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布团鬼捧了捧胸口,只觉得这副新皮囊的心口在砰砰乱跳,跟着他那团鬼魂一起抖。
这里是执刑堂的偏厅。
地上倒着两个人,陷入香甜的睡眠,不愿醒来……呃,是闻事堂堂主,还有灵物堂堂主。
以及若干他们随从的昏迷弟子,横七竖八都被放倒了。
白藏已经相当熟练地把这两个堂主手脚都捆了起来,又给他们来了几下,确保一番睡眠质量。
他站起来拍拍手:“完工。”
槐序在旁边,收拾完了剩余的随同两位堂主的弟子,也严肃起身,觉得可以下班了。
如果老阁主有机会出现在这里的话,就会明白为什么他的山门大阵只能开启二分之一了。
这里小小一个偏厅,居然已经聚集了神鬼阁四位堂主。
——两个躺着,两个站着。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灵物堂堂主是第一个受害者。
他从来没有想过,仅仅是被请来探视一个“重伤垂死、不成人形”的执刑堂堂主,会让他也变得重伤垂死、不成人形。
相比于灵物堂主,闻事堂堂主则要难搞得多。
他一进门就闻见了不对劲的感觉,差点把布团鬼反杀。
好在布团鬼并不是一个人。
在槐序和白藏两人出手之下,二打一,闻事堂堂主也睡了个好觉。
闻事堂堂主在入睡前拼尽全力,把警示的响炮放上了天。
然而他并不会知道,此刻老阁主应该已经在和最得意的弟子进行一番叙旧,不可能有空顾得上他。
布团鬼相当满意,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有用了:“这样就可以了吗?”
“接下来……要去帮少阁主吗?”
布团鬼跃跃欲试,觉得一切轻轻松松。
槐序不说话,白藏很不会说话。
白藏奇奇怪怪看了布团鬼一眼,相当直白:“你要去送死吗?”
布团鬼一愣:“啊?”
他只是想去帮忙——毕竟他被送来神鬼阁就是来帮忙的。
白藏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执刑堂堂主是挽戈的人。
他没有天眼,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傀儡皮囊,只当是挽戈在外头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长得很像的活人。
“提醒一下,在我们神鬼阁,一般叫这……火并。”
白藏冷冷提醒道:“放你们王朝,这应该叫谋逆或者篡位什么的。”
布团鬼:“……”
“老阁主打算杀少阁主,少阁主想宰了老阁主,你躲远点就可以了,能帮上什么忙?凑什么热闹?”
布团鬼懵懵懂懂,似懂非懂。
他不太懂,但还是惦记着帮忙,决定把同伙的大帽子一戴到底:
“那现在要做什么?总不能干站着吧。”
白藏沉默地盯了布团鬼片刻,只觉得执刑堂风水非常养人,怎么总养出蠢货。
看在起码半个时辰前还算是同伙的份上,白藏言简意赅:
“现在应该赶紧下山逃跑。”
布团鬼:“……”
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百分百的信心少阁主能赢,”白藏诚恳道,“我已经站在少阁主这边了,也做好了她输后、我就会死于清算的准备。”
“但是我不喜欢原地等死——所以为什么不现在抓紧先跑 ?”
。
屋子里,挽戈其实并没有动,只相当平静地站在那里。
甚至没有抽刀出鞘。
但是倘若在场有除了她和老阁主外的旁人,就会发觉,那一半的山门大阵,已经压在了她身上。
她脚下的地面已经发出了破裂声。
“不错。”
老阁主分明是被算计成功了,但是很快面上就完全找不到诧异的神情。
那张模糊的苍老的脸上仍旧看不出喜怒,甚至还能冷漠地夸赞。
“能扛下一半的大阵不跪……你的内劲,已经胜过我了。”
——但那不可能只是夸赞。
话音未落,风声已经炸起,眨眼之间,那又老又瞎的影子就已经不在原地了。
那一杖太快了,直取挽戈的眉心。
但是即使顶着半个山门大阵,挽戈也比老阁主更快。
镇灵刀出鞘的声音太短太快了,几乎没人能听见,而下一刻就是金铁悍然相撞!
