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将倾(一) 扶摇之路,最是无情。……
十一月的冷风透骨, 透不进藏珍楼的暖阁。
上好的沉水香飘着乌木的馥郁,琉璃盏亮成一排,烛火于盏中明灭, 黄花梨的卧榻上铺着灰狐绒毯, 满室的奢华温软。
江步月微倚在榻上, 乌发半垂, 白衣堆雪, 琉璃盏的光华映得他轮廓清冷疏离。
他与满室绮靡格格不入,像一支折在寒夜里的玉兰。
“殿下, 您看。”
在他的下首,坐着一位头发半白的中年人, 墨青长衣,气质如经年翡翠, 沉静内敛。
黄涛站在中年人身边,手上执着一柄细长的白玉杖, 视线落在雅室的中央。
中央的紫檀案上,整齐码放着九百八十一块齐光玉骨牌,连绵如蜿蜒山脉。每块不过方寸, 却在光影中隐现湖海河山。
“南海齐光玉, 百年得一方。”中年人温声道,“这套骨牌, 九百八十一块同出一玉,块块雕琢山峦水势, 各有不同,却又连绵相接,故名连山骨。”
中年人指尖微微发颤,始终不敢妄动:“可连山骨最稀罕之处, 不在物事,而在人为。”
“最难的,是要将每块间距控制在毫厘之间……”
见江步月没有应声,中年人淡然收手,袖风扫过末端骨牌,整座“山脉”顿时微微震颤。
他屏气凝神,待袖风止后方开口道:“臣摆了七日,推倒重来无数次,方得今日景象。”
他的目光落向首块骨牌,示意黄涛将手中玉杖奉上:
“殿下,若以此为开端,轻轻一推,倾倒时便如山势连绵,最终……会呈现。”
“万里江山全貌。”
这几个字如千钧,但他的话口落得极轻。
玉杖泛着寒光,黄涛俯首,不敢抬眼。
寒光映着江步月眼底一闪而过的厌倦。
“殿下,请吧。”
中年人温声重复,神情里隐约有几分希冀。
“海伯有心了。”
江步月的声线飘落,如透进温室里的一线冷风。
眼前的中年人,便是自南靖千里迢迢而来的,海伯。
海伯眼光微动:“臣始终记得……殿下生来清贵,寻常物事难入法眼。唯独这至简至纯的稀世之物,才能得您片刻垂顾。”
江步月看了看他,目光落在白玉杖上,却不接。
“经年旧事,海伯不要再提。”
他的指尖轻轻叩着黄花梨榻。发出的轻微震颤让颤巍耸立的满地连山骨摇摇欲坠。
沉水香浸润的空气片刻沉寂。
海伯本想说些什么,看着他轻叩的指节,终究咽在喉间。
江步月敛了气息,目光落向黄涛:
“说说吧。”
“海伯……你父亲做的好事,如何交代了。”
黄涛的身子俯得更低,似是有些迟疑。
“无妨。”海伯看着黄涛,声音平和,“先君臣,再父子。”
“殿下问话,你跪着答。”
“是。”
江步月并不干涉,黄涛发颤的声音在雅室里回荡。
“窦家与小七于女学门前作赌,赌输了。”
“起初窦氏管家死咬不认,闹得人尽皆知。”
“直到林家小姐拿出了一些……”
“窦安公子和青楼的旧账。”
“众目睽睽之下,窦家骑虎难下,只得低头认错。”
“宗祠门前的悔书,连抄百份,张贴三日——”
“上至族老,下至庶子,无一人敢出门。”
“朝中各家……皆以此为笑柄。”
屋中一片死寂。
黄涛咬咬牙,继续道:
“父亲……海伯,安排的庆奴死在了秋山上。”
“找到时身体已腐烂,看不出刀伤。”
“连同收买的那伙山贼,昨夜都被刺瞎了眼睛,未留一个活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官府缉查,寸步难行。”
江步月听着,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晦暗不明。
他嗓音愈发哑涩:“七杀已废……可如今这般狠辣手段,上京之中,尚有谁人能为?”
