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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 第141章 同谋(完) 她最虔诚的同谋。

作者:三相月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909 KB · 上传时间:2025-12-30

第141章 同谋(完) 她最虔诚的同谋。

  柳枝端着酒盏的手一顿, 酒液险些要溢出来。

  她欲言又止,却被江岚以袖轻按,落在旁人眼里, 平白添了几分暧昧。

  江钦白饶有兴味地将目光落在他手上, 最后才缓缓酌了一杯酒:“四哥难得好兴致。

  “今日, 就让这越女和柳枝一道服侍罢。”

  他仰头, 将烈酒尽数饮下, 热辣的滋味让他的心中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畅快。

  他这四哥,素来端着一副清高的臭架子, 令人生厌,可这次竟破天荒地有求于他, 要他向父皇进言,允准其前来边境赴宴, 为此,甚至答应了他苛刻的要求——

  只身赴宴, 任他摆布。

  但即便如此。江钦白也不信他。从不。

  在他眼中,这个工于心计的四哥,没有任何理由会自投罗网。

  他不知江岚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知道, 此处是他的地盘,他才是天。

  所以他设局, 要他在三途峡前服下落云散,废了他那双最会洞察人心的眼睛。

  没想到他竟连这也答应了。

  事情变得愈发有趣了。

  江钦白看着末席那个安静的身影,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管江岚所求为何,只要他双目失明,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派人寸步不离地监视,连寝帐之中也不例外。光是这一点, 就足以折断他的羽翼。

  可这还不够。

  他既然自甘落到他手中,那他便要蹉跎他,把他那副令人作呕的傲骨一点点敲碎。

  这才是他真正享受的乐趣。

  他不是高高在上吗?那就让他堕到无人问津的尘埃里。

  他不是自命清高吗?那便让他沉溺于最原始的欲望中。

  昨夜派去的亲兵回来禀报,说柳枝从江岚帐中出来时,罗衫微乱,眉眼含春,还说了不少帐中情事。今日又亲眼见着那向来不近女色的四哥,竟任由柳枝贴身伺候,众目睽睽下不见半分抗拒。

  而此时此刻,他竟还主动开口,要了第二个。

  想到这里,江钦白的笑意更深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江岚的命。

  他要的,是看见江岚和所有凡夫俗子一样,会软弱,会低头,会屈从于欲望,会惧死而苟活。

  这可比战场上杀敌还要痛快——

  明天宴上,北霖战俘、南靖权贵都在场,他偏要他们亲眼见证,那曾经不可一世的明月,如何一步步堕入泥潭。

  ……

  如江钦白所料,这一夜,江岚喝得烂醉。

  那双失焦的眸子半阖着,整个人伏在案几上,雪白衣袖浸在酒渍里也浑然不觉。

  宴席散尽时,他仍深陷醉乡,唯有手指还紧紧攥着新得的越女的衣袖。

  “李将军莫要……趁人之危……”他含混不清地喃喃着,将那张酡红的脸埋在臂弯里。

  李副将冷眼瞧着这醉态,嗤笑一声拂袖而去。

  谁稀罕跟个瞎子抢女人?

  直到众人散去,顾清澄才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抽回,轻轻抚平了褶皱。

  江岚的指节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在醉意里唤道:“柳枝——何在?”

  柳枝软声软语地凑近,眼神掠过顾清澄的袖口,才俯身唤着:“殿下,可是要回去?”

  “把她……带上。”江岚喑哑道。

  “殿下……”柳枝为难地看了顾清澄一眼,却道,“您昨夜还说,只柳枝一人便够了……”

  江岚轻轻笑了一声,强撑着抬起身子,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氤氲的醉意,却极其精准地伸手一拉,将身后越女的衣角扯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拉到身侧。

  他偏着头,朝着柳枝的方向勾起唇角,笑意凉薄:“怎么,吃味了?”

  “柳枝不敢。”柳枝盯着他发白的指节,眼底不知在掩饰着什么。

  “他江钦白要得,我便要不得?”江岚似是恼了,拂开衣袖,避开柳枝的搀扶,强撑着站起来。

  起身间,带起一阵混乱,满桌残杯冷炙落在地上,惊得柳枝一声娇呼。而外头的小兵,听见江岚的醉态,也忍不住交头接耳地笑了起来。

  “殿下小心!”

