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护卫们回来了,除了马车、礼物,还给萧家父子各买了两套细绸成衣。
这一带几乎没人认识自己,萧荣不在意衣着,只警告儿子:“明日收拾得精神些,不该说的话别说,免得罗家人看不上你。”
罗大元不是贪财之辈,他真提出拿银子了结旧怨更像看轻了人家,最好还是让老三与罗家的小女儿完成当年的婚约。
萧荣觉得,光凭老三的相貌气度还是很有胜算的,可谁让儿子长了一张连亲爹亲哥都嫌的毒嘴?家里小厮鞋子脏了他都要管,罗家住在乡下,屋里屋外难免有些脏乱,就算儿子不张嘴挑剔,一旦眼神带了不满,罗家人能看不出来?
若非就剩这一个未婚的儿子,萧荣绝不会带老三来!
当爹的叮嘱了一堆,萧瑀自始至终都是那副云淡风轻任你聒噪的态度,等父亲说完了,他才道:“父亲想好如何向罗叔赔罪了吗?”
萧荣:“……你擅长做文章,帮我写一篇,我连夜背下来,”
萧瑀:“赔罪重在心诚,不在口舌,父亲若连这份诚心都没有,恕我不能随您同行。”
萧荣:“……”
黄桥村。
吃过一顿丰盛的午席,说了一箩筐的家常,罗芙跟着爹娘一起将姐姐一家四口送出了门。
明年裴行书就要进京赴考了,裴父十分重视儿子的前程,考虑到年后进京儿子初到京城可能会水土不服导致考场发挥失常,裴父提前派家里的管事去京城赁下了一栋地段清幽太平的小宅院,再叫儿子中秋后就启程,安安心心地在京城备考。
罗兰也要随夫进京,负责照料丈夫的饮食起居,于是在动身之前,她与丈夫带着一双儿女来与娘家辞行。
赶考是喜事,罗大元、王秋月纵使不舍也都笑呵呵地说着吉祥话,诸如亲家公安排得如此妥当明年女婿必然会金榜题名,亦或是嘱咐长女一定要细心,莫叫女婿在饮食起居上耽误了。
罗兰满腔的不舍都被爹娘重复的唠叨弄没了,忍住白眼,她拉着妹妹走到一旁,半不舍半雀跃地道:“等姐姐在京城安顿好了就给你写信,京城有什么时兴的衣裳首饰姐姐也都给你寄一份,若你姐夫真能如愿金榜题名并留京做官,你就跟着易哥儿他们一起进京,到时候姐姐帮你在京城找一门好婚,咱们姐妹俩继续在一个地方。”
公爹有钱,答应了只要丈夫能留京,就在京城给他们买一栋小宅子。
为这宅子,无需爹娘叮嘱,罗兰也会让裴行书吃好睡好考好!
罗芙看得出姐姐眼中的兴奋与期盼,她也同样盼望着,就算她不能蹭姐夫的光嫁到京城,她也盼着姐夫考上京官,让姐姐当上官夫人。
“好,我等着姐姐姐夫的好消息!”
还在回应岳父岳母的裴行书隐约听到几句姐妹俩的悄悄话,这种期望于他是份不轻的压力,却也是更足的一份动力,学识已然在胸,接下来全力以赴便是。
“爹、娘,你们多多保重,我们先走了!”
临近黄昏,罗兰狠狠心,最后抱下妹妹与母亲,由裴行书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出发了,两颗小脑袋从车窗探出来,恋恋不舍地朝外祖父一家道别,兄妹俩不会进京,但爹娘不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也不会再来黄桥村了。
马车越来越远,王秋月嘴上笑着,眼泪早已落了一串串。
罗芙心头怅然,却撑起精神哄母亲:“这样娘就哭啦?那明年姐姐定居京城再难回来了,娘岂不是要天天想得以泪洗面?”
王秋月破涕为笑,抹抹眼睛道:“那敢情好,我宁可天天哭也盼着他们两口子别回来了。”
罗大元咳了咳,扫眼巷子里出来看热闹的街坊们,小声道:“行了,这些好话都藏心里吧,在外面少说,免得美梦成真遭人嫉,破了又招人笑。”
王秋月、罗芙一起瞪过来,都不爱听后面那句。
十九岁的罗松想说什么,见母亲妹妹已经挽着胳膊进门了,老爹也一瘸一瘸地跟在后面,他摸摸鼻子,闭上了嘴巴。
夜里,罗芙单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便透过帐子对着窗边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发呆。
姐姐还没进京,她就开始想姐姐了。
除了想念,罗芙心底还生出一股焦躁与茫然,姐夫到底能不能高中,她到底能不能嫁进京城?
其实也不是非要嫁进京城,姐姐不给她编织这个美梦的话,连近处的扬州城都没去过的罗芙,哪里敢妄想天下第一富贵地的京城?
