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安娘,别怕……”
“有我在,没事的,没事的……”
宴家棚下,沈修将宴安紧紧揽在怀中,他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不住地温声宽慰着她。
宴安哽咽着伏在他身前,缓缓抬起眼来,因那双眼噙泪的缘故,便是沈修就在她身前,却也叫她看不真切,她用力眨了眨眼,待那泪珠滚落而下,视线变得清明之时,整个人顿时愣住,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面前之人根本不是沈修,而是那摔断脖颈的赵福!
他唇角鲜血直流,双眼朝外突出,整个头以一种古怪又惊悚的姿势朝一侧偏去。
“安姐儿……做人得知道感恩,你快来让赵伯瞧瞧……”赵福一面朝她咧嘴笑,一面伸出手又要将她按回怀中。
宴安吓得想要惊叫,喉中却不知堵了何物,无法出声,只得不住朝后退去。
谁知刚退两步,后背便与人狠狠撞在了一处。
宴安猛然回头,却见身后之人竟是沈里正。
沈里正一手举刀,一手捂住脖颈,那指缝中还在向外渗着血迹。
宴安心有剧震,只觉天昏地暗,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眼前的宴家小院,也在顷刻间变成了那傍晚的山间,而她正坐在山崖边。
“安娘……救我……救我……”
崖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那手的指甲已是裂开,鲜血顺着指尖向外滴着。
宴安只是顿了一瞬,便发疯般朝崖边扑去。
“怀之!”
“怀之……我来救你了……”
“怀之,坚持住……”
宴安额上顶着叠好的湿帕,苍白的唇瓣似还在朝外渗着血迹,然喉中还不忘呢喃着沈修的字。
宴宁眉心微蹙,却并未露出不耐,反而还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着。
片刻之后,宴安渐渐恢复平静。
宴宁取来药膏,小心翼翼帮她上药,在指腹触碰到她唇瓣那一瞬,那眉心中的褶皱,瞬间化开。
温湿,柔软。
与他幻想中的一样。
“就这么喜欢他?”宴宁声音很轻,几近耳语,“为了救他,将自己咬得这般重……”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怨怪,动作却还是那般的轻柔,可到底咬得太深,还是叫宴安觉出了疼痛,她眉心紧蹙,再度不安地张开了口,眼看又要呼出那“怀之”二字。
宴宁指尖一压,将那名字生生堵回她喉间。
她无意识地哼咛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指背,唇瓣也试图与他抗争,在他指腹下不住地嗫嚅起来。
宴宁只觉头皮发紧,心尖上也跟着生出了一阵酥麻的痒意。
这份痒意无比真切,又带着一股极尽的蛊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摄人。
唇瓣被轻轻撬开,温湿的气息将慢慢将指尖包裹。
阿姐……
他喉结微动,如那无数个深夜一般,心中低念着阿姐,然目光落在唇瓣那渗血的牙印上时,终究还是低叹一声,缓缓收回了手。
宴安高热了一夜,宴宁便守在她身侧,一宿未曾合眼。
他时而忧心忡忡,见她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变恨不得以身代之,可时而,他唇角又会忍不住向上弯起,他的阿姐回来了,没有人能再将他们分开了。
翌日凌晨,天尚未亮时,不言回来复命。
沈修的尸首也终是在崖下寻到,浑身多处骨折,面容也因破损严重而辨认不清。
“可确信是他?”宴宁立在廊下,抬眼望着主屋紧闭的房门,平静问道。
不言低道:“沈家小厮寻到尸首时,跪在其身侧痛哭。”
得了相熟之人确认,便不会有错。
宴宁颔首又问:“沈里正的尸首可处理妥当了?”
不言应道:“郎君放心,一切皆已办妥。”
宴宁带着宴安走后,不言用那发簪在其原本只是划破的脖颈处,又狠狠刺入,此伤便成了致命伤,而脑后那根银针,也已被不言取出。
宴宁最后吩咐道:“将那沈三的踪迹也透给管城县尉。”
只要沈三被缉捕归案,以管城县的手段,定能叫他如实招来,他与阿诚两人口供道出,便可知此番沈修所遭,乃沈里正为杀他而一手策划。
便是沈里正被宴安当场刺死,依照律令,也不会判至宴安有罪。
然这些事,宴安却不知晓,她高热了一整晚,晕沉之中,更是噩梦连连。
她是生生被那噩梦惊醒的。
睁眼看到陌生的床帐,心头的不安与惊惧更甚,她惊呼着挣扎起身,听到耳旁忽然传来那温润又久违的声音。
“阿姐,别怕……”
宴安瞬间愣住,缓缓回过头来。
宴宁手中端着药碗,就坐在她身侧。
这一瞬,所有的惊惧与委屈,全部涌上心头。
“宁哥儿!”
