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拥雪(一) 七步之遥。
二月二十八, 南靖五皇子江钦白率一队轻骑,设宴于三途峡。
“宗主。”
翌日,柳枝在众人的注视下扭进了营帐, 她瞥了一眼低头出去的顾清澄, 终究是忍不住问道, “这越女于您而言, 有何不同吗?”
江岚依旧安静地坐在榻边, 指尖无意识抚摸着她的余温,语气凉薄:“朱雀使很在意?”
这柳枝便是战神殿的朱雀使。此番江岚的行动提前, 本就悖逆了战神殿四长使中玄武、白虎二使按兵不动的意愿,全凭激进的朱雀使暗中周旋, 青龙使外围接应,方布下的这一盘杀局。
“青龙使下手从无轻重, ”朱雀使眼波流转,“宗主孤身涉险已是不易, 却屡次要属下护那越女周全。今夜行动在即,总要讨个准话,也好……决断她的去留。”
江岚朝着声音的方向, 空洞的眼睛流露出凝视的神态:“越女之名, 甚合吾意,可朱雀使若是喜欢, 拿去便是。”
朱雀使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丝释然:“有宗主这句话, 属下便安心了。今夜之事,定当万无一失。”
说完,朱雀使唇角勾起笑意,俯身道:“可要柳枝服侍殿下起身?”
“出去候着。”江岚垂眼, 任由她指尖悬在半空。
朱雀使也不恼,笑吟吟退出帐外,不多时便传来她与守卫的调笑:
“柳枝姐姐可是争来了正房的位置?”
“嘘——”她声音带着蜜糖般的黏腻,“殿下呀,最是疼我……”
江岚听着,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熟练地在黑暗中披上外袍,离开时抚摸过床头空了的一处,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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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营帐外的声音嘈杂了些。
千缕撩开帘子探了探头:“越女姐姐,那些都是战俘吗?”
顾清澄抬眼,见千缕将帘子撩得更开,看见了几个领头的官兵牵着两根铁链,铁链上串满了手铐、脚铐,铐着十余个衣衫褴褛的、佝偻的人。
寒风呼啸里,铁链交击的声音铮然作响,竟生出几分寂寥肃杀之意。
“好可怜呀……”千缕喃喃着,竟忘记了将那举着帘子的手放下。
就在这时,那一排战俘之中,有几个男人蓦然抬眼,死死地向营帐的方向看来,那眼光刚起,千缕便听见身后顾清澄一声清叱:“放下!”
千缕一惊,厚重的帘子“唰”地落下了,震得她踉跄后退两步。
“越女姐姐,”她呆立原地,惶然回首,却见顾清澄面色如霜,“有什么不对吗。”
顾清澄摇摇头,轻声道:“你要离那些人远些。”
千缕不明所以,但依旧点点头,抱着琵琶坐在了她身边。
“晚上就是宴会了,”她思索着,“姐姐,我们还是唱阳关三叠吗……啊?”
千缕正歪着头说着,忽地被一束银光晃了眼,待她凝神细看时,发现素来平静、坐在对面的越女,手中竟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这!”
千缕吓得要跳起来的时候,被顾清澄一手按了回去。
下一瞬,她的掌心被强行摊开,那柄匕首竟被塞入手中!
“这……这是何物!”千缕惊慌失措,握着那匕首不敢动作。
“昨日从四殿下房中顺来的。”顾清澄没看她,自顾自道,“他目不能视,我便借了些防身之物。”
“防身?”千缕哆哆嗦嗦地用裙裾掩住寒光,那匕首在她手中摇摇欲坠,险些拿不稳,“防什么身?”
顾清澄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教她将匕首藏进琵琶之中:“看见刚才那些战俘了吗?”
千缕怔怔点头。
“那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顾清澄煞有其事道,“你这般娇小可人,若被他们盯上……”
话未说完,却已让千缕打了个寒颤。
“可……可五殿下不会护着我们吗?”千缕说着,语气里有着少女的娇憨。
她才十六岁,教坊嬷嬷说她身量未足,舞姿生涩,唯有一手琵琶堪堪入耳,这回她还是给了嬷嬷好些贴身银子,才幸运入选的呢!
怎的转眼间,就要她持刀防身了?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那隐入琵琶的匕首,想要再说些五殿下高大威猛的话语,却听见越女说:“若是五殿下,亲自将你推到他们面前呢?”