江步月微垂眼眸,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尽数散去。
他抬眼,望向海伯:
“你的人,没能留一个。”
话落,他顿了顿,嗓音极轻,仿佛随口叙述早已见惯的结局:
“算了,也没什么。”
——收拾残局,于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不过……”
“海伯这个名字,从今以后,被人盯上了。”
“明日换马,离开北霖,不得延误。”
话落如判。
海伯微怔,旋即低下头,脸上仍是平静,唯有目光深处,悄然一黯。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殿下,臣与林氏钱庄打过多年交道,终归……还能为您一二——”
江步月像未曾听见,眼帘半敛,自顾自开口:
“黄涛,后面的事,可都妥当了?”
黄涛急声应道:“已经备好。”
“待他离京,再动。”
说罢,他抬眸,目光落回海伯身上。
那目光极轻,极淡,语气轻如落雪:
“我是在保你的命。”
空气一时收束,黄涛呼吸一紧,像是察觉了什么。
他屏着呼吸,极其小心地避开连山骨,悄然退下。
白玉杖在案上泛着冷光,室内只余二人。
海伯沉默片刻,还是俯首,声音低缓而决然:
“臣,愿以余生,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江步月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片刻,他慢慢弯了弯唇角。
那笑清浅凉薄,如月下冰凌,无声易碎。
“你的命……”
他的声线极冷:
“确实不值钱。”
“要死,十二年前就该死了。”
“我让你走,不过是——
“怕母后……伤心。”
海伯的脊背变得佝偻:
“殿下,皇后,她挂念您。”
江步月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讽。
“是么。”
他语气极轻,像是叙述一桩早已发黄的旧账:
“十二年来,别说母后。”
“只今年,太后来信一封。”
“催吾,明年正月,回国赴祈谷礼。”
“夺嫡。”
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得尤为可笑。
“吾乃南靖皇后嫡长子,生而为储,天潢正脉。”
他微微偏头,有些叹息:
“玉牒嫡生”
“也要夺嫡。”
海伯似是还欲辩解,声音微颤:
“她记着您的……”
“日日思念,夜夜惦念。”
“只恨困于深宫,寸步难行。”
“纵有万般心意,也近不了您身前半步。”
江步月蓦地抬眸,眼神如刀,嗓音冷冽:
“记着?”
眸光凉薄刺骨:
“记着我,却甘心堕落于你。”
“为你低头,只怕父皇夺了你的命。”
他的指尖轻叩案面,声音极轻,却字字森冷:
“而你,回馈了她什么?”
“十余年,藏头缩尾,隐姓埋名。”
“连累她困守深宫,蒙尘失势。”
他微微俯身,声音极轻,仿佛吹去一粒无形的尘埃。
海伯的身子微微一颤,像是终于撑不住,低声道:
“澜儿……”
他声音发涩,带着力不从心的温柔:
“我护你无能,却从未……负你。”
江步月怒极反笑,像是听见了什么恶心的名字。
“涛海波澜——谁是你的澜儿?”
他的笑意淡漠,语气冷得像冰河无声覆雪:
“母后赐名为岚,风月之岚。
“父皇赐字步月,光风霁月。”
“江上岚生,一步一月。”
“我名江步月。”
“天家贵胄,帝后琴瑟和谐。”
他轻笑一声,像是轻描淡写拂落一场荒唐:
“与你黄氏,何干?”
海伯声音哑涩,微微颤抖:
“澜儿……”
“臣自知护你无能。”
“但今日……”
“只剩你了。”
“臣愿助你夺回应得之物。”
“哪怕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江步月指尖轻叩案面,眸色彻底沉了下去。
声音越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入胸膛:
“你若爱她,早该在她入宫之前,斩断情念。”
“母后又怎会落下把柄?”
“你若护她,早该在十二年前逼供之时,隐匿无踪。”
“父皇又怎会起杀心?”
