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大实话,萧瑀只能认。
饭后,已经沐浴过的萧瑀漱口净面便可,拿了一本书坐在长榻远离妻子的另一头翻看,等罗芙写好家书去西屋沐浴了,萧瑀继续靠在那里看书。
屋里屋外都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西屋隐隐传来的水声。
萧瑀翻书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熟悉的脚步声来到东次间的门帘外,萧瑀才看向右边书页的最后两段,再在妻子走进来后翻动纸张。
罗芙眼中的状元郎,身穿皓白锦袍,眉目清正儒雅,仿佛沉浸书中忘了一切。
罗芙便也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可想而知,她还没跨进拔步床,身后就传来了挑帘的动静。
罗芙笑了笑,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通起发来。
“我帮夫人。”镜子中的男人停在他身后,并不容拒绝地抢走了她手里的玳瑁梳,比她长了一截的拇指指腹略有些重地擦过她的掌心。
他要伺候,罗芙就闭着眼睛靠上椅背,随他去了。
萧瑀为妻子通了很久很久,久到手中顺滑的长发彻底干了,久到椅子上越来越松弛的妻子歪了脑袋浅浅睡去,萧瑀才放下梳子,一手扶住妻子的背,一手托起她的腿弯。
仿佛没有察觉妻子骤然紧绷的身子,萧瑀将依然睡着的妻子放到床上,再缓缓覆于其上。
没一会儿罗芙就装不下去了,半真半假地将人往外推。
萧瑀不敢将力气用在往他袖子里塞银票的母亲身上,却敢扣住醉酒般双颊酡红的妻子的手腕,一手扣一只,他再低头,用牙咬开妻子中衣的盘扣,用鼻子拱散妻子松开的衣襟。
满室烛灯一盏都没有灭,让萧瑀看得清妻子的一切,也让罗芙看清了他的每一个动作。
她一边扭着被束缚的手腕一边骂他:“你属狗的吗?”
萧瑀不属狗,但在这样的夫人面前……
下一瞬,罗芙就被很有力气的状元郎夫君翻了过去,不属狗的男人直接变成了狼。
分别高中状元与探花的连襟俩各有各的应酬,罗芙与罗兰也各有各的登科喜宴要筹备,直到四月初一萧瑀、裴行书都去当差了,罗芙才得到空暇带着平安来了姐姐姐夫赁下的小院。
罗兰出门来接妹妹,见探出马车的妹妹小脸白里透红,不笑也带着几分喜气,罗兰立即心中有数,轻声调侃妹妹:“跟妹夫和好啦?”
一提这个,罗芙的腿就控制不住地发软,取出自己写好的家书转移话题:“姐姐的写好了吗?我们的放在一起寄回去吧。”
罗兰饶过妹妹,叫丫鬟拿来自家的两封,与妹妹的同时交到信差那里去。她的一封给娘家,裴行书的那封给公爹。
罗芙:“等裴伯知道姐夫中的是探花,去的是集贤院左相门下,会不会一高兴,直接把应承好的小宅子换成大宅子?”
罗兰笑道:“就算公爹给我们够买大宅子的银子,我们也只打算买一处现在这样的小宅子,不然太扎眼,容易遭人恨。”
丈夫比同科进士们住得好还不怕什么,就怕丈夫一个九品小官住得比一些寒门出身的六七品京官还好,平白在官场上树敌。
罗芙点点头:“确实,反正易哥儿他们还小,一进宅子也够你们住了,多余的银子攒起来,等姐夫高升了再换大宅子。我听大嫂说,之前有位探花在集贤院才待两年就直接进吏部做了正六品的主事,过三年又升了正五品的郎中,以姐夫的才学品行,升得未必比那人慢。”
姐妹俩互相说了些吉利话,然后提到了对家人的安排。
罗芙:“我原想叫爹娘搬到京城住,被萧瑀那么一闹,我有点不敢了,怕他们离得近了更容易被连累。”
罗兰:“你是人在侯府就不把侯府当回事了,萧侯好歹是护过驾的一等侯,还有两家顶级权贵姻亲,普通官员谁敢主动找妹夫的麻烦?真想动手,爹娘住得越偏远越容易被他们打着匪盗的名义暗算,反倒是京城天子脚下,突然冒出几个匪盗才不寻常,一看就是仇家干的。”
罗芙:“……”
还真被姐姐说中了,自打见识过婆母的朴实、公爹的喜怒无常以及亲身经历过萧瑀入狱后整个萧家上下的惴惴不安,罗芙确实忘了萧家在普通百姓、官员眼里也是一座权贵大山。
“那就先在咱们之前看好的那个镇上盖座宅子?”
