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鹭鸶,寓意清正廉洁。”
罗芙点点头,再提起那套纯色的常服对着萧瑀的身形比了比:“有些大,得送去绣房改一改。”
就像萧瑀此时穿着的状元袍,也是侯府绣房改过才穿着正合身的。
萧瑀眼中只有妻子,这么自然又亲近的动作,妻子似乎已经不生气了,再看着妻子芙蓉花般娇艳的脸庞,低垂而显得十分温柔的眉眼,萧瑀心中一荡,试探着去握妻子的手。
罗芙仿佛并未察觉,比量完了便转身将那套常服放了回去,恰好让萧瑀扑了空。
萧瑀:“……”
“侍御史是什么,台院又是什么?”
坐到椅子上,罗芙好奇地问起这些她在今日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官名来,常去地方办案的监察御史她倒是有所耳闻,包括与六部齐名的御史台。
萧瑀动动落空的手指,若无其事地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接着给妻子讲御史台下设的三院。
“台院主管监察京城百官以及联合刑部、大理寺审办大案,里面的御史称侍御史,官阶从六品。”
“殿院主管纠察百官朝班仪态、殿堂供奉仪节,里面的御史称殿中侍御史,官阶从七品。”
“察院巡按地方、纠察地方官员、审理地方刑狱案件,里面的御史称监察御史,最为百姓所熟悉,官阶正八品。”
“三院御史皆可直接向皇上奏事,位卑权重。”
罗芙听懂了,御史都有监察、弹劾官员之权,其中台院、察院管的都是要紧事,前者监察京官,后者监察地方官。
懂了之后,罗芙看萧瑀的眼神更加复杂了,还位卑权重,萧瑀无官无权时都敢挑皇上的毛病,现在他有监察之权了……
萧瑀笑着保证道:“再权重也要按照御史台的规章办事,需得官员有过才能弹劾,我不会因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节去弹劾任何官员,而凡是被我弹劾的官员,必然有损害朝政、民生的大过,理当受到惩处,所以夫人尽管放心。”
罗芙不放心又如何,御史台就是做这个的,如果人人都担心御史这官容易得罪人而不去做,谁又去替皇上监察天下官员,谁又去替百姓伸冤?
罗芙只怕萧瑀上赶着去得罪那些可以轻易拿捏他乃至整个萧家的皇室、权贵,不怕他去弹劾有罪之臣。
好吧,罗芙还是有些怕的,毕竟弹劾官员成功之前都容易遭报复打击,当御史远不如去六部更稳妥。
萧瑀将妻子的忧虑看在眼中,马上提起俸禄来:“姐夫的集贤院校书郎是正九品,每月可领三两五钱的俸禄。”
才三两五?
罗芙一边替姐姐姐夫惋惜校书郎前程好但俸禄太低,一边斜了萧瑀一眼:“你呢?”
萧瑀一脸端重:“从六品,每月约莫可领九两多的俸禄。”
跟侯府给每个公子、少夫人的十两月钱比,九两的俸禄也不高,但有姐夫的三两五在前,罗芙立即看到了萧瑀这从六品御史官的好处,容易得罪人归得罪人,给的银子多啊,一年下来能有一百两出头呢。
察觉萧瑀在盯着她的嘴角,罗芙及时隐去笑意,哼着道:“原本你在外当官,我不该掺合,可你的胆子太大了,为免你哪天突然又把自己折腾进牢房吓我一跳,以后你要弹劾谁都得先跟我说一声。你放心,我知道分寸,保证不将这些事往外讲,就算父亲母亲以及我娘家的爹娘兄姐问起我也不说,真若因我泄密导致你事败,我会自请离去,一两聘礼都不贪你的。”
萧瑀没那么迂腐,笑道:“好,但凡可以跟夫人透露的,我都会知无不言。”
遇到上峰、同僚乃至皇上要求他保密的,他也必须保密。
该商量的都商量好了,罗芙朝摆在原地的两箱金银点点下巴:“父亲母亲辛辛苦苦将你养大,还因为你操了不少的心,今日你终于挣了一份赏赐,这些是不是该拿去孝敬二老?”
远的不提,光萧瑀会试中榜请席、殿试发榜给报子们发喜钱两桩事就花了公中三百多两,公婆养儿子或许不在乎,兄嫂那边呢?大嫂、二嫂行事大方,罗芙也不能小气了。
萧瑀一听,当即起身一本正经地朝旁边的妻子行了一个大礼:“夫人贤淑达理,实乃贤妻典范,萧瑀能娶到夫人,也是三生有幸了。”
罗芙:“……少来哄我,走了!”
萧瑀收礼抬头时,只来得及看见妻子挑帘出门的背影,但那一闪而过的侧脸红扑扑的,总不可能是气得?