“无中生有……混淆天家血脉……”
“明明你死了就可以……”
“母后却爱你,护你。”
“哪怕,是牺牲我。”
轻风掠过门缝,满地的连山骨微微震动。
他缓缓吐出一口冷气,指尖微顿,眸色如雪下枯冰。
“只因我名江岚。”
“一字同音,去储废嫡,跌落高台,流落北霖。”
他低笑了一声,笑意薄如霜落:
“一纸质书。”
“换我十二年寄人篱下。”
“换她……
他的眼中浮起极淡极冷的光。
“一生幽囚深宫,不见天日。”
琉璃盏的火光将尽,沉默蔓延开来,雅室将要一寸寸被黑暗淹没。
他看着海伯,声线平和。
“终于熬到今日,我一寸寸攀至此地。”
“这时候——”
“你才假惺惺地现身,是想扶持我,或是……救她于水火?”
他的指尖轻叩桌面,仿佛一锤定音。
空气微微震动,却再无一丝声息。
“十二年前,你借她庇护苟活。”
“如今她困深宫,不见天日。”
“你又来,借我登堂入室。”
“若是,我不救呢?”
琉璃盏的灯火只剩最后一豆,江步月的轮廓在黑暗里渐次分明。
长久的死寂。
黑暗中,海伯轻咳一声,衣袂微响,声息谨小慎微。
连山骨未倾,而海伯,跪伏在地。
“殿下!”
“臣知无颜再言,也无力再辩。”
“但今日风云将起,局势翻覆……”
“臣愿舍身一搏,供殿下驱策!”
他轻轻叩首,额头在黑暗中发出撞击声,满地连山骨轻响:
“老臣此次亲自来北霖,只愿了一心愿。”
“愿见殿下于倾城公主及笄礼上,亲手为她簪上定情玉簪,扶簪订盟,永结同好。”
“待礼成之时,臣当引颈自绝,不留尘扰。”
“黄氏百年基业,亦尽归殿下。”
“臣,死而无憾矣。”
江步月的眉心终于蹙起,如覆雪压枝。
“秋山寺这笔账,就此作罢。”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也无妨。”
“你的生与死,与我无关。”
“但吾的命令,不容违抗。”
“明日,离开北霖。”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冰冷。
“你那些家业,此次与我筹谋,不过是互惠互利。”
“黄氏百年,本当归于黄涛,我不会要。”
“倾城公主。”
他笑了笑,眸色幽深。
“我也不娶。”
黑暗里的海伯呼吸顿住,他正要开口,却听得一声轻响。
“咔哒。”
第一块骨牌应声倒下,带动第二块,第三块。
骨牌连锁倒塌,发出细碎而绵长的脆响,像极了千里之外,山崩海裂的第一声轰鸣。
江步月低垂着眼,神情安静得近乎温柔,白玉杖在他指间,清润如冰。
海伯跪伏在榻下,屏息静听。
咔哒,咔哒,咔哒。
骨牌连绵倾覆,如同早已注定的结局,一块块,顺着无形的轨迹,无可抗拒地倒下去。
敲冰碎玉,琅琅声息。
在黑暗中,万里江山图已成。
散着晦暗光华。
江步月不看跪着的人,俯身拈起一块骨牌。
通体莹润,触手生凉。
他似笑非笑道:
“海伯。”
“愿你这一条命,不要用得太早。”
“吾,向来惜物。”
海伯的头颅俯得极低,似乎还未从江步月方才寥寥数语中回过神来:
“殿下为何不娶?”
“您让我给镇北王……”
他的脸色忽地有些震惊:
“”难道就为了——”
“就为了……不娶?”