千缕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越女姐姐……”千缕将琵琶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向后缩了半尺。
“说笑罢了。”顾清澄忽而展颜,安抚地拍了拍她单薄的肩,“你且收着,今夜应当无碍。”
“若真有变故,你只管逃,若有人欺你”,她的指尖轻点了琵琶,“你就用它自保。”
说完,她留千缕一个人在帐中,俯身走出了营帐。
方才千缕掀开帘子时,那些战俘的眼神,令她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蹊跷,须得设法探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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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峡的太阳落得总是晚一些。
日头欲坠,在雪岭间折射出冷白的光,映得峡谷如同一柄倒悬的利刃。
此处地势险要,左右两侧是巍峨的雪山,峭壁如刀削斧劈,终年覆雪,而峡口只有一线之宽,可抵千军万马,素来是通往北霖与南靖边境的要道。
正因这易守难攻之势,江钦白方敢离了后方大营,仅率一队轻骑在此设宴。
顾清澄站在千缕身边,列于一侧,等待着宴饮的开幕。
举目望去,营盘已肃,军帐洞开,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火把沿着峡道蜿蜒如龙。
忽闻战鼓声隆隆,原是兵士在熙攘人声中抡起了鼓槌。
鼓声一通,意为将宴,既是军中庆贺之仪,也是对来客的震慑。
“越女妹妹今日好生漂亮。”
顾清澄将自己隐在阴影里,却听见远处甜润的嗓音,她回眸,却是昨夜被兵士架出去的柳枝,款款而来,刚好立在她身侧。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似乎全然不被昨日的变故惊扰:“昨夜可还安好?”
顾清澄体面地笑了笑,没有多言,谈笑间吹角声自远方传来,恰到好处地截断了这场暗藏机锋的寒暄。
甲叶摩擦作响,主将披甲而来。
江钦白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玄甲映着火光,气势逼人。他环顾四方,目光斜斜地落在被关押的战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神态倨傲地步入帐中。
这一场宴饮,原本只是普通的战俘交接,但自从江岚单枪赴会之后,一切都变得有趣起来。
除了军中的将士以外,江钦白以“仁教战俘”的名号,特意请来了边境各州县的几位官员列席。明面上要他们见证军威,实则是要借这些言官之口,将今日种种传回京中。
个中深意,不言自明。
记忆回到今日辰时。他披甲亲至江岚帐中,看着他那弱不禁风的四哥一个人坐着,连外袍系带都松散歪斜。
他便煞有其事地单膝着地,亲手为兄长系紧衣带,动作恳切得仿佛他们真是兄友弟恭,而非势同水火。
在最后一个系带收拢之时,他才委婉地提出了他今日的本意。
落云散的药效虽已至最后一日,但却恐等不及宴饮开场。
故而待到正式宴饮之时,需江岚配合做戏,装作目明之态。理由亦是合情合理——既要保全四殿下的威名,又要避免军中落下招待不周的话柄。
他自认为态度诚挚,语气温和,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兄长着想。
事实也确实如此,支离破碎的晨光中,江岚俯身托起他,温声应下。
于是,一切便再无变数了。
此刻帐中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帐中刺骨的寒意。
江钦白安然落座,随行亲卫列于其身后,待主人坐定,宾客方敢入席。
那几个从附近州县赶来的小官,此刻正如坐针毡,他们官阶卑微,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营外,是被铁链贯穿的北霖战俘,帐内,是身佩刀兵,面无表情的兵卫,空气里弥漫着烈酒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提醒着他们,稍有不慎,便会命丧此处。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淌,却迟迟不见开席,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直到江钦白将手中酒盏轻轻一搁,打破了所有人的暗自揣测:
“此番战俘交接之仪,陛下特命四哥前来见证,以示圣心之重。”
他语调一顿,转向身侧:“李副将,去请四殿下——都这个时辰了,怎的还未来?
李副将应声,此时才磨磨蹭蹭地走向江岚的帐中。
倨傲无礼,姗姗来迟。这是他们精心为四殿下准备的第一件外衣。
顾清澄站在阴影处,忽觉身侧一空,发现身畔的柳枝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正凝神间,帐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直到此时,那人才轻袍缓带,在左右亲随的搀扶下缓步而来。
顾清澄远远地看着他。
江岚眼中分明是一片死寂,此刻却步步踏在正中,唇角含笑,仿佛帐中所有人的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侧多了一位女子,正是柳枝。她巧笑倩兮,环顾四周,似在向满堂宾客昭示自己的得宠与骄矜。
顾清澄别开眼去,没有留意到江岚微微侧向她的面容,只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五弟,各位大人,久候了。”
江钦白眼带笑意,起身相迎:“四哥言重!你能亲至,弟弟我喜不自胜!来人,开宴!”
他微微抬手,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身侧亲随便将左下首的位置让开。
而江岚身侧的亲兵立刻会意,也如同退潮般悄然撤开,就连扶着他的柳枝,都被另一名侍女恭敬地引向了旁边的席位。
转瞬之间,偌大的帐中,只剩下江岚孤身一人,站在原地。
他与那张为他准备的、位于主座正下方的席位,只隔着七步之遥。
江钦白看着他,目光沉沉地饮了一口酒。
这七步,于常人不过是闲庭信步,于目不能视者而言,却是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