了,那姿态斯文又贵气, 比萧瑀做出来还要好看。
倒也很好理解,萧瑀是小时候观察各家的侯府公子偷学的,人家小皇孙自有专人教导礼仪, 还是皇家礼仪。
罗芙悄声对坐在她旁边的福王妃道:“您跟仙子一样,也生了一对儿仙童仙女呢。”
福王妃是个才女,喜诗词歌赋也喜字画,简言之凡是美的她都喜欢,因此对她这一双姿仪出众的儿女也非常满意。罗芙这话算是夸在了她的心坎上,所以不怎么爱笑的福王妃居然笑了,看得罗芙差点移不开眼。
“芙儿,你同四嫂说什么悄悄话呢,都把四嫂逗笑了?”注意到这一幕,康平好奇问道。
罗芙:“……我饿了,可又不好意思第一个动手,便问王妃能不能先品尝糕点,带我一下。”
笑话,顺王妃一家都在呢,被娘四个发现她只夸福王妃的孩子没夸他们,娘四个记她一笔怎么办?
说完,罗芙准备用目光请求福王妃帮帮忙配合一把,没想到一扭头,就见福王妃笑得更灿烂了,还真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儿白玉糕,轻轻咬了一口。
康平没有怀疑,颇为宠溺地对罗芙道:“饿了就吃,这里又没有外人。”
什么尊贵的皇孙皇孙女的,在康平公主这儿都是孩子,不需要她的闺中密友忌惮。
罗芙笑笑,夹了一块儿糕细细品尝起来。
顺王世子不爱吃糕,外面的烤羊肉又还没好,无所事事,顺王世子的目光就落到了这两年母妃经常提到的萧家三夫人身上:“三夫人,听说萧大人回京了,他有给你讲什么新的趣事吗?”
男孩子的声音一传开,顺王妃的脸就热了一下,因为她承诺过罗芙不会把罗芙讲过的家书内容外传,然而事实是顺王妃跟自己的王爷丈夫讲过,有时候话赶话也跟三个孩子讲过,譬如上元节她叫厨房尝试了罗芙的四喜汤圆,顺王嫌哪个口味的难吃,顺王妃就说了“人家萧瑀只喜欢吃芝麻馅儿的但因为是夫人做的他就全吃了”……
罗芙看出顺王妃的尴尬,偷偷在孩子们看不见的桌子底下伸出两根手指头朝顺王妃摇了摇,学的是上午有一把顺王妃吃了罗芙的牌一把赢了罗芙二两银子后得意的手势。
言外之意,顺王妃违背承诺,得给罗芙二两银子补偿。
顺王妃直接被罗芙逗笑了。
罗芙再看看对面的五个小贵人,稍微思索后道:“他从正月下旬出发后就一直在赶路,路途除了有两只黑山羊因为挑食饿死了,并无什么新鲜趣事,不过我倒是听他讲了一件熊口脱生的险事,不知几位公子姑娘可有兴趣?”
熊口脱生?
五个大大小小的小贵人几乎同时点头。
罗芙就从萧瑀带着庞信进山要去拜访阿暴族首领开始讲起,这还是发现萧瑀瞒了她一些危险事后罗芙特意审问出来的。
“……当地多深山老林,一直有黑熊吃人的传说,萧瑀跟庞信都没见过熊,听见远处有动静,他们只看见一片黑影,刚开始黑影一动不动,他们还以为是树影、石头之类的,没想到刚要往前走,那黑影就朝他们狂奔而来!”
“黑熊跑得太快了,庞信凭借本能催萧瑀快点上树,萧瑀以前哪会爬树啊,幸亏到了漏江后经常翻山头,把身手练了出来,才堪堪在黑熊扑过来的最后一刻成功爬到了一棵两人合抱之粗的大树上……”
五个孩子刚松了口气,就听罗芙提高声音道:“可萧瑀马上就发现,那头黑熊也会爬树!”
顺王妃五岁的女儿哇地一声哭了,绕过席案跑到了母妃怀里。
罗芙:“……
顺王世子:“不用管她,夫人快接着说!”
