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想吃。
——想吃什么?
那一城鬼影翻动了起来,模糊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滚上来,撞在耳骨上。
挽戈不动声色地咬了下舌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的腥甜,才几乎勉强将眼底那层疯狂翻涌的黑色稍微压下半分。
她重新扬起了镇灵刀。
山门大阵的压力下,她脚下的地面不可避免缓慢下陷,裂纹从靴子底向四周蔓延。
对面的乾瘠的身影立于铁杖之后,灰衣丝毫不动。他杖下两道大鬼的黑影贴着地面,轮廓冷硬。
下一刻,风声又炸开了。
这次绝不再是试探。
几乎在瞬间,铁杖就已经裹挟着阵纹的寒光,以如山一样巨力悍然劈下。
那太快了,算得上是老阁主的全力一击。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挽戈根本来不及退,镇灵刀已经硬生生架住了铁杖。
“铛——!!”
金铁剧烈摩擦出的火星溅射到黑暗里,瞬间又熄灭。
然而,与此同时,那两道巨大的鬼影在也已经欺身而上,已经从左右两侧分别逼到近前!
挽戈略微偏头避过了其中一击,镇灵刀顺着杖身一滑卸力 ,反手一记刀背横扫。
刀背扫中了第一只大鬼的肩,那一截黑影尖利地嘶鸣了一声,擦着墙垣后退。
但在此同时,第二只大鬼已经借势探臂,直抓向她的侧肋。
挽戈手里镇灵刀斜翻回身,整个人往那鬼手里撞去,刀锋自下而上一挑,鬼的一臂被硬生生斩落,发出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吼。
然而在那之前,另一只鬼手已经硬生生扣入了挽戈的左肋,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三对一之下,这其实是最正确的选择。
挽戈根本没有皱眉,借着鬼手被扣住的一瞬停滞,甚至反向发力,让那只鬼手刺得更深,以此死死卡住了那只试图抽身的大鬼。
“……抓到了。”她很轻道。
那只大鬼其实并没有自我意识,但是不妨碍它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发出惊恐的嘶鸣。
下一刻,镇灵刀方寸之间暴起,太快了,只有一抹苍冷的寒光,顷刻之间,已经把这只大鬼拦腰斩灭!
废墟之上,彻底安静了一息。
挽戈很轻呼出了一口气,站稳,重新握紧了刀。
热血顺着她的腰侧往下淌,她的靴边很快被洇出了一圈深色,血腥气浮在空中。
老阁主站在对面的阴影里,这次他的身边只剩下最后一只大鬼了。
他空洞的眼眶似乎在打量,似乎又什么都没有看:“他们本来是给你准备的。”
挽戈没有接话,她现在也懒得去想老阁主是什么意思。
鲜血往外涌,她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只是很安静地抬起眼。
她原本眼眸就相当黑,如今在薄暗的天光下根本看不见瞳仁,只剩下一团深得发沉的颜色。
老阁主却继续道:
“我给过你机会,你喝了那盏茶,从此我身后就只需要你这个大鬼就行了,那两只鬼不过是你的饵食而已。”
“你是我最喜欢的徒弟……为什么不听师父的话?”
空气之中都是沙尘,那是方才极其激烈的交手导致的,但是老阁主的声音却比沙尘更哑涩。
老阁主没有得到挽戈的回应。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既然不想做食客,那就只能做食物了。”
挽戈听不见,或者说,即使模糊听见了,也没有力气回答。
兴许是失去了太多温热的鲜血,又或者是方才选择斩杀而不是吞噬那只大鬼,亦或是别的原因。
她眼前发黑,只能看见那种阴冷至极的黑暗,以及那种被千般百般放大的窃窃私语,完全是就在耳边的巨大喧哗。
闭嘴。
她在心里很轻地说了一声。
不止是在说老阁主,还有说黑暗之中的东西。
但是这次没有用。
那些东西察觉到了人身的虚弱,更加反弹地大声尖叫起来,那种即将突破意识压制的贪婪的杀意在无声之中巨大狂欢。
与此同时,老阁主最后那只大鬼也动了。
它似乎是察觉到了同伴的消亡,反而被血气激出了更凶戾的本能,瞬间欺近了挽戈身后受伤的死角。
而老阁主的铁杖也动了。
那分明是山门大阵最后的余威,无形重压在蓄力之后,瞬间重新压向挽戈的肩膀!
挽戈身形一滞。
几乎是在这一滞,那大鬼枯长的鬼手已经扣上了她的后颈——
太吵了。
黑暗之中蛰伏了太多日的东西终于彻底沸腾了,那种饥饿感不再只是爬行,而是更加激烈冲撞理智。
——吃了它。
——为什么还在忍耐做人的苦楚?
挽戈甚至根本感受不到后颈被鬼手深深刺穿的剧痛。
那的确是有鲜血喷涌而出,但是她只觉得特别冷。
如果旁人能透过她的视野来看,就会发现她的视野边缘已经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灰败。
一切都在扭曲模糊,变成一团又一团的灰影。
“师父。”挽戈忽然开口。
她声音比方才要轻得多,并没有吸气,只是很平静地和告别一样:“……你小看我了。”
老阁主在等她死,闻言只冷冷一哂。
然而下一瞬,他那只剩下眼皮的空洞眼眶,骤然一跳。
挽戈并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
她仅仅是反手握刀,不是向后斩击,而是竟然直接将镇灵刀刺入了自己的左肩!
