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将倾(三) “那么,我来。”……
又或者说, 在等子时的,只有林艳书一人。
夜深露浓,烛火摇晃。
一室沉静, 唯有烛光跳动, 将两人影子于明暗之处分开。
顾清澄坐在烛光下, 并未多看林艳书, 只是径自将眼前的白宣折好, 置于案边。
而林艳书,坐在阴影里。
她在等。
芝芝带着学生们守在门外, 夜风里,夜风掠过, 远处梆子声遥遥荡来——
“子——时——”
余音绵长,如丝如缕, 缠上林艳书的心尖,寸寸收紧。
她的眸子动了。
心念也动了。
林艳书下意识坐正了些。
时间如烛泪, 一寸寸垂落。
一如她一寸寸堕入冰窟的心。
“你说,明日钱庄若能兑付,需多少现银才能解燃眉之急?”
烛花乍响间, 顾清澄的指节忽然轻叩案面, 轻描淡写地问。
声音很轻,却如一根针, 刺破林艳书的恍惚。
“……什么?”
林艳书蓦然回神,眸光涣散了一瞬:
“大哥他们已在路上, 你此时问这个作甚?”
顾清澄看了看她,没反驳,只走到她身边,抬手道:
“庆奴的信呢。”
林艳书下意识应声, 自案边拈起一页薄纸,递了过去。
“……你早就看过了。”她小声道。
顾清澄接过那信,看了两眼,转身走出。
夜风吹起衣角,划破了彻夜等待的死寂。
女学前厅,空寂寥落,“平阳女学”牌匾高悬于梁。
四个漆金大字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她抬头望了一眼,并不犹豫,踏上木梯。
“舒羽?”
林艳书疑惑地跟了出来。
她刚一开口,顾清澄的身影已如夜鸢般跃入梁上。
“你这是——”林艳书的尾音戛然而止。
只见顾清澄伸手探向匾后,四处摩挲,直到从牌匾的缝隙里摸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缝隙,她指尖轻轻用力。
“你为什么……”
她声音发颤,连自己都不知道问的是什么。
可对方没回头,那一身黑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不敢问了。
“咔哒。”
伴随着极轻的一声脆响,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从牌匾背后的缝隙中,飘然落下。
林艳书本能伸手,接在掌心。
“庆奴信里说过,他藏了你的银子。”
顾清澄翻身而下,字条在林艳书掌心摊开。
“衣柜底层。”
“钥匙在旧衣匣内。”
林艳书捏着字条,看了顾清澄一眼,眼神未定,裙角已提起,一步奔入屋中。
脚步慌乱而杂碎,踩得地砖“咚咚”作响。
顾清澄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神色不动,只抬眸看了一眼更漏。
林艳书已被她带入局中,已然忘记她方才枯等的时辰——
子时,早已将尽了。
她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将倾之局,无须再等。
……
“舒羽。”
林艳书轻轻掀开匣盖。
霎时间,冷光照亮了一匣金锭,规整如列兵,压得整盒沉甸甸的。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仿佛第一次真正拥有过这般沉实的东西。
然后低头轻笑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真是没想到……”
“那时候行情好,宅子与首饰都卖得不低,账上却短了一半……我没追问。”
“我想着,也许他留着自己用了,跟了我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现在看来,”她喃喃道,“他是留给我的。”
她抬眼看向顾清澄,眼圈有些发红。
后者却是低头,翻看庆奴那封信——
她终究不忍将庆奴的阴暗面剖给林艳书看,但庆奴留金或多或少意味着,他很有可能早就知道,林氏有这么一天。
古董、庆奴、陆六、海伯……都是草蛇灰线。
她轻叹一声,却话锋一转:
“这些金子,足够兑付明日街口那家钱庄的现银了。”
林艳书的双眼重新聚焦。
“那兑完呢?”
她愣了一下,却不自觉地顺着顾清澄的思路走,“西市的兑付怎么办呢,后天呢?”
顾清澄看着她,示意她随自己到桌案边来。
白宣摊开,她将墨笔递给林艳书:
“你来算,这几日,钱庄亏空几何。”
林艳书本能开口:“我不知道……”
顾清澄将笔放到她手中:“去算。”
林艳书抿了抿唇,不知为何,手已经握紧了墨笔,开始动了。
她翻开账册,笔尖颤了颤,落在第一页。
一开始,她算得极慢,指尖一页页翻着,仿佛从未见过这些墨字。
那些熟悉的名目,此刻却像隔了一层雾。
她甚至不敢直视那些账目的空缺,数额之大,令人心惊。
顾清澄站在一旁,未言,也未催促。
只那一眼,静静落在她手背上,静如磐石。
半柱香后,她咬牙开口:
“……一日一万两,三日之内,若不兑,息钱还要涨上一成。”
顾清澄点了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笔,在白宣上写上:
“三日,三万两白银。”
“其一,街口兑金,全兑。”
顾清澄边写边道:“那边都是铺户和百姓存银。”
“若先崩此处,风声必起。”
林艳书看着,微微点头。
她再落笔:“其二,西市兑三成,缓兑。”
林艳书皱眉:“三成如何来?”
