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宴安记得昨夜她做了梦。
一连半月以来,她头一次没有做噩梦。
她梦见自己尚在柳河村,与沈修躺在沈家床榻上,平静又安稳。
然醒来之后,身侧空荡无人,让她心头那些惊惧再度翻涌而出。
云晚赶忙进屋,抬手将帕巾递到宴安面前。
两人昨日相处了几乎整整一日,宴安对云晚似没有那般怕了,反倒是看见她时,心里稍微多了几分安定。
她哭声渐止,哑声问她,“宁……郎君昨夜回来了吗?”
云晚垂眼摇了摇头,“没有。”
宴安愣了一下,随即又面露惶恐道:“他一日一夜未曾归家,会不会是……是出了……”
“娘子莫要忧心。”云晚忙柔声安抚,“郎君昨晚差人传了信,说回了府宅。”
见宴安神情微松,云晚又去桌边倒水,“郎君近两年来几乎日日繁忙,好不容易休沐半月,却一直在书斋未曾归府,老夫人心中极为惦记,前日里郎君回去,也不过堪堪坐了半个时辰,就将奴婢带了出来。”
宴安闻言,终是不再落泪,她深吸口气,缓缓点头道:“是得多陪陪老夫人……不能总待在这里。”
有云晚的陪伴,宴安的情绪倒是逐渐平静下来,可她总觉得何处不对,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只要一深思,便又会想起那日崖边的惨剧。
云晚见她静下时神情总是恍恍惚惚,便寻了些针线布料过来。
云晚女红本就做得好,再加上这两年得何氏喜欢,也教了她不少江南绣法,她聪慧肯学,私底下又没少花功夫练,已是绣得了一手好女红。
然在宴安面前,她故意装作未将那江南绣法学通的模样,让宴安看了忍不住出声提点。
一来二回,宴安眉心郁色渐消,甚至也拿起针线,让云晚教她京中绣式。
两人做起绣活来,竟忘了午憩,一晃眼便到了傍晚。
云晚收了桌上针线,正打算去灶房取膳,房门刚一打开,便正好看到宴宁从院外而入。
“是郎君回来了。”
云晚话音刚落,宴安便提裙起身,看到院中宴宁的瞬间,那鼻根又泛了酸意。
“安娘。”宴宁温声唤道,大步而入,在来到宴安身前时,还不等宴安开口,便径直将她拉入怀中。
云晚见状,忙躬身退去屋外,轻轻合了房门。
两日两夜未曾见面,宴安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眼泪簌簌而落。
宴宁在她身后轻轻拍着,语调也更为轻柔,“阿姐莫哭,我回来了,回来了……”
宴安哽咽抬眼,与他说的头一句话却是,“你姐夫,可有消息了?”
宴宁神情微滞,然很快又恢复常色,淡道:“没有。”
宴安眼中眸光随之一黯,慢慢将宴宁松开。
“阿姐莫忧。”宴宁来到桌旁,倒了杯水,一面轻抿着,一面缓声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若姐夫遭了不测,定是很快便能寻得,如今了无音讯,反倒说明他藏得好,活得好。”
宴安眼睫微垂,没有出声。
宴宁将手中墨玉杯搁下,回头又对宴安道:“若让姐夫知道,阿姐因忧心他而郁郁寡欢,成日以泪洗面,定会难以安心的……”
宴安知道,宴宁是为了宽慰她,才这般说的,可这些话入了她耳中,却叫她心头更加难受。
就好像如今的沈修过得极好,只有她还深陷在这场悲剧中无法自拔。
宴宁回过头来,看着宴安面上神情,便知方才那番话,到底是起了些作用。
他想要阿姐日日陪在身侧不假,可他并不想就此毁了阿姐,他想要他们在一起的时时刻刻,都是高兴与安稳的,就如从前一样。
“你说……怀之到底为何要走?”宴安始终还是想不明白这一点。
“阿姐莫再伤怀。”宴宁拿起帕巾,又帮宴安擦拭着眼角泪痕,“不论是何缘由,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怪不到阿姐头上。”
他自己的选择。
所以,当真是他将她抛弃了么……
一提及这些,宴安又陷入了那恍惚的状态,宴宁目光却是落于桌上,望着那针线盒子,岔开了话题,“阿姐今日做了绣活?”
