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挽戈很深地看了一眼谢危行。
这人分明是用开玩笑的散漫语调,但是她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他是真会动手。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重重跳了一下,随即立刻被她自己压下去。
挽戈想都不想拒绝了:“不要。”
现在这还是神鬼阁内部倾轧、师门反目。倘若谢危行掺和进来,这可就变成神鬼阁和镇异司的血账了。
况且,这本来也是她自己一个人要走的路。
“……这是我自己的事。”挽戈郑重其事强调。
谢危行对于她的反应,一点惊讶也没有。
“那行吧,”他想了想,又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要去做坏事,前路未卜,需要本座给你算一卦吗?”
挽戈盯了他片刻。
她没有做事前求神问佛的习惯,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阴差阳错问:“算什么?”
“就算这一件,你想做的这件坏事,是凶是吉。”
“可以。”挽戈同意了。
谢危行不知道哪里变了三枚铜钱,推到挽戈面前:“六爻问卜,掷完我来解。”
挽戈伸手去拿,刚碰到那冰凉的铜钱,又
听见谢危行接了一句:“闭眼。”
挽戈:“……?”
她有些疑惑地瞧了谢危行一眼——没听说过算卦要闭眼的。
谢危行一本正经:“防止你乱想别的,你的心太乱了。”
挽戈想了想,觉得的确有几分道理。
她听了话照做,伸手拢住铜钱,冰凉的金属边缘贴在掌心。
闭上眼时,识海里那城鬼影开始躁动起来,又被她压下去。
黑暗中,她听见那人提醒她的声音:“往前抛,六次。”
挽戈嗯了一声,手腕一抖,铜钱叮当几声,在案上翻滚躺平。
谢危行略微垂眸看着。
第一掷,一背两字,少阳。算是安稳的兆头。
“继续。”谢危行只道。
挽戈阖着眼,手腕一动,掷完第二次后,又是第三次。
直到挽戈手中第四次铜钱脱手的时候,谢危行原先懒洋洋支着下颌的手,忽然一顿,眼底金影很淡很轻地一闪。
三字朝上,老阴。
变爻落在官鬼位上,且临白虎。
白虎主血光,官鬼克其身,这是大凶之兆——有去无回、血溅当场的死局。
挽戈阖着眼,但敏锐察觉到了谢危行那一线微妙的停滞。
她就要睁眼:“怎么……”
“哎,别动,”谢危行神色自若,声音里听不出来别的情绪,“还没掷完,不许睁眼。”
他睁眼说瞎话相当娴熟,眼也不眨,伸手快速把一枚铜钱翻了背。
——凶煞之气倏然间被抹平。
“继续。”他只道。
挽戈总觉得有些古怪,但是还是照做了。
第五次,还是凶。
腾蛇缠身,惊梦难安。
谢危行才不管这个那个的,他相当熟练,理直气壮又顺手把一枚铜钱反了个面。
最后一次。
第六次铜钱落定,六爻已成。
挽戈这会儿才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几上最后那三枚铜钱上。
她并不了解六爻,只问:“如何。”
谢危行开始分享他刚编的卦象:“离上乾下,火天大有,顺天应人。”
挽戈听不懂,她相当直白:“是吉还是凶。”
谢危行一本正经:“大吉。”
“……”
挽戈盯了他半晌,眼眸中明显有些怀疑。
谢危行被她盯着,却还是神色自若。
“怎么不相信?”他眨眨眼,无辜一摊手,十指修长干净,“我可是天子钦点的国师,一卦万金难求。”
“……我说大吉就是大吉。”
挽戈总觉得不太对,但是她没察觉破绽。毕竟谢危行这样的大国师,应该不会做出不敬神佛的事。
况且,这点自欺欺人本来也没什么。她想了想,并没有追问。
——就当是这样吧。
反正无论卦象怎么样,她都会去做这件事。
不过,她心想,要是她真的回不来,也许就是大国师这么多年卜算生涯的最大败笔吧。
酒盏又被斟满,琥珀色的液面在灯下晃动了一下。
谢危行这次带的酒并不烈,起码挽戈很清晰地知道自己并没有醉意,只有胃里被烧出来的热。
肩上那点绷紧的劲松了半分,又没有完全松。
缙州城那一城的鬼声乖觉得很,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腾。
安静得好像不真实。
挽戈把空盏放下,忽然开口:“谢危行。”
“嗯,我在。”
挽戈本来准备了一堆话。
——也不算一堆。顶多一两句,她从来没有那么多话可以说。
不过,也许以后可能没机会说了,如果她打算做的坏事彻彻底底失败了的话。
挽戈眼睫垂了垂,烧过一轮的酒气顺着血一起往心口涌,那里闷闷的。
“我……”挽戈刚开口,就顿住了。
她平时不怎么说废话,说话也相当直接,但是这会儿却有点不确定。
不确定说的是不是对的,不确定是不是酒意带来的那点模糊下的发疯。
……不确定到底该不该说。
况且,似乎迟到了很多。
“你之前说的话,”挽戈最终还是开口了,带了几分迟疑,“……我现在,大概明白了一点。”
谢危行握着酒盏的手指,无声之中一紧。