罗芙焦躁的是自己都十六岁了,自去年起便有媒人不断登门,包括姐姐也张罗过几位县城的富家公子或秀才举人,但明着暗着相看了十来次,罗芙一个都没瞧上,那些男子要么容貌普通,要么家世一般,要么仗着几分才气或家世倨傲无礼,至于单纯看上她姿色想要纳她为妾的罗芙连提都不想提。
次数多了,街坊间传出一些流言蜚语,说她眼光高,想比照着姐夫给自己找夫君。
罗芙承认,她的眼光确实可能被经常打照面的姐夫抬高了,可就算没有一个既俊秀又有才学且温文尔雅的好姐夫,她与姐姐都是远近公认的美人,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想嫁个如意郎君有什么错?
总之,罗芙宁可不嫁,也要自己看对眼才行。
临睡之前,罗芙悄步凑到窗边,对着半空依然很圆的月喃喃许愿,愿姐姐姐夫心想事成,她也心想事成。
罗家的家境跟县城里的富户没法比,在黄桥村却是数一数二的,因为当年罗大元从战场退下来时也是个百户官身,瘸腿后当不成官了,但得了一笔还算丰厚的补偿银子,回村后夫妻俩盖了新房,置办了二十亩良田,还陆续从人牙子那里买了一个厨娘、两个服侍女儿的小丫鬟。
罗家男丁少,地里的农活都雇人做,平时罗大元喜欢跟村里的老人下棋,王秋月爱跟妇人们凑在一块儿,罗松去年凭借强壮的体格与师从亲爹的简单招式进了军营,闲时练武种地战时打仗,罗芙则会跟着几个小姐妹四处玩耍。
及笄前罗芙一直在镇上的私塾读书,读着读着身条有了变化,脸蛋也越来越引学子侧目,夫子便委婉地劝她中止学业,毕竟再读下去也无法科考博取功名,与其逗留私塾徒惹麻烦,不如留着好名声回家待嫁。
罗芙算是同时入学的小姑娘里读得最久的了,先生都不愿再教她,她也就听劝地回了家。
扬州的秋日不冷不热正舒服,罗芙与几个同样不用帮家里做事的小姐妹去了村头的小溪边,先是戏水,日头偏高了再躲到岸边的柳树荫里绣花聊天。
小姐妹们都很羡慕罗芙的姐姐罗兰,得知罗兰要去京城了,纷纷畅想京城的繁华。
“哎,马车!”
此言一出,树下的姑娘们同时抬头,果然在通往本村的路上看到一辆比罗家的马车还要气派的青帷马车,车前车后都有两人骑着毛发黝黑发亮的高头大马,望着望着,马车越来越近,车前一魁梧一清瘦的两道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长得真俊啊,比阿芙姐夫还好看!”
小姑娘没想踩低姐妹的亲戚,碍于学问不高想不出什么夸赞的话,才下意识地用她见过的最俊的人来比较。
罗芙一点都不生气,因为那人确实比姐夫俊,她刚看清楚时也是这么想的。
到底是村里长大的姑娘们,胆子大,人一多更壮胆,索性全都直勾勾地盯着来人。
路上,萧瑀瞧见那边有群姑娘便开始目不斜视,萧荣仗着辈分高多扫了几眼,视线在里面众星捧月般的小美人脸上停留片刻,想到护卫查探过后交给他的那张信纸,萧荣眯眯眼睛,靠近儿子道:“据说罗家小姑娘的美名传遍了方圆几十里,那个可能就是。”
萧瑀仍是看着前路:“请父亲自重,莫叫人骂您为老不尊。”
萧荣:“……”
别人会不会骂他不知道,儿子先拐着弯骂上了!
瞪眼这不孝玩意,萧荣故作威严状,隔了十几步时停马,拱手朝小姑娘们道:“我乃京城人士,今日特来贵村寻旧友罗大元,诸位若有认识他家的,还请帮忙指明方向,多谢了。”
小姑娘们一听,齐齐看向坐在中间的罗芙。
罗芙都懵了,老爹什么时候认识住在京城的旧友了?
随着小姑娘们的视线,萧荣也基本确定了罗芙的身份,笑得越发慈祥:“这位姑娘是?”
罗芙半是主动半是被姐妹们推站了起来,飞快打量一番父子俩,解释道:“家父与您所说的旧友同名,上元节的元,只是从未听他说结交过您这样的贵人,您确认您要找的是家父吗?”
萧瑀闻言,率先下了马,单手牵着缰绳站在一侧,目光微垂,不言不语却俊若修竹。
萧荣了解自家老三,虽然经常说话得罪人,该有的礼数绝不会落下。
他继续对小姑娘道:“我与旧友在战场相识,后来他因伤回乡还落了脚疾,敢问令尊可是如此?”