宴安倏然回神,她也意识到自己不该总是如此,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云晚教了我些京中的样式,从前未曾见过,倒是挺新奇的。”
说着,她余光扫到宴宁手中的帕巾,这才恍然意识到,原那帕巾还是她从前在柳河村所绣,那黛蓝的帕子,都已是洗得泛了白。
宴安不由叹道:“这帕巾……你怎么还在用呢?”
宴宁将那帕巾拿起,轻抚着上面那朵祥云,“我记得阿姐绣这帕巾时,正是寒冬,那时我们房中无炭,阿姐手指冻得通红……”
宴宁笑着将那帕巾攥紧掌中,抬眼望向宴安,“如今日子虽不似从前那般清苦,可人却不能忘了自己来时的路,我将它带在身边,便记得那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也记得是谁……陪我熬过来的……”
更是记得,他是为谁走到了今日。
他从未有过什么忧国忧民之心,亦无那青史留名之志。
他为的从来都只是她,是她说过只要他高中,他们便能过上好日子,她便不必在吃苦了。
如今他做到了,他会将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
宴安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听这番话,便觉心头顿时生出一股暖意。
“原是如此。”宴安长出一口气,抬袖抹了把脸,弯唇朝他笑道,“待明日,阿姐再绣一条给你可好?”
宴宁笑着应好。
片刻后,两人一道用晚膳,宴宁只想与她独处,便将云晚挥退。
“你总在云晚面前唤我安娘,她又是阿婆身边的婢女,知道你阿姐叫宴安,这岂不是太过明显了?”
这两日宴安浑浑噩噩,竟将此事都给忘了,方才宴宁当着云晚的面,唤了她好几次安娘,才叫她猛然惊觉。
宴宁闻言,脸上笑容更深,看来阿姐的思绪,终是逐渐清晰起来了。
他夹菜给她,淡笑道:“世人皆盼子孙平安喜乐,这名中有安之人不在少数,光柳河村里,不管男女老幼,至少也有七八人名中带安。”
宴安想了想,的确如此,约摸还是因她心虚所致。
宴宁见宴安此刻气色不错,便状似随意那般问了一句,“这两年间,我与阿婆所寄书信,阿姐与姐夫看过后,可有留存?”
那《新政十弊》的确古怪,当中除了老生常谈的那些不容违背祖制之言,还有些是新派尚在商议,还未呈于殿前之策。
宴宁当初为了诱沈修入京,的确将其中之事与沈修道过,然二人信中说得皆为隐晦,寻常人便是拿来看,也未必能理解其意。
“予我的信,我皆放在箱中,至于你姐夫的那些……”宴安顿了顿,抬眼道,“他每次看完,皆会焚之,不曾有过留存。”
骤然提及此事,宴安自是觉得奇怪,再一想到宴宁那日是半夜急急离开的,便不由又道:“是出了何事吗?”
宴宁搁下碗筷,轻拭着唇角,面上神色未变,淡声道:“无事,只是近日整理旧稿,发觉有几处记得含糊,便想着若当初与姐夫的书信尚在,兴许寻出来再看看,便能记起。”
宴安摇头道:“你姐夫向来得了你的信,便极为谨慎,一封都未曾留过,且连我都不曾看过。”
“嗯,也不是何要紧之事,我回头再好生想想罢。”
宴宁说完,静坐一旁,等宴安也搁下碗筷,这才与她开口:“我尚还有些事要处理,今晚许是要宿在府中。”
“嗯,是该多陪陪阿婆的。”宴安嘴上这样说,但明显神情有了几分失落。
宴宁道:“待阿姐睡了我再走。”
宴安忙道:“不不,我没事的,你别累着了,快处理完正事回去休息吧,
不用管我的。”
宴宁却道,“若没有你,我那年早已冻死在雪地之中,我此生这条命都是你的,安能不管你?”