罗芙见顺王妃用手捂住了女娃娃的耳朵,这才继续道:“说时迟那时快,另一棵树上的庞信一箭射中了黑熊的左肩!但黑熊不怕疼一样继续爬树追萧瑀,紧急关头,萧瑀注意到庞信的位置无法射中黑熊的要害,他迅速改变方向,庞信的第二箭终于射中了黑熊的脑袋。”
“黑熊落地后还想逃跑,庞信怕箭伤不足以要了黑熊命,一旦黑熊恢复了可能会下山报复村民,竟持刀从树上一跃而下,险中又险地将整把刀全部插进了黑熊的后背,饶是如此,庞信重新躲到树上又等了好久,那黑熊才算彻底毙命。”
听说黑熊终于死了,在场众人悬得高高的心才同时落下。
康平背后都冒了一层冷汗,心有余悸道:“幸好那个庞信够勇武,不然萧瑀可能真的要命丧熊口了。”
罗芙:“我婆母说,幸好萧瑀小时候经常得罪同窗挨同窗的打,气得他愿意学武了,不然他可能连树都爬不上去,一早就被黑熊扑了。”
顺王府的兄弟俩哈哈大笑起来。
福王世子皱眉道:“深山多野兽,并非所有百姓都有武艺,一旦遇到便是九死一生。”
罗芙愣了愣,随即安抚道:“世子放心,听当地百姓说,大多数猛兽都有自己的地盘,下山扰民并不频繁,而且百姓也有防范之法,譬如在村子外围隔上一段距离洒一些草木灰,野兽怕火,闻到烟味就会调头了。真遇到下山的野兽,村子、官府也会迅速集结青壮去猎杀,不会放纵不管的。”
福王世子蹙起的眉头这才展开了。
罗芙趁机喝茶润润喉咙。
香味扑鼻,山羊肉烤好了,众人开始认真吃席,然后也不知是漏江深山里专吃好草的黑山羊就是好吃,还是萧瑀千里迢迢把羊运回来的壮举为羊肉增了味道,五个小贵人都吃得很香,连吃惯山珍海味的康平公主、两位王妃对入口的羊肉也赞不绝口。
罗芙吃得也很满足,但一想到姐姐姐夫、甘泉镇的爹娘也都定了请她与萧瑀去吃羊的日子,罗芙就开始觉得撑了。
罗芙嫌撑,忙到傍晚才回王府的福王听说他的王妃、世子、女儿都去妹妹那里品尝了由萧瑀亲自带回来的全京城只有八头的据说非常美味的黔西黑山羊,他的嘴角抿得更紧了,但因为他平时就很端重,一双儿女没看出福王在暗暗地惦记黑山羊,并不怎么热衷对王爷察言观色的福王妃就更不会发觉。
让福王欣慰的是,二十这日休沐时,父皇母后叫他们四兄妹带上家小进宫吃羊了。
永成帝六十九了,高皇后也有六十五,老两口保养得再好,嚼羊肉也不如年轻人有劲。
宫里的御厨们各展所长,将一只黑山羊做出了八种吃法。
太子年纪最长,今年四十五了,膝下有嫡子两个、庶子三个、未出嫁的庶女五个、孙儿孙女各一个,他倒是没想都带上,可母后提前言明想要一场热热闹闹的家宴,太子只好把一串孩子都带了过来。
跟太子相比,只有三个嫡子的齐王、有二儿一女的顺王、一双儿女的福王都算子嗣单薄了,康平公主因为驸马去得早,更是一儿半女也无。
宴席排座时,帝后居中,康平公主坐在一旁,然后左下首是太子那一大家子,右下首的三王一家排成一队都不如太子那边长。
永成帝习以为常,宴席开始前,他笑着问道:“有谁知道朕与皇后今日宴请你们的黑山羊从何而来吗?”
“皇祖父,我知道!”顺王世子高高地举起一只手。
永成帝就让这个孙子说。
十三岁的顺王世子挺着壮壮的胸膛讲了萧瑀带黑山羊回京的故事,包括路上那两只为何会饿死。
永成帝嫌弃胖儿子,对这胖孙子倒是很喜欢,夸了夸,接着问:“那你知道当初朕为何要贬萧瑀去漏江吗?”
顺王世子瞄眼太子大伯,不敢吭声了,其他人也都垂下眼帘噤若寒蝉。
永成帝毫不避讳地说了他罚萧瑀的原因,还因为萧瑀妄议废储痛骂了萧瑀一顿,随即话音一转:“那有谁知道,朕为何又把萧瑀调了回来,还升了他的官?”
这一句句的,句句都不离萧瑀,太子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的,恨不得等会儿端上来的不是羊肉,而是萧瑀的肉!
“怎么,竟无一人知晓朕的用意?朕养你们这帮子孙莫非全都养成了废物?”
永成帝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十分难听的话。
这话其实由太子回答最合适,正好趁机表现一下他的虚怀若谷,可没等太子压下对萧瑀的怒气,齐王噌地站了起来,将永成帝曾经在朝会上夸过的萧瑀功绩一一言明:“罚有罪之臣,赏有功之臣,父皇赏罚分明,真乃古往今来第一明主也!”