一滴冷汗顺着他皱纹纵横的额头,重重砸在连山骨牌上。
江步月蹲下身子,语气温润如玉:
“您多虑了。”
“多情一事,我远不及你。”
他拍了拍他,似是怜悯,又似告别。
“他们和你一样——”
“多情,亦薄情,”
“令人作呕。”
“扶摇之路,最是无情。”
他起身,从容踏过满地倾落骨牌拼凑的万里江山图。
足底踏过,撞玉轻响,他在鸣玉声中轻声叹息:
“我不走你这路。”
雅室的门随即轻轻合上。
秋夜寂静,仿佛室内方才的波澜未曾发生。
黄涛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门,躬身上前,为他披上玄色大麾。
江步月拂了拂衣襟,看了他一眼:
“明日你不必来。”
他径自拢好衣领,轻描淡写道:
“送你父亲出城。”
。
第二日,日光正好。
女学近日收了不少学生。
有因退婚风波而慕名而来的,亦有江步月差黄涛送来的——
一部分来自秋山寺、红袖楼的女子。
作为回报,江步月支付了女学未来一年的银两。
自那日起,红月胎记成了女学的荣耀。
众人竞相以此自矜。
唯有顾清澄与林艳书心知,那枚印记,并非人人天生。
在退婚风波尚未爆发的三日前,她便以林艳书提供的信息,推演布局,预留退路。
也因此,才有了她唤知知为女学众人印下胎记的准备。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
但她清楚,此时不过是风雨未至。
顾清澄静坐在风云镖局的演武场上,指尖把玩着一柄薄刃。
细薄如蝉翼,寒光隐隐。
夜色似仍在指尖缠绕,未曾散尽——
前夜,她只身夜探,余下十三山贼,均刺目割喉,无一幸免。
血溅三尺时,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此举必会引人侧目,但她明白,非杀不可。
多舌之人,活着就是祸患
既敢窥探,便该永瞑。
这世间腌臜,只有死了,才能安静。
。
“舒状元。”
顶上传来一声笑意盎然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怔神。
“你这是练武呢?”
她抬头,只见一名憨厚镖师正咧着嘴,热情招呼:
“要不要我教你?”
顾清澄刚要开口拒绝,却被他盛情邀请:
“我们风云镖局,数我耍刀最厉害。”
“这会大伙儿都等着跟我学呢。”
顾清澄清楚诸镖师的习性,略一挑眉:
“平日里影子都不见,怎么今日倒个个这么勤快了?”
镖师一愣,似是讶异她消息闭塞:
“咦,你还不知道?”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像是说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倾城公主的及笄礼上,要选和亲侍卫了!”
“只要选上,黄金千两,封得官身。”
他挤了挤眼,笑得意味深长:
“这可比在外头卖命来得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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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之前埋了一些线,现在一根根串起来。[竖耳兔头]
讲一下,男主的身份没有盖棺定论。
对他来说,十二年过去了,纠结血缘没有意义,如何用血缘去搏利益才是关键。他登基之后,没有人会在意他到底是谁的儿子。
海伯对皇后的存在,就像温实初之于嬛嬛,年少有感情。这一点,只要南靖皇帝怀疑就够了,至于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儿子……不过是皇帝自己的一念之间。
他有这么多皇子,也不是非要立江步月为储不可。
因此,在挑选质子的时候,把带着怀疑污点的嫡长子送出去,尽显诚意,也免得皇帝自己看了糟心。
海伯的动机很明确,只有江步月登基了,皇后才能被放出来。江步月这么聪明多疑的人,只有利益高度一致的人才能成为他的心腹。
可以注意到,海伯,黄涛……男主他妈给他取的小名叫江岚,暗合江澜(都是三点水的黄家)也是他妈东窗事发的原因之一,这里本来想放在后面写他惨的,但是估计没篇幅,到番外才能讲了,所以就展示一下我没用的小巧思(bushi
因为毕竟是女主剧情文,我不想写太多男主的背景,他怎么被流放,怎么惨,以及他爹什么的在正文里,男主背景尽量集中讲清楚来龙去脉就好,不占女鹅太多篇幅。
所以作话再补充一下,怕有的宝宝想岔了,他们不是兄弟,江步月甚至是庇护了黄涛,否则黄涛无法在南靖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