“锵!——”
那其实是相当沉重的撞击。
镇灵刀的寒光和铁杖的火星,在黑暗之中迸射开,映出老阁主空洞衰老没有眼睛的面皮。
挽戈完全没有退避,手腕一转,刀锋顺着铁杖的纹路,直削老阁主握着铁杖的铁手。
与此同时,老阁主的铁杖杖尾骤然猛点地面,借力横扫。
“轰——”
纯粹的内劲迎面相撞。两人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碎石像炸开了一样向四面迸射。
屋内的陈设,从案几到武器架,在这一击的气浪下都瞬间分崩离析,轰然坍塌,乱七八糟的碎片满地都是。
这其实只是短暂的试探,双方谁都没有全力以赴,但是局势已明。
挽戈撤身向后退了半丈,自己重新站定,漆黑的眼眸遥遥瞧向那个苍老的影子。
平心而论,现在纯粹武道上的交手,她有把握能胜过老阁主——老阁主的确是武道宗师,但无论如何,已经老了。
只不过,还有半个山门大阵。
倘若只用武道,加上老阁主控制的半个山门大阵的压制,她和老阁主势均力敌,无疑会陷入僵持。
那当然无所谓,只是……
太吵了。
随着血气翻涌,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压制那鬼城的力量,那窃窃私语的贪婪杂音,很快开始铺天盖地怂恿。
——只要完全放开,就可以顷刻之间把眼前这个老东西撕碎。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那声音并不真切,像无数只湿冷的嘴贴着耳膜蠕动,它们在索求新的血液。
挽戈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眸一定很黑很黑。
“闭嘴。”她在心底说了一声。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一大片嘈杂短暂低了片刻,随即又汹涌起来。
交手之间,铁杖短暂落回了地面。
“压得住吗?”苍老的声音冷冷地做出了判断,“看着不像。”
那意思当然是指挽戈身上的那座缙州鬼城。
挽戈并没有露出其他的情绪,淡淡道:“还行。”
老阁主对她的回应,并没有什么表示,眼眶空洞洞的。
分明还在交手,金铁碰撞,但老阁主还能说闲话,沙哑的声音问:“这条路……供奉院给你的吗?”
挽戈略微皱眉。
她没有和将死之人聊天的奇怪习惯,也没有在临死前聊天的习惯,总之无论如何,就是现在不是很想说话。
因此她没有再理会。
但是老阁主居然还有话说。
“你以为,是你在吞鬼,”苍老的声音冷冷道,“到底是你吞了鬼,还是鬼吞了你,借着你这副骨头往外爬,你心里不清楚吗?”
鬼城的嘈杂似乎听见了这句话,更加兴奋了,笑声轰然炸开。
挽戈当然知道,在这个时候老阁主说这些是在为了什么。
因此,她也认真道:“师父,等你死后,我再想这个问题。”
老阁主没有再开口了。
然而下一瞬,他铁杖忽然重重一顿。
挽戈其实早猜到了老阁主有后招,并且即将用出来。
毕竟她能看出来陷入僵持,老阁主不可能看不出来,并且老东西一定比她更害怕陷入僵持。
但是她的确没有想到是这个。
山门大阵的暗纹下,忽然诡谲地浮动了起来,或者说,那不是出自山门大阵。
那分明是老阁主放出来的东西。
黏稠的阴影在地面上忽然拉长扭曲,但那不是出自挽戈身后,而是出自老阁主杖下。
最后凝聚成两道没有五官、只有人形轮廓的巨大黑影。
——两只地阶的大鬼。
挽戈骤然后退了一步。
那完全是下意识的,不过她很快就压下了那点惊愕,重新回归冷静的对峙。
“挽戈,你看上去……很惊讶。”
老阁主这样说着,但是完全没有给她多的解释。
下一刻,那两道黑影瞬间消失了,没有嘶吼,也没有风声。
再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贴在了挽戈的身后!
太快了。
——那肯定不是纯粹的武道能达到的速度。
挽戈握着镇灵刀的手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横刀回挡。
“铮——”
倘若换成活人来,以挽戈回挡一击的力道,活人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但是这两个鬼影并没有,她刀锋似乎是斩在什么坚石之上,只有凄厉的摩擦声。
巨大的力道回撞进挽戈虎口,她向后一退卸力,与此同时,老阁主的铁杖也已经到了。
三对一。
前有断金碎石的铁杖,后有如影随形的大鬼。
那根本来不及思考,但挽戈已经下意识做出了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她身形几乎不可思议地侧身一折,堪堪避过了铁杖的锋芒,但左肩还是被那劲风扫中。
“砰!”
她整个人重重撞在侧面的墙壁上,半面墙壁轰然坍塌,烟尘四起。
老阁主的声音隔着烟尘传过来:“还不肯用全力,挽戈。”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完全是漠然的对当下的判断。
挽戈单手撑着镇灵刀,重新在废墟之中站了起来。
她的眼眸其实已经很黑很黑了,她甚至能从自己的刀锋上倒影看清这一点。
太吵了。
她猜到老阁主有底牌,但的确没有料到,老阁主的底牌居然是养了两个地阶大鬼。
识海里那座缙州鬼城已经吵翻了天,挽戈知道自己很可能马上就要控制不住了。
旁的大鬼的气息,对于她影子里鬼城的东西来说,几乎比新鲜的血肉更能引发贪婪。
——吃了他吧,王上。
——为什么还不动手?
——让影子出来吧,让……让我们出来。
挽戈漆黑的眼眸盯着烟尘之中老阁主的方向。
那两道鬼影已经重新站在了老阁主身侧,对她虎视眈眈。
……她也是。
她很轻地尝试吞咽了一下,忽然觉得特别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