哑巴了好一会儿的众人这才纷纷附和,太子也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没去瞪那野心越来越明显的二弟。
永成帝淡淡地嗯了声,似乎对齐王的马屁并不是很受用,转而去教导那一帮大大小小的皇孙们用人之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之前立了大功就认定他之后做的事都是对的,要继续审视他的一言一行,提防他居功自傲。但也不能因为一个人犯下一次过错就否定他之前的所有功绩,要学会宽仁以待,给他机会施展更多的才华。”
一众皇子龙孙们都表示会铭记在心。
永成帝点点头,示意高皇后可以开席了。
席间永成帝没再谈国事,只在快散席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永成帝扫眼两侧的子孙,忽然对高皇后道:“齐王、福王子嗣单薄,趁今年的牡丹花宴,你再给他们各挑两位侧妃吧。”
高皇后笑着领命。
比二哥少了一个儿子、只比四弟多了一个儿子的顺王:“……”
不缺儿子不缺女儿但怀疑父皇此举别有深意的太子:“……”
第68章
皇帝一家在宫里吃羊时, 甘泉镇的罗家也请了镇上的屠户帮忙宰杀小女婿孝敬的黑山羊。
这只黑山羊有六十多斤,屠户估测能出三十来斤的肉。鉴于天气越来越暖肉不禁放,王秋月做主,这顿肉不但要请两个女儿女婿来吃, 还要把亲家一大家子、儿子罗松在西营的旧兄弟上峰以及今年选进御林军后新认识的兄弟上峰都请了, 包括镇上经常关照他们的里正。
合该罗松与巡城卫有缘, 三年前他刚进京萧荣想靠人脉将罗松送进巡城卫被萧瑀劝阻了, 改去了西营, 结果今年御林军上四卫、下九卫都要挑选新人,罗松凭借自己健壮的体格、文武试不错的表现以及与萧瑀的姻亲关系, 被分到了下九卫琐事最多最累的巡城卫。
但在罗家人这边,巡城卫也是个大香饽饽!
罗芙、罗兰姐妹俩带着各自的夫君孩子提前一晚就回了娘家,早上男人们去看屠户杀羊了, 姐妹俩陪在母亲身边聊家常。罗芙有她自己的人脉, 罗兰常与裴行书同僚家的女眷走动,姐妹俩每次都能带回些京城官场的新鲜事。
王秋月听得津津有味,随后吐露了她的两桩烦恼:小女儿成亲四载仍未有孕,儿子都二十三了依然是条光棍。
罗芙嗔道:“我婆母都没急,娘急什么?”
罗兰:“就是, 妹妹跟妹夫成亲满打满算才三年零五个月, 在一起的时间更是只有一年零两个月, 中间妹夫还进了两次牢房外加出了半个月的四郡外差, 娘尽管放宽心,说不定今年妹妹那就有好消息了。”
罗芙:“对, 你小女婿带回来的黑山羊就是管怀孩子的,我跟姐姐吃了保管怀孕,说不定娘也能再给我们生个弟弟妹妹……”
王秋月伸手去拧小女儿的嘴, 这才打断了罗芙那一串不正经的话。
笑过之后,罗芙关心起哥哥的婚事来:“上个月娘还说又有媒人介绍了一个挺不错的姑娘,怎么,哥哥没相中?”
王秋月:“你哥哥忙着呢,初十跑去跟巡城卫的新兄弟喝酒了,本打算今天让他去相看,这不改成吃羊了,只好推到月底。”
她可舍不得买那么好的料喂一只羊,与其让那黑山羊越吃越瘦,不如趁肉多的时候尽快吃了。
罗兰:“娘还是急了,弟弟进了御林军,在京城一些小官人家都算吃香了,再等等的话,兴许我能给弟弟找个官家小姐……”
王秋月:“千万别,我可没钱在京城给他们买宅子,让官家小姐来镇上住也是委屈了人家,再说你弟弟五大三粗的,就适合找跟他一样村里出身的媳妇,你弟弟当差的时候,我跟儿媳妇在家也能说说话做做伴。”
邓氏与两个高门媳妇的话不投机就是她的前车之鉴,包括娶了高门媳妇也更废银子啊!
聊着聊着,男人们搬着三个大盆回来了,其中罗松手里是一盆满满三十多斤肉,裴行书手里是一盆留着炖汤的羊骨头,萧瑀的盆里是一只羊头与四只羊蹄子。罗大元腿脚不便双手空空,笑呵呵地走在儿子、女婿们身后。
看到这一幕,王秋月眼皮狠狠地跳了几下。照她的意思,这种脏活计哪用使唤两个当官的俊女婿,叫儿子多跑两趟就搬回来了,可两个女婿主动提出要帮忙,女儿们也不拦着,甚至笑得还都挺满意。
肉都送进厨房,自有罗家的厨娘以及本村两个擅长做席面的妇人接手。
罗芙姐妹俩分别给自己卖了力气的夫君端了一盆清水。
罗松:“……”
王秋月抓住机会笑话儿子:“你也眼馋啊,那就赶紧娶个媳妇回来心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