唇角上扬,萧瑀喊青川、潮生来搬匣子,他则快步去追妻子。
三月底了,黄昏的风都是暖的,一时半会儿还吹不散罗芙脸上的热。
萧瑀走在一旁,歪着脑袋盯着妻子,不加掩饰。
罗芙瞪过来,萧瑀也不躲,仗着青川、潮生离得远,他凑到妻子耳边低声道:“皇上赐我簪花时,我一见那牡丹,就仿佛看到了夫人。”
罗芙:“……”
眼睛将萧瑀瞪得更凶,心里却甜得冒泡,最终还是加快脚步离他远远的,免得到了万和堂还红着脸。
万和堂,萧荣正在跟妻子吐苦水,说他单独跪在太极殿前的心酸膝盖疼,说宴席上其他公爵们阴阳他教了个好儿子的愁闷无奈。
邓氏:“行了,说起来还没完没了了,皇上都承认他不该继续北伐了,说明咱们老三劝谏的对,不是嫌命长瞎劝的,又中状元又年纪轻轻做了六品官,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大儿媳都说了,经此一事,老三的贤名将传遍大周人人皆知,这贤名就是老三最大的护身符,以后除非老三主动寻死去行那谋反叛逆的大罪,只是普普通通的进谏甚至直言进谏的话,永成帝不会再轻易重罚老三,后面的新君也不敢重罚先帝都赏识的直臣。
老三性命无忧,丈夫与老大、老二更捅不出什么大娄子,邓氏心宽得很,只要一家人都能活着,她就什么都不怕。
萧荣:“……你就偏心他吧!”
邓氏想想老三回府给他请安时簪朵牡丹花的俊模样,就偏心了又怎样?
妻子不跟他一心,萧荣气冲冲地一个人往前院走,刚转过游廊,就撞上了对面的小夫妻俩,身后跟着捧着两个眼熟匣子的青川、潮生。
萧荣顿足,瞪着老三问:“这是做何?”
萧瑀:“芙儿说了,您与母亲费心费力教养我长大,如今我得了赏赐,理当献给您二老尽孝。”
罗芙浅笑着站在他身旁,既不多言也未推脱这份孝心。
小儿媳没惦记贪下老三挣回来的赏银,萧荣今日看小儿媳又十分顺眼了,点点头,再冷眼对老三道:“我只求你别再给全家惹麻烦,不稀罕你这份孝心,不过你娘因你病了一场,你中状元的三百两赏银就抬过去吧,让她高兴高兴。”
“至于那一百两黄金,是皇上嘉奖你直言进谏的,我萧荣窝囊没胆,既怕被你连累,又哪敢收这种孝敬,你赶紧拿走,留着自己用吧!本事大就多赚几份这种赏金,只要你有命花,我跟你娘你兄嫂侄儿一文都不贪!”
说完拂袖转身,又去后面找妻子了。
萧瑀脖子僵硬地转向妻子,其实他不怕被父亲讽刺斥骂,但被妻子撞见这种场合……
四目相对,罗芙淡淡一笑:“父亲不贪你拿命换回来的赏金,我也不贪,等会儿千万别往我那边搬。”
说完罗芙也走了,徒留青川、潮生抱着匣子看着自家三公子。
萧瑀:“……银子送去给侯夫人,金子搬回去给夫人。”
第31章
萧荣不待见小儿子, 邓氏收到小儿子孝敬的三百两银子深感欣慰,遂从自己的私房里拿出三张百两银票,无视丈夫瞪大的眼睛,揣着银票去前院见小儿子了。
“你这次中榜确实花了家里不少银子, 那三百两明早我交给你大嫂充入公中, 传出去你们夫妻俩面子上也好看。”
解释过自己为何要收银子, 邓氏迅速将三张银票塞进萧瑀的袖袋中, 然后压着儿子的双手不许他拒绝:“你是我儿子, 你在外面闯多大的祸娘都愿意陪你担着,但芙儿不一样, 人家嫁过来才半年就受到这么大的惊吓,你得好好哄哄,别叫她白受委屈。”
萧瑀:“那百两黄金给她, 这份是我该孝敬娘的, 怎么能再让您往外拿。”
邓氏拍了傻儿子一下:“我都当了二十多年的侯夫人了,私房钱攒得够够的,差你这点?”
老大媳妇进门之前,邓氏管家可节俭了,大部分进项都收在自己那, 只拿出小部分放在帐上方便管事取用。后来老大要娶媳妇了, 邓氏也是先留下她的一份私房, 再把剩下的搬进侯府公库。即便如此, 丈夫每年还能从皇上那里得到些赏赐呢,无论多少, 都有一份单独给她,所以邓氏的私房一直在增加,阔着呢。
萧瑀会功夫有力气, 可这力气不能用在跟母亲拉扯上,最终还是被迫收下了母亲的贴补。
等他回到慎思堂,一眼就看到了摆在堂屋桌子上的那匣金子。
潮生苦着脸道:“我送去给夫人,夫人不肯要。”
其实他心里可酸了,公子不要夫人也不要,给他吧,他稀罕!
