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后面那夜怎么度过的,挽戈第二天也有些迷迷糊糊记不清了。
她只隐约记得自己实在太困,很快就去休息了。
她居所里没有第二张榻,只好极其敷衍地分一半给那人。
榻不算大,那人又比她还高半个头,理论上两个人凑合一下会很拥挤局促,总之肯定不舒服。
但是挽戈这一夜居然入寐得相当安稳。
分明是贴着很紧的姿势,但是身后那人出奇地安静,也很规矩,呼吸压得很轻,热意源源不断,冬夜里像火一样。
那人一直从背后抱着她,很紧又小心翼翼,似乎完全不觉得累,仿佛一松手她就会不见。
他的侧脸蹭在她发间,气息干净,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冷香。
太安静,太暖和了,让人不想动弹。
然而,挽戈醒来就后悔了。
不得不承认,昨夜的确有酒精上头、以及她见色起意的缘故。
——酒色害人啊。
不过,她反思了一下,觉得还好。
好在也就止步于唇齿之间那点试探,起码她到最后,也没有说出那句话。
还只算是很好的朋友吧,一切似乎还有挽回的余地。
……真的吗?
挽戈下定决心戒酒戒色,因此相当没礼貌,醒来后就决定把谢危行赶走。
“天亮了。”挽戈相当严肃。
言外之意,再不走,万一被人看见,可就真成私会了。
谢危行才不是很想走。
他早就醒了,只是装死,侧脸蹭了蹭挽戈的后颈,不但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抱得更紧。
挽戈皱眉,犹豫了一下想动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出手,手腕就被人扣住了,又被人兴致勃勃地俯身覆上了唇。
这次并没有昨夜那么乱,力道却更狠一些,逼得她不得不仰头。
直到察觉她呼吸已经乱七八糟的,缺氧的眩晕里她的手已经软成了抓挠,谢危行才松开。
谢危行眨眨眼:“我真走了。”
挽戈巴不得他赶紧滚。
她这会儿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些君王会兴起斩妖妃的想法了——虽然妖妃的确挺好看的。
谢危行走后,挽戈才后知后觉发现,这缙州鬼城的声音,一晚上都没出现过。
她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还是一切如常,挽戈很安静地继续接受软禁,同时尝试继续压制鬼城的力量。
只是那比较艰难。
在几日之内,那种山呼海啸的鬼哭声就又回来了。
好在挽戈几乎已经习惯了。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就抓几个最吵的鬼暴揍一顿。
与此同时,她能感受到,不净山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避开她,她的院子附近无事发生,槐序和白藏等人,也完全没有来访。
然而没有事情,往往就是最大的事情。
挽戈并没有急。
她当然也在不动声色地等最后的发生。
软禁期过得相当快。
到第三十天的时候,挽戈终于听见院门外,有新的敲门声了。
门外依旧是槐序。
槐序还是那副快要死掉的样子,眼底有很深的青黑,看得出代理少阁主之位的这个月,把她折腾得够呛。
槐序不是很会说话:“师妹,恭喜刑满释放啊。”
槐序顶着死鱼眼,把少阁主的令牌塞还给挽戈。
她虽然其实没什么表情,不过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她有种多拿一刻令牌就会没命的疲惫感。
挽戈并不在意:“查完了?”
她问的,当然是关于执刑堂前堂主之死,闻事堂的调查结果。
“差不多吧,闻事堂口风很紧,”槐序慢吞吞道,“只不过应该和你没什么关系,老阁主那边没有新的命令。”
挽戈对此并没有什么看法——本来就和她没什么关系。
槐序有更严肃的事,她除了令牌外,还给挽戈带了厚厚几卷竹简。
“师妹,这是一个月的师父语录,记得多加温习啊。”
槐序捧着那摞沉重的语录的时候,似乎有种油然而生的神圣感。
毫无疑问,对于她来说,这才算是大事。
挽戈对于槐序的好意心领了:“多谢师姐。”
除此之外,槐序还带了新的消息。
——那位新上任的执刑堂堂主想要见挽戈。
用词相当委婉,“请来一叙”,不过谁都能看出来其中有点别的意思。
槐序本来以为挽戈不会同意的。
毕竟执刑堂和少阁主水火不容,这是众所周知的。
况且,这是执刑堂堂主想要来见她,应该是那位新堂主来见她,而不是她被请过去——真没礼貌啊这新家伙。
然而,槐序没有想到的是,挽戈居然同意了。
从挽戈的居所到执刑堂,路途并不算近。
挽戈一路走过去,路上碰见的弟子纷纷避让行礼。她能察觉到这些弟子目光中分明带了畏惧。
越往执刑堂,那些目光中掺杂的畏惧,就更多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敌意。
挽戈神色自若。
毕竟她在执刑堂的弟子看来,她杀了他们的堂主,这点敌意太正常了,算是不痛不痒。
阴影里,小缙王这会儿难得钻了出来,嘻嘻哈哈。
“王上,这些活人真是不太规矩啊……螳臂挡车,王上,把他们眼睛挖出来吧……”
挽戈并没有理会。
执刑堂的门敞开着。
挽戈进去的时候,能感受到数十道视线像钩子一样挂在她身上,不过她视若无睹。
尽头的主位上,坐着那位新任的堂主。
——这就是从羊府诡境活着回来的那个幸运儿。
“都退下。”
没等挽戈走近,那堂主忽然开了口。
两侧弟子一愣,还有些迟疑:“堂主,这……”
“退下!”