罗芙眼中的错愕已经回答了他。
萧荣笑道:“既是故人之女,就请贤侄女为我们引路吧。”
说完,他翻身下马,准备跟着小姑娘步行进村。
第3章
跟姐妹们打过招呼,罗芙离开树荫,沿着溪岸走向石桥的这一头,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向桥上,以及牵着骏马正在过桥的那一行人。
黄桥村的名字便得自这一座不知搭建了多少年的老石桥,砌成桥身的石块在秋日暖阳下呈现出暗淡的琥珀黄,清澈见底的潺潺溪水自桥底蜿蜒而下。这都是罗芙看了十几年的景,可今日桥上多了一位清俊文雅的公子,于是这寻常无比的小桥流水竟也多了一份清幽雅致。
当然,罗芙可没傻到一直盯着那年轻公子看,不经意般瞥过两眼就罢了。
石桥不长,萧荣父子过了桥,罗芙也来到了他们面前。
萧荣当年能做出毁约的事,骨血里就是流着几分爱慕虚荣,别看他为了大儿子提出让老三与故友的小女儿履行两家的婚约,其实他心里也觉得对不住老三,老三的嘴不招人,可老三的相貌、才学在京城的年轻一代中都是拔尖的,堂堂侯府公子迫于无奈去娶一个村姑,多委屈?
护卫在信中夸赞罗家姑娘的美貌,萧荣根本没有当真,按照信纸说出来只是为了哄老三答应而已,直到刚刚亲眼见到小姑娘,萧荣为了儿子生出的那点不甘才消散了大半,自古英雄才子当配美人,老三娶人家没什么可亏的!
“贤侄女,我名萧荣,你唤我伯父便是。”萧荣先介绍自己。
他身形魁梧健硕,罗芙得仰头才能看清他的正脸,见长辈目光慈爱,她笑了笑,乖乖唤伯父。
萧荣点头,再指着旁边的儿子道:“这是犬子萧瑀,在家排行老三,你不嫌弃的话就叫他三哥吧。”
这般亲昵的称呼,罗芙的第一个念头是此人与自家老爹的交情大概非同一般,萧瑀却明白父亲是在欺负罗姑娘不明旧情想提前拉近关系。
对上小姑娘不确定的视线,萧瑀拱手道:“见过姑娘。今日初识,萧瑀不敢妄担兄名,家父口没遮拦惯了,还望姑娘海涵。”
罗芙确实喊不出“三哥”,但俊公子这么客气,文质彬彬的,往来皆乡邻的她也不太习惯,轻声答了句“三公子言重了”。
陌生的男女,一个守礼一个矜持,连个稍长些的对视都没有,萧荣见状,赶紧接过话茬。
边说边走,罗芙走在了长辈身边,与那位三公子隔了他爹跟两匹骏马。
萧荣话很多,一直在打听故友这二十多年的情况,罗芙基本有问必答,反正老爹也没什么秘密。
进了村子不久,罗芙就看到了坐在几个大爷棋友中间的老爹,下棋的观棋的都很认真,谁也没注意到村里来了远客。
罗芙脆脆地喊了一声“爹”。
罗大元立即从老头堆里抬起脑袋,先看到的自然是女儿,随即是女儿身后的大马车,最后才是站在女儿一侧的魁梧壮汉。
罗大元愣住了,呆呆地盯着那张似乎见过的脸。
他还要从记忆深处搜寻,萧荣专门为了他来的,这一打照面,萧荣立即丢了手里的缰绳,朝前快走几步,声音哽咽地道:“大元,是我啊,萧荣!”
萧荣?
罗大元噌地站了起来,瘸着腿走出人堆,定住脚步再盯着萧荣打量一圈,终于确认了身份,罗大元哭了,瘸着脚步步伐狼狈地朝萧荣跑去:“是萧兄,我的萧兄啊!”
如果说萧荣方才的哽咽与激动是装出来的,此时看着罗大元横流的眼泪瘸腿奔赴而来的身影,听着他嚎啕出来的“萧兄”,萧荣竟真的红了眼眶流了泪。纵使他一朝发达抛弃贫友,可在二十多年前,在他还只是个小兵小百户时,他与罗大元的并肩作战、同吃同睡、出生入死都是真的,两人的兄弟情也是真的,是因为长久的分隔两地才会尘封。
“萧兄!”
“大元!”
一对儿跨过了二十多年岁月长河的战场兄弟狠狠地抱在了一起。
官场生涯让萧荣比年轻时候内敛了很多,罗大元依然如年轻时热情奔放,才抱上就哭着叙起心事了:“太好了萧兄,你还活着,这么多年都没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呜呜呜!”
萧荣:“……”
将坐骑交给护卫牵着的萧瑀:“……”
好在父子俩都看得出来,罗大元说的是肺腑之言,并非蓄意讥讽。
罗大元真是这么想的,他生在扬州广陵,萧荣则生在冀北的长城脚下,来自天南地北的两个人因为永成帝征伐吴国而结识相交。罗大元受伤即将离开战场时,萧荣承诺会经常给他写信,还说战事平息了有机会要来探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