萧瑀看看天色,快用晚饭了,便让潮生去备水,他先沐浴换了一套鹄白色的圆领锦袍,再将三张银票放进装了金元宝的匣子,抱着匣子往中院去了。
罗芙坐在东次间的榻上,面前摆了一张黄花梨的矮桌,提笔正在给家里写信。
萧瑀进来她看都没看,直到瞥见萧瑀将熟悉的匣子放在榻上,罗芙才对着信纸道:“说了不要,你搬来搬去不嫌费事吗?”
萧瑀:“不嫌,这是我用命换回来的赏赐,以后我走哪带到哪。”
罗芙:“……”
虽然知道他只是嘴上逞强,其实就是搬来给她的,罗芙还是为明面上的自作多情有些羞恼,瞪他一眼就继续写信了,视线半点都没有在他那身新袍子上停留。
萧瑀脱了鞋子,坐到矮桌一旁,刚要看,罗芙一把用袖子遮住信纸:“我给我娘写的家书,你真守礼的话就不要凑过来。”
萧瑀:“好,那我闭上眼睛。”
罗芙抬头,就见这人真的闭着眼睛,用玉簪束起的黑发分明才洗过还没有全干,脸庞带着浴后独有的潮红,被身上流淌着一层柔光般的鹄白细绸一衬,像极了话本里才有的专门诱害美貌小姐的公狐仙、男妖精。
无论他看不看罗芙都写不下去了,翻过信纸,悄悄起身准备下榻走开。
结果刚要越过萧瑀,手腕突然被人拉住,转眼间罗芙就倒在了他怀里,熟悉的结实双臂紧紧地锢着她,不许她逃离。
罗芙是真不想让他得逞,歪着脑袋挣了好一会儿,奈何力气不如人,越挣越喘,头顶萧瑀的呼吸比她更重,一波波全都落在她的侧脸颈间,被她裙子遮住的另一处更是蓄势待发,罗芙便不敢再动了,任由萧瑀的手将她的脸按贴在他胸口,两个人一起喘。
昨晚罗芙要冷落萧瑀一段时间的心十分坚定,但白日他簪花游街的样子实在风流,罗芙看在眼里,再听着旁人对萧瑀的夸赞对她的艳羡之词,那气就消了一半,回府得知萧瑀封了从六品的官与百两黄金的赏赐,剩下的一半气就又消了一半。
如今两人贴得这么近,那些夜里的恩爱温存袭上心头,罗芙想再硬起心肠也没有力气了。
“夫人瘦了。”等呼吸没那么重了,怀里的妻子也乖乖地给他抱,萧瑀这才低头,握紧了她的一只手。
罗芙垂着眼,反手就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都是你害的。”
萧瑀:“是,所以我必须补偿夫人,我拿命换回来的赏赐,也理当全部交给我的夫人享用。”
说着,萧瑀单手抓起匣子放到妻子怀里,再打开盖子。
一百两黄金有好几斤重呢,但因为知道是金子,罗芙一点都不觉得沉,见那堆金元宝上还有三张银票,罗芙拿起来仔细看过后,惊讶道:“这是?”
萧瑀低声说了母亲的补贴之语。
罗芙心里暖呼呼的,嫁过来之前还担心过会不会被婆母嫌弃,没想到婆母待她同亲女儿也差不多。
放好银票,罗芙做主道:“这些金子来得惊险,我们留下就是了,银票还是还给母亲吧。”
萧瑀:“母亲手里不缺银子,给你就是你的了,明日我有同科应酬,后日我陪你去买几件首饰,你们女眷应酬太多,总戴重复的几套会受人轻视。”
他要四月初一才去御史台正式当值。
罗芙哼了哼,算是默认,移开匣子道:“起来了,我饿了。”
萧瑀很舍不得松手,只是妻子都瘦了,他不能再耽误她的晚饭。
晚饭四菜一汤,罗芙瞥眼萧瑀比她瘦得更多的脸,终于有心情询问他在牢房的情形。
母亲关心这些时,萧瑀三言两语略过去了,妻子一问,萧瑀登时诉起苦来,说牢房里的粥有多冷多稀有时还掺了沙子,说牢房里的窝窝头多硬多硌嗓子……
他说得情真意切,对面的妻子却越听越笑,笑得仿佛两人有仇,他越苦她就越幸灾乐祸。
萧瑀抿唇不肯再说了。
罗芙笑着总结道:“活该,都是你自找的,以后凡是你自找的苦,都休想我心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