她痛哭出声,转身便将宴宁紧紧抱住,“呜呜呜……宁哥儿……真的是你……呜呜……”
宴宁手中药碗打翻在地,却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抬手回抱住宴安,一面轻轻拍着她后背,一面温声安抚,“阿姐……是我,别怕,我来了……”
然这些宽慰的话,似对宴安无用一般,她哭得泣不成声,双手却依旧将宴宁紧紧环住,就好似那溺水将死之人,终是攀上了一块浮木一般。
宴宁见她如此,心口也会跟着她一并疼痛,可这份痛苦之中,却又夹杂着一丝隐隐的甜意。
她哭得浑身颤抖,热泪浸湿了他的衣衫,声音也愈发沙哑,可她却将他抱得这般紧,紧到他与她的心跳仿若都融合在了一处。
“阿姐……”
他轻声唤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这般唤着,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宴安哭到筋疲力竭,终是肯将他松开。
她缓缓起身,用那模糊地泪眼望着宴宁,那眼中明显带着疑问,却又害怕答案太过悲痛,而迟迟不敢开口。
宴宁抬手帮她擦拭着面上泪痕,温声轻道:“阿姐别怕……没事了。”
宴安还是没有说话,只怔怔地望着宴宁。
两年未见,宴宁变了许多,不论是眉眼还是身形,皆没了那从前少年清瘦时的稚嫩与青涩,然这五官,还是叫宴安一眼便能看出,他是她的阿弟,是那个自六岁以来,便与她朝夕相伴的弟弟。
“这……这是何处?”宴安终是再次开口,她嗓音沙哑,语调低沉,双眸似也没了光亮。
“阿姐莫怕,此处是我在崇德坊的一处书斋,平日里只我一人会来。”宴宁温声说着,便垂眼又在宴安冰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原本只是宽慰之意,未想再有其他举动,谁知宴安闻言后心头骤然一紧,反倒将宴宁的手攥进了掌中,“我、我怎么会在此处?”
宴宁低道:“我信中说会提前在城外迎你们,阿姐可还记得?”
宴安点了点头,她想起来了,快至京城的一处驿馆,有小吏知她是宴
宁的阿姐,便快马回京与宴宁告知,根据路程,便能估摸出宴安何时会到。
“我驾马在城外等了许久,眼看快至傍晚,却未见你们前来,心中莫名不安,便差人四处去寻。”
宴宁语调和缓,温软的眸光中却带着一丝隐隐审视,似生怕将宴安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错过。
“在快至荥阳界的一处……”宴宁说至此时,宴安眼睫已是开始轻颤,双手也将宴宁的手攥得更紧。
他语气顿了一下,但到底还是说了出来,“在一处山崖边,我看到了阿姐。”
宴安双眼紧闭,合眼深深吸了口气,那已是擦干的眼角,瞬间又泛出水光,她逼着自己开口询问,可一开口,语调尽失,结巴到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成的话,“可、可还……还看到……看到……”
宴宁抬起另一只手,将宴安那不住颤抖的双手覆在掌下,语气也随之低沉,“看到阿姐晕在崖边,那沈里正倒地已亡,不远处的马车也已是侧翻,那名叫春桃的婢女,也晕在车中……”
宴宁将昨日景象一一道出,却迟迟没有提及沈修。
宴安听至此,心头惧意更深,下意识便觉得,宴宁是唯恐她太过悲痛,才不愿在她面前道出实情,然她想知道答案,却又不敢问出,只颤着唇,睁开泪眸,直直地望着宴宁。
“至于姐夫……”
宴安屏住呼吸,浑身都在发颤,耳中亦是响起一阵嗡鸣,在那嗡鸣声中,她听见宴宁沉着声道:“我未能寻到他,便先将阿姐带了回来,又差随从前去报官……自昨夜至今,县衙已是派人将整座山仔细搜寻多遍,依旧未能将他寻到。”
见宴安双眸睁大,不知是未曾听懂,还是不敢相信,宴宁顿了顿,便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不论山上,还是崖下,皆未寻到姐夫。”
“我还特地差人去县衙探了消息,方知除了那崖边有些许痕迹以外,其余之处,皆未留下他任何踪迹。”
宴宁说完,眉眼间也露出担忧。
宴安却是已然愣住。
“阿姐?”宴宁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轻声唤道。
宴安倏然眨眼,蹙眉又朝宴宁看来,“你是说……怀之没有坠崖?”
宴宁肯定地点头道:“此处快至京城,官衙办案不敢有半分马虎,那县尉极具经验,若是坠崖,崖下定会留下痕迹,然昨日那崖底却无半分痕迹。”
宴安终是张开嘴猛地吸了口气,如那溺水之人终于破水而出一般。
她吸得又急又颤,险些将自己呛住。
可她已是顾不得了,听到沈修未死,明明该是高兴才是,可那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朝外涌出,“怀之未死……他没有死……呜呜呜……宁哥儿……他还活着……”
至于为何没有回来找他,又或者说沈修为何不见了踪影,宴安心有疑惑,却已是顾不得细想,她知道沈修尚在人世,他只要还活着,这便已是足够。
宴宁再次抬手将宴安抱在了怀中,轻声附和着道:“是啊,他没有死,阿姐可以放心了。”
可宴安却在他怀中一僵,像是猛然想起何事一般,连忙起身,泪眼朦胧地望向他道:“你……你方才说,沈里正死了?”
宴宁深吸一口气,沉沉叹出,“是啊,他脖颈处鲜血直流……”说至此,宴宁又是一顿,抬眼朝宴安看了看,将语气压得更低,“我赶到时,沈里正早已没了生气。”
宴安面色倏然一白,昨日崖边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她记得是她不顾一切冲到了沈里正身后,抬手用发簪朝他脖颈处刺去的……
记得沈里正捂着那伤口,扬起尖刀要来杀她……
更是记得他只是踉跄着朝她迈出一步,便骤然倒在了地上……
宴安顿觉胃里一阵搅动,她俯身干呕了几声后,慌忙抬手去摸头上发簪。
然那发簪早已不见。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良久后,宴安终是哑然出声,“宁哥儿,我杀人了……”
她缓缓抬起泪眸,那眸中带着一股近乎崩溃的清醒。
“是我杀了沈里正。”
-----------------------
作者有话说:柠檬狗和晏狗是两种不同类型的狗。
【修修没死哦,没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