想到那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地上,那脸颊一会儿是六岁的宴宁,一会儿又是她真正的阿弟,宴安又觉那心头被扯得生疼,她不想让宴宁忧心,便极力压着那股悲痛,可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她又落泪了。
她怎就如此没用。
夜里入睡前,云晚端了碗汤药。
“我问过郎中,此药有安神静气之效,久服也不会有碍,阿姐日后每晚入睡前,便喝上一碗,定会睡得极为安稳。”
宴宁开了口,宴安便不会多疑,一口气便将汤药喝尽。
果然不出片刻,她便觉眼皮发沉,饶是想到那些不愉之事,心绪似也无力再掀波澜。
看到宴安合眼睡去,床侧的宴宁才缓缓起身。
他并未离开,而是径直去了水房。
片刻后,他换了衣衫回来,撩开床帐与她再次同眠。
他将她揽于怀中,指腹从发间到眉眼,到她精致的鼻尖,还有两侧白皙的面颊,再到唇瓣……
阿姐,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宴宁垂首,双唇轻落在她额间。
赐婚的圣旨一到宴家,朝堂为之一震。
尤其是新派,本就疑他多日,如今圣旨一下,更是认定那《新政十弊》与他有关,表面道喜,实则韩公面前已是将其唾骂到体无完肤。
旧派这边,吴大学士只是表面看起来与他较之从前,走动稍显多了些,毕竟婚事已定,三书六礼得排上章程,然朝事方面,却从不与他探讨。
“哈哈哈哈……”赵宗仪朗声大笑,“我这位皇叔父,可当真能耐啊,一封赐婚的圣旨,便叫两边都安生了。”
他一身玄衣,手持烙铁,将其立于火盆之中,回头又朝身侧沈修看去,“还是你那《新政十弊》立了功!”
沈修拱手道:“为世子效力,乃怀之荣幸。”
赵宗仪轻嗤了声,提起烙铁,眯眼打量着身前那赤身女子。
这可是他为她选的样式,定要落在那最美的地方。
片刻后,他似终是寻到了满意之处,抬手便将那烙铁落于女子腰侧。
“嗤——”
白皙的皮肤上青烟骤然升起,空气中瞬间弥漫出一股皮肉焦糊的腥气。
那女子浑身一颤,喉间刚挤出半声呜咽,她便立即死死咬住唇瓣,将那声音生生咽下。
“疼?”赵宗仪狭长的眸子微眯。
那女子闻声,抖得更加厉害,却不敢轻易开口,只颤着点了下头。
“疼便叫出来啊,若是哑巴了,本世子要你何用?”赵宗仪眼底浮出一抹不瞒之意。
“喵……”女子轻唤出声。
赵宗仪似更觉不满,蹙眉“啧”了一声,正欲开口,便见那女子又是一颤,慌忙再唤出声,“喵……喵……”
听到她一声比一声叫得凄惨,当真如那遭了罪的猫儿一般,赵宗仪这才满意地弯了唇角。
“乖,一会儿便不疼了。”
说罢,他抬手将女子挥退,随后来到案边,摊开一本画册,翻至空白之处,提笔蘸墨。
赵宗仪将方才那女子的姓名年岁逐一记录,又将她脾气秉性也写于册中。
那烙印的模样,与所印之处,更是记得详细。
甚至,将那印记的模样也要画在下方。
“既是立了功,便赏你自行挑个喜欢的样式。”赵宗仪一面画着,一面朝着那满墙形状不一的烙头,随意扬了扬下巴。
然沈修却是未曾挪步,也不曾应声,双眼直直落于赵宗仪桌案上那数十本画册上。
“安娘,你这腿面上缘何会伤至如此?”
“是幼时帮阿婆在灶房烧柴时,不慎烫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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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赵宗仪是吧,记在本上了。
沈修:他是世子。
[柠檬]:世子不世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快成为死人了。
沈修: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