顾清澄答:“女学只留三个月的嚼用,其余全部动。”
林艳书一怔:“好。”
顾清澄又写:“其三,东市兑五成,择急兑者先。”
林艳书接话:“东市多是苦力与短期借银,我手上还有余银,可动。”
顾清澄抬眸看她一眼,不置可否,继续落笔:
“南市商号票额太重。”
“以古董折价一成相抵,拒者暂缓兑付。”
笔走龙蛇,不曾迟疑。
墨迹未干,林艳书看着她的字迹,脱口而出:“我亲自去谈。”
话已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竟不知道何时起——
已经开始顺着她的节奏在走了。
她的心神方定,忽地传来梆子声。
她蓦地抬眼看向窗外。
子时……早就已经过了。
窗外夜色如墨。
银车没来。
她也忘记了等待。
她原本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只要那银车能及时赶来,便能捱过这局。
直到这一刻,她看着白纸黑字,才发现——
银车虽然未至,但她们已经有了应对之计。
不是等来的,是两人一笔笔算出来的。
“还差多少?”
顾清澄的声音冷静清晰。
“一万两。”
她不假思索道。
然后,她看见舒羽修长纤瘦的双手,将白宣徐徐折起,收入袖中。
“那么,我来。”
声音落定,举重若轻。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让压在林艳书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
明明眼前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能随手拿出万两白银的人。
可不知为何,就在这一刻,她竟真的松了口气。
“去睡吧。”
她听见舒羽的声音。
。
第二日,银车依旧没来。
林艳书站在女学门口,露水打湿鞋尖。
她怀中抱着账册,眼底始终有些犹豫。
昨日答应得太快——
她即便再聪明,终究是没有抛头露面过的闺阁少女。
更何况,她要出门去谈的,是折价、缓兑这样……
让人难堪的事。
她的心绪踌躇着,远远地却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得得一路,由远而近,急促分明。
打在她的心上。
她的心一瞬间高高地提了起来。
是银车!
一定是!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
那马蹄声果然停在了门前。
是来找她的。
只是……声势似乎不对。
她翘首望去,只见远远一骑,人已翻身下马。
是林府的家丁!
林艳书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李!我在这儿呢!”
“大哥的银车呢!他怎么没来?”
阿李翻身下马,风尘仆仆,眼中却闪着异光。
“阿李?”
林艳书看着他破败的衣衫,不由自主地,绣鞋向后退了一步。
“我大哥、二哥呢?”
阿李蹒跚着下马,看到林艳书的瞬间,扑通一声跪倒,重重磕地——
“小姐!”
“不好了!”
林艳书的心,陡然往下一沉。
“如何……”
她竭力稳住声音:“如何不好了?”
阿李匍匐在地上,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双手奉上:
“家主……家主犯事了。”
“林家所有铺子被查封……”
“家主、主母、所有男丁、家眷……全部下狱了!”
“小姐!”
“小姐!”
他哽咽出声:
“只剩您了!”
阿李扑倒在地,攥紧她的裙角:
“您一定要救救林家!”
阿李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
林艳书却忽地听不清了。
那纸罪书,在她的眼里分明是白纸黑字。
她却好像读不明白。
只看到下狱二字,在她眼前肆意徘徊。
罪书落下,账本跌落在地。
她的膝盖轻轻一弯,几乎跪倒。
林艳书的指节紧紧扣住门框,强撑着站稳。
却依旧下意识地弯腰去拾起账册。
账本散落一地,白纸黑字,看不清晰。
她指尖即将触到封皮,却怎么也提不起那一页。
好重啊……
怎么拿不起来啊……
“阿李,你帮我……”
她听见自己开口的声音。
“小姐!小姐!”
却恍惚间觉得,阿李的呼声,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
世界骤然一片寂静、苍白。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石阶,女学门口,伸出了另一双纤瘦有力的手。
一手接住了少女的身躯,一手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罪书。
“收好账册,进来说。”
阿李抬头,看见一张朴素平静的脸。
眉目未施粉黛,年纪与小姐相仿。
分明也是少女模样,但她的言语,却似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
衣角划过厅堂,楚小小面带忧色地凑上前。
“这是怎么了?”
顾清澄不语,楚小小会意,接过她手上罪书。
白纸黑字闯进她眼帘的刹那。
楚小小的手,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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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这里一直不满意,改了好几遍,来迟了。[垂耳兔头]
大厦将倾,风云既起,局势初现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