姐妹俩进京半年,只通过中人介绍买得四亩田地,盖房子倒是简单,跟里正报备一声签些文书交些税就行。
罗兰:“嗯,信差送信过去,家里收拾收拾再往这边赶,至少要一个月,人到了房子也盖好了。”
花费姐妹俩平分,事情都由罗兰操办,罗芙只管等着与爹娘团聚就行。
不过家书才寄出去没多久,罗芙三妯娌就收到了高皇后的口谕,召三妯娌进宫赏花。
第32章
一回生二回熟, 第二次进宫罗芙没有那么紧张了,毕竟有个直讽了皇帝都能免罪的夫君,她一个安分守己的夫人能在宫里惹什么祸?
就好像萧瑀犯了一次事,直接把她的胆子也给撑大了一圈。
方便起见, 三妯娌坐了一辆马车, 杨延桢坐主位, 罗芙与李淮云一边一个。两个嫂子都不爱说闲话, 前往皇城的路上, 罗芙主动挑起话题:“早就听闻洛城牡丹天下第一,可惜前阵子家里都被三爷的事绊住了, 不知不觉错过了今年牡丹的花期。”
自从萧瑀有了官职,府里下人陆续改口,开始称他为“三爷”。
杨延桢:“还有些晚开的品种, 三弟妹想看的话, 明日我们可以同去游园。”
洛城有几处园子专门做牡丹生意,园子修得越雅致牡丹名品越多,花票价也就越高。
罗芙求之不得,等她先从大嫂这里记下这种牡丹的名字,回头再带姐姐一起去。
“往年娘娘也常召官家女眷进宫赏花吗?”
“是啊, 娘娘是爱花之人, 一年四季常设花宴, 不过通常都是小宴, 每次只召五六人,说是人太多跟谁都只能浅谈几句, 难以熟悉。”
京城的官员以被皇上召去伴驾为荣,官夫人们便以能进宫陪皇后娘娘赏花为傲。
罗芙对今日的宫中之行越发放心,同时暗暗揣摩高皇后是不是深居宫中太闷了, 所以才喜欢办花宴。
到了皇城,高皇后派来引路的公公直接将三妯娌带到了中宫。
高皇后这边已经有两位女客了,太子妃李岚是李淮云的姑姑,亦是皇家长媳,同样住在宫里,另一位则是高皇后唯一的女儿康平公主。
在三妯娌准备行跪礼时,高皇后笑道:“免了免了,今日我叫你们进宫是要你们陪我说话解闷,可不是为了叫你们跪来跪去,一个个都生得花般娇艳,我可舍不得,来,赐座。”
立即有宫女端来三把雕工精美的月牙凳。
罗芙年纪最小,坐在末尾,离得远,偏偏高皇后、太子妃、康平公主更多注意的都是她,杨延桢、李淮云常进宫,与三位皇家贵人早已相熟。
察觉到贵人们的注视,罗芙壮着胆子抬着头,也笑盈盈地分别细细端详了贵人们。
高皇后觉得新奇:“你这孩子倒是胆大,我记得除夕宫宴那次,你还紧张得微微发抖呢。”
罗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再柔声答道:“除夕那晚臣妇头一次进宫,很怕一不小心坏了规矩,今日娘娘这边人少,更是只有臣妇这一张生面孔,臣妇斗胆猜测娘娘与两位殿下都想看清楚臣妇的模样,臣妇又岂能扭捏躲闪避了这份福气?”
太子妃与康平公主都笑,高皇后则慈爱地朝罗芙招招手:“模样美,声音也好听,走近点让我再瞧瞧。”
罗芙领命,多少还是有些忐忑地来到了高皇后面前。
高皇后托起小媳妇的手,瞧过之后点头道:“面相、手相都是有福的,难怪能觅个状元郎做夫君。”
罗芙听了前一句还笑呢,听到后面那句,面上的笑容立即僵了一僵。
高皇后看在眼里,故意打趣道:“怎么,莫非你觉得萧瑀不够好?”