那堂主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杀师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我要亲手与她了断,谁敢插手,就是看不起我!”
这话喊得几乎是掷地有声,悲愤欲绝。
一众执刑堂弟子显然被这气势震慑住了,面面相觑,纷纷为新堂主这种深切的孝悌之情感动落泪。
他们带着敬佩与担忧,迅速退出了大堂,连门都贴心地带上了。
——很难说没有因为害怕被殃及池鱼的原因。
堂内只剩下挽戈和这位新堂主两个人。
门阖上的瞬间,外头零零散散的杂声都被隔绝,只剩下执刑堂内的静默 。
挽戈漆黑的眼眸很平静地注视着新堂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与此同时,几乎谁也没有听见的是——
新堂主骤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在挽戈面前跪下了,几乎喜极而泣。
“恩……恩公!”
挽戈:“……”
她略微垂眸,只剩下沉默了。
吞了小缙王后,她虽然没有天眼,但是对于鬼的感知要更敏锐。
在她的视野里,这新堂主的皮囊之下,分明是一团熟悉的鬼影。
——布团鬼。
她当然还记得布团鬼。
在胭脂楼诡境出来后,在入万象诡境之前,当时谢危行直接给布团鬼送去了供奉院吃香火。
她后来去供奉院时,也见到过他。
……只是没想到,谢危行之前所说的,他做出来冒充这个弟子的傀儡,皮囊之下,居然就是布团鬼。
挽戈沉默了很久,才道:“别跪着了。”
布团鬼没能起来。
倒也不是做了亏心事,他当然也还认识挽戈。
只是此刻,它哪怕没有特意去感应,也能感受到这位恩公身上那种恐怖的感觉。
从前也是看着像大鬼,只是现在……完完全全,就是大鬼了。
“恩公,您……”
在挽戈的视野里,能看见皮囊之下,布团鬼还是先前的模样,黄澄澄的眼珠有种瑟缩的恐惧感。
布团鬼吸了吸鼻子,伤心欲绝:“您,您怎么就死了……”
挽戈:“……”
很难说这对于鬼来说,一个人死了变成鬼,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阴影里,小缙王相当瞧不起布团鬼,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什么东西,真没出息。”
挽戈并不是很想多解释自己吞了移山诡境的事,毕竟和布团鬼解释,估计也比较麻烦。
她想了想,才问:“他让你来找我的吗?”
那个他,当然指的是谢危行。
“是,是的恩公!”布团鬼听懂了,忙不迭讨好道,“那位大人让我来听您指挥……”
原来是这样。
挽戈想了想,她原先并没有想到利用执刑堂这根线,不过此刻,她倒是生起了一点物尽其用的想法。
堂外,那群弟子其实等了很久很久。
没人敢进去——主要是谁都知道,少阁主不是等闲之辈。
尽孝的事,新堂主一个人做就可以了。他们又不是前堂主的衣钵传人,并不是很想进去送死。
等到第三炷香后,堂内才终于有了动静。像什么重物被掼在地上,接着,有血腥气透出来。
“动,动手了!”
有人脸色一变,做出了就要闯进去的样子。
不过也只是样子而已。
发现并没有人来拉住他后,那要闯进去的弟子赶紧收了姿势,假装无事发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堂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堂……堂主!”
“少阁主!”
几乎不到半日,一则令人落泪又令人新奇的八卦当即传开了。
执刑堂新堂主,可喜可贺,为师父报仇,用尽秘藏灵物,终于和少阁主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