镇灵刀喝饱了主人的血,透体而过,带着一泼温热的血,精准无误贯穿了身后那只正贴在她背上的大鬼。
那只大鬼发出了一声极其惨烈的尖叫,剧烈抽搐起来,疯狂想要逃离。
但是来不及了。
因为挽戈身后的影子,忽然流动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人的影子,分明就是彻彻底底的活物。
黑暗之中巨大贪婪的东西像等待多时了,在那大鬼惨叫的瞬间,骤然向上一扑,一口咬住了那地阶大鬼。
没有咀嚼声,剩余的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不过转瞬之间,那只地阶大鬼就彻底消失了。
“你……”
老阁主第一次话语顿住。
他脸上分明是没有表情的,但是那张苍老的面皮却透出巨大的异样。很难说那是惊愕或者什么,也许还有一点点恐惧。
灰尘已经落定的废墟之上,老阁主看见挽戈很安静地抬起了头。
这位曾经的武道宗师、神鬼阁的掌门,和他曾经最喜欢、最得意的弟子,在几丈的距离之间无声对视。
挽戈的眼眸已经是纯粹的黑了,完全没有一点光,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
兴许是失血过多,她皮肤已经接近死人般的苍白。属于人的血从她肩头和左腹流淌滚落,在地上积起来一个偌大的血泊。
换成正常人,这个失血量早应该死掉了,但是她分明还站着。
谁都知道为什么。
而且,谁都知道这场交手已经结束了。
胜负已分。
挽戈其实已经看不清老阁主的身影。
她视野里只剩下属于鬼的灰和黑,以及属于人的白,其余什么也没有。
不过,她还是很平静问:“师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其实是一个时辰前,她刚进门时,老阁主问她的话。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自己的影子已经开始肆无忌惮蔓延开来,完全覆盖了老阁主脚下的地面,贪婪窥伺着一切的活人。
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挤压、尖笑。
老阁主分明要输了,但并没有退。
过了良久,他才冷冷出声:“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吗,挽戈。”
挽戈沉默盯着老阁主,或者说,她眼底那种极致的漆黑的东西在盯着老阁主。
她并没有开口,在等老阁主把最后的话说完。
过了好一会,苍老的声音才慢慢道:“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能去哪里?”
那其实是一个讽刺的神情,然而,老阁主却平静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不过,我祝愿你从此不会后悔,挽戈。”
——这就是最后全部的话了。
挽戈瞳孔很轻地震动了一下,不过没人能察觉得到,包括她自己。
“我知道了,师父。”她也很轻回答。
刀锋没入胸膛的声音。
那具残肢铁骨的老瞎子的身体,在最后阖上眼睛时,也没有倒地,只是垂下了没有眼眶的脑袋。
挽戈抽回了镇灵刀,铮然入鞘。
她其实不太能看见自己的
刀了,也听不见声音,那完全是直觉之下的动作。
她视野中还是灰白黑,只是越来越模糊,那种窃窃私语完全占据了耳道,是贪婪与喜悦的狂欢。
其实她当然还是能听得见的。
吞了一只大鬼后,她能很清晰感受到,周围人间的一切都相当渺茫。
这里是不净山最高峰,她能听见整座山很多人的声音,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活人。
她几不可察做了一个很轻的吞咽,忽然又觉得相当饥饿。
一切结束。
应该回去了。
应该下去找槐序、白藏和布团鬼。
……是吗?
她忽然相当不确定,那种想去找活人的冲动是从何而来。
吞了一只大鬼,理应饱了……理应。
挽戈忽然没由来觉得相当混乱,相当恐惧。
但是那种恐惧感分明是不应该存在的,现在分明是她赢了。
她仓皇转身,忽然在废墟之中,遥遥看见了半面破碎的镜子。
镜子之中,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我是什么?
黑暗之中,在一大堆的狂欢之中,小缙王忽然钻出来了,幸灾乐祸答道:“王上,你是鬼城的新的王啊,王上!”
“现在没人能击败你,连神鬼阁掌门都躲不过你的一击,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还等什么,赶紧下山去找人吧!”
挽戈瞳孔其实是迟滞的,但是不影响她的确很轻微地缩了一下。
就在这会儿,她听见门外有了动静。
其实这应该是不会发生的,毕竟她此前就告诉过槐序和白藏,在胜负分出前,不许来找她。
然而门的确开了。
挽戈霍然回首。
她根本看不清来人,视野里那些属于人的轮廓和细节已经分不清了,只剩下了浅淡的白色。
……活的东西。
完全没有任何多的思考,刀锋已经当头劈下。
那一刀太精准了,从眉心到腹部,劈开了一件旧衣服一样。
“恩公!——”
挽戈忽然意识到什么。
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眼前那层灰败的雾气倏然淡去,她有些迟缓地眨了下眼。
在一片模糊中,她极其短暂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然而很快就又看不清了。
布团鬼吓得要死。
他从被劈成两半的傀儡皮囊爬出来,赶紧向后退远了。
他视野里当然能看得出来,挽戈现在相当恐怖,她身后的影子很大很黑。
“恩公,你……你别吃我……你已经是神鬼阁新的阁主了,别别别,我给你打工!”
布团鬼吸了吸鼻子,滚远了,只敢远远窥探。
槐序和白藏的确下山了,然而布团鬼并没有。他本来被派过来就是为了帮挽戈的,总觉得自己得发挥点别的作用。
——反正是鬼,也不会死第二遍。
布团鬼还远远盯着挽戈,却忽然看见她骤然后退了一步,当啷一声,手中的镇灵刀脱手坠地。
“恩公……?”
挽戈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别的东西,那种漆黑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如果有人能近距离看的话,就会意识到,她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滚。”过了很久,她才忽然开口。
布团鬼愣住了。
“告诉他们……”
挽戈很安静地阖上了眼眸,很轻地开口:“……不用来找我了。”
——谁都不要来。
——不管是槐序,还是别的谁。
“恩公!”
布团鬼只看见了她的背影,他最后大声呼喊了一句,但是她并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