那句“之前说的话”太宽了,从他第一次见她开始,他说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话——一本正经的,玩世不恭的,信口开河的,林林总总。
但是他已经知道了她指的是哪一句。
“明白什么?”谢危行很轻地注视着挽戈,声音也压得很轻。
挽戈和他的视线短暂地撞上,又慢慢移开。
她握着酒盏的指节有些用力,片刻后,才道:“……算了。”
那完全就是刀悬于头上,将落未落。
挽戈想了想,还是补充完整了:“等我把那件坏事做完,如果还能见到你的话,再告诉你。”
屋子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说话说一半。”谢危行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不过,挽戈显然还有后话。
“如果我没把事情做成……”她垂眸想了想,语气很平,“你以后不要再来神鬼阁了。”
谢危行乐了:“你怎么还赶我走。”
“不想你被卷进去,”挽戈皱了皱眉,有点固执,“我是认真说的。”
谢危行盯了她看了几息,耸耸肩,决定装聋作哑:“我听不见。”
挽戈:“……”
缙州城的那一城鬼声已经很远了,挽戈忽然觉得相当荒唐——她身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人还能心平气和坐在对面找乐子。
挽戈决定不和他争。
“……算了,”她闷声补了一句,“我会回来找你的。”
这次,谢危行应下了:“行。”
酒坛将近见底了,分明夜色已经很深了,屋子里暖意却越来越重。
挽戈觉得肩头有些发热,又像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被这一点火气勉强按着。
兴许是那一点热意作怪,她忽然伸手扣住了谢危行的手。
那动作并不重,甚至有点发虚,更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在。
“怎么了?”谢危行略微侧身,被她拉得靠近了些。
挽戈盯着他近在眼前的面容。
她平时很少这样端详一个人——但现在,或许真的是那点模糊的酒意,视线不听使唤地落在他的眉眼上走过。
他眼眸中有璨然的光碎开,似乎还带了几分笑意。
挽戈知道自己很清醒。
不过,有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如果他真的算错了,以后她大概就没有机会了。
这念头轻轻刺了一下胆子。
挽戈咬了下唇,忽然向前倾了半寸。
她动作太快了,像蜻蜓点水一样,只是很轻地一点,短暂贴上了他的唇角。
然后当即退开。
谢危行骤然僵住,瞳孔很轻地一缩,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挽戈其实也没什么经验,刚刚也不过是一股冲动贴上去。
她退开后,才后知后觉感到了一点迟到的局促。
挽戈眨了下眼。
……好像也没有怎么样。
她觉得方才做的事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不够,想了想,干脆收起来那点犹豫,重新探过去。
这次还是很轻,但是比刚刚更认真一点。
酒意在呼吸之间晕开,她一手撑着案上,略微向前倾,那几乎是一个自下而上的
姿势。
谢危行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本来还是按在原地,几乎完全怔愣住。等他反应过来时,耳根一下子浮起了一线热。
谢危行声音相当轻,像是提醒,又像是确认:“……挽戈?”
挽戈并没有应,相当认真地往前探了一点。
她想再试一下就退开,浅尝辄止,但是这回她没能退成。
下一瞬,谢危行骤然一手扣住了她撑在案上的那只手,指节明显绷紧,另一手有些用力地按住了她的后颈,从细软的发根按到颈侧,把她向前带了半寸。
那完全是一个反客为主的姿势。
他借力一带,把人捞进了自己怀里,半圈过来,让她整个人几乎跨坐在他膝侧。
原先那点不得章法的试探,瞬间易主。
“谢危行……”
挽戈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唇齿被撬开的刹那,挽戈后背一绷,下意识就要去抓什么。
谢危行几乎是本能地按住了她那只手。那个姿势逼迫得她只能仰头,呼吸完全被夺走。
他那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几乎将她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挽戈肩头明显一沉,案边的手都开始发软打滑,谢危行才慢慢退开。
分明已经能呼吸到空气了,挽戈还是觉得相当眩晕。
谢危行仍旧揽着她的腰,没让她往后仰,只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明明呼吸还不稳,但眼眸相当明亮,耳尖还残留最后一线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