罗芙下意识地跪了下去,满面愁容道:“不瞒娘娘,萧瑀随侯爷刚去扬州探望家父时,臣妇第一次见他,真觉得他哪哪都好,五官俊朗身形挺拔,说话做事彬彬有礼,待臣妇嫁到京城,确实也与他过了几个月的恩爱日子,谁曾想……就算臣妇命里有福,那福气也应在臣妇遇到了一位宽宏大量的明君上,没有皇上给他恩典,臣妇怕是也难再见到娘娘第二面了。”
涉及到永成帝,太子妃都不敢冒然搭话,二十五岁的康平公主却不用忌讳,轻哼道:“萧瑀写出那么一篇文章,父皇确实给了他天大的恩典。”
之前可有两个开国功臣、三个臣子都因劝阻父皇北伐获了罪。
罗芙立即对着康平公主连连点头:“臣妇也是这么跟萧瑀说的,让他以后不许再轻狂放肆。”
高皇后重新拉着罗芙的手叫她起来,笑道:“你才十七,臣妇臣妇的都把自己叫老了,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你跟延桢、淮云一样,自称我就好。”
她都六十多了,看这些小媳妇们就跟看孩子一般,不喜欢设太多规矩。
“走吧,花都在西暖阁摆着呢,咱们去那边看。”
许是离得近,高皇后直接把手交给罗芙,让罗芙扶着她出了门。
西暖阁是三间侧殿打通,即便摆了满满一圈的晚开牡丹、盛期芍药依然显得十分宽敞,春风、暖阳透过敞开的雕花轩窗涌进来,明亮又温暖,鼻端尽是清幽花香。
渐渐的,高皇后带着罗芙与其他人拉开了距离,也是太子妃、康平公主她们识趣,知道高皇后又要跟最近风头正盛的状元郎夫人熟络了。
“萧瑀入狱那几日,芙儿是不是寝食难安?”高皇后怜惜地问。
罗芙不敢瞒也不必瞒,轻声道:“岂止寝食难安,第一日臣妇……我都快吓死了,怕萧瑀掉脑袋,也怕我受他连累掉脑袋。”
高皇后:“伴君如伴虎,那几日皇上连我都不见,我不知道萧瑀写了什么,想替他求求情都爱莫能助。”
罗芙忙道:“他自找的,娘娘千万不要为他费心,他不配。”
高皇后笑:“我读过他的状元卷了,也很庆幸皇上最终还是宽恕了他,皇上确实是明君,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时候就需要多几个萧瑀那样的直臣敢于为皇上查漏补缺。”
有些事高皇后能说,罗芙需慎言,所以她靠近高皇后一些,小声道:“我不懂朝堂的事,只知道萧瑀是个傻大胆,不怕娘娘笑话,他刚出狱的时候我都想过跟他和离,免得他什么时候再冲撞了皇上,也吓破我的胆。”
高皇后诧异地看过来:“当真?”
罗芙点头:“我都跟他说了,他不肯,还再三保证会改,我才没继续跟他闹。”
高皇后:“……你还跟他闹了?”
罗芙双颊泛红,颇难为情地承认道:“嗯,公爹骂了他一顿,我也不许他在我那边睡,冷了他两三天,后来见他穿状元袍实在好看,又得皇上恩典破格进御史台当差,我才肯给他好脸色。”
高皇后身份尊贵,外面的官员之家闹出什么大乐子总能经由各种渠道传到她耳中,但像罗芙这种主动把小夫妻的官司告诉她的,除了儿媳、女儿,今日真是第一次。
稀奇归稀奇,高皇后爱听!
“侯府门第高,你不怕他嫌弃你不够温柔?”
“不怕,他敢嫌我我正好跟他一拍两散,还省了跟着他担惊受怕,唯一的麻烦是连皇上都嘉奖他了,送了他一个直言进谏的美名,我这一走,别人肯定都要怪我胆小如鼠。”
十七岁的小美人脸上写满了委屈与无奈,那生动的模样可比盆里一动不动的牡丹、芍药更惹人喜欢,高皇后都看直了眼,直到罗芙疑惑地望过来,高皇后才及时回神,拍着罗芙的手笑了一会儿,以长辈的身份提点道:“像你们这种成了亲才开始相处的小夫妻,往后要磨合的地方还多呢,遇到波折了多想想对方的好,莫要把和离挂在嘴边,尤其是萧瑀,是个栋梁之才,值得你嫁的。”
罗芙受教地点点头。
花宴结束,罗芙三妯娌出宫了,太子妃也回了东宫,康平公主寡居多年,更愿意在宫里多陪陪母亲。
母女俩躺在一张床上歇晌,睡前闲聊提到了罗芙。
康平公主好奇道:“我看母后一直在笑,你们都说了什么?”
高皇后了解女儿的性子,家里没有血亲姐妹,跟四个皇兄不会提女人间的私密话,与四个嫂子则是没到那个情分,更不会将她的话转告给其他权贵女眷,遂讲了罗芙与萧瑀的夫妻小吵。
康平公主在萧瑀那里吃过讽刺啊,现在听说萧瑀娶了一个敢给他使脸色的夫人,康平公主便有种幸灾乐祸的愉悦,连带着对罗芙也欣赏起来:“是个妙人,有空我也请她去我府里说话打牌。”
高皇后无奈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别整天惦记吃喝玩乐,趁着年轻,再挑个驸马?”
康平公主立即拉起被子装睡了。
高皇后:“……”
待到傍晚,康平公主出宫了,永成帝来了中宫,得知高皇后今日见的是萧家三妯娌,永成帝便有些不悦:“召延桢、淮云陪你也就罢了,何必抬举萧瑀的夫人?”
他饶了萧瑀不假,也愿意把萧瑀放进官场随他施展才华,但挨了萧瑀那么一通讽刺,永成帝对这后生不可能一点前嫌都不计。
高皇后看得明明白白的,卖关子道:“不抬举他夫人,我还听不到一场好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