  柳枝想要伸手去扶的时候,那道醉醺醺的身影已踉跄着另一侧倒去。

  他竟毫无防备地向越女的方向倾倒而来。

  顾清澄本能地想避开,却终究只是侧身半步,单手护住了他的额角,却不料他重重地倒在她的怀里。

  “柳枝你……倒是及时。”

  江岚似是将她认成了柳枝,睁着茫然的眼睛笑着,吐息间酒气灼人。

  顾清澄正欲开口澄清,他却忽地将头往她颈窝一偏,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低低地咳笑:“走,回去。”

  “越女,你也一起。”

  柳枝愣了半晌,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勉强扬唇笑道:“越女妹妹,且跟着吧。”

  顾清澄蹙眉,正欲再度说明,垂眸却见江岚已安然阖眼,长长的睫毛翕动着,瓷白的脸颊泛着醉意,沉沉睡去,半句话也听不得。

  她想要挣开,将他交给真正的柳枝,却被江岚下意识地抱得更紧:“柳枝,别动。”

  柳枝的脸色变幻不定,终是咬唇不语,只以眼神示意她将错就错,随即掀开帐帘,三人便在兵卒的注视下穿过营帐。

  帐外的夜风吹过,兵卒们低声窃笑。

  “殿下今晚要享齐人之福啊!”

  有人哈哈大笑,也有人摇头叹息,默然转过脸去。

  凛冽夜风中,无人听见江岚深埋在她发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喟叹。

  ……

  “殿下,奴婢服侍您睡下吧。”

  帐中不大,一床一桌,一盏孤灯。顾清澄将江岚扶至营内时,双臂已有些酸胀,柳枝和营帐前看守的兵卒打了个照面,转身放下帘子。

  逼仄的空间里站着三个人,神态各异,影子却交叠在一处。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顾清澄朝柳枝点点头,将江岚扶至榻边,正欲抽身离开,却被他再度握住手腕。

  柳枝与她均是一怔。

  “越女,你出去。”

  江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安静地坐在榻上,握着她的手腕,眼睛不知凝视着何方。

  顾清澄如释重负,刚要抽身,却被他扣得更紧。

  猝不及防间,她对上了他的眼。

  那双眼再不如从前,清冷、疏离,却是沉着浓郁的墨色,能将所有的光亮吞噬殆尽。

  “殿下,”她轻声提醒,“我才是越女,请容我告退。”

  他却没有让步,失焦的眸子徒劳地辨认着:“江钦白欺我也便罢了。”

  “越女……”

  真正的柳枝彻底愣在一旁,刚想说话,却听见江岚转过脸:“我已在宴上应了你,算是回护。”

  “当真要欺我目盲,得寸进尺?”

  酒气愈发浓重,他向着柳枝的方向淡漠道:“下去罢。”

  “殿下!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越女……”柳枝匆忙辩解,与顾清澄交换着无措的眼神。

  而此刻,顾清澄的眼睛却也垂下了,她没说话,静静地凝视着那只握住她手腕的、几近泛白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来人。”

  帐外听墙角的兵卒不敢怠慢,匆忙进来时,只见醉意朦胧的四殿下蹙着眉头道:“这越女笨手笨脚,将她送回去罢。”

  “奴婢真是柳枝啊!”柳枝娇呼着,可眼前人双目失焦,早已醉得辨不清虚实,竟任由兵卒将她架起拖走。

  直到她被拽出帐外,兵卒才压低声音笑:“姑娘且宽心,殿下到底唤的是你的闺名。

  “他想在将军跟前做场戏,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另一人嬉笑着接话:“明日你柳枝姑娘便是大房,里头那个……”

  话未说完,几人已推搡着泪眼婆娑的柳枝消失在夜色中。

  帐内骤然清净。

  江岚侧耳听着脚步声远去,这才将脸转向帐门,语气里透着长兄的威仪:“传话给老五——”

  他说话时,指尖仍在她腕间流连,如同把玩稀世美玉:“往后别什么腌臜货色都往军营里带。”

  “四殿下息怒,”兵卒们强忍笑意,委婉提醒道,“这几日将军可是为您精心准备了诸多歌舞呢。”

  话音未落,却见眼前的四殿下忽然将身边人往榻上一带,锦帐应声而落。

  众兵卒心领神会,连忙告退,轻手轻脚放下帐幔,将帐内旖旎光景尽数遮掩。

  “殿下,您自重。”

  顾清澄此时才低声唤他,手上用了几分力道,将他推开自己的身侧。

  江岚被她推得身子一倾,发髻松散下来,那双本就幽深的瞳仁,更是看不见半点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散。

  许久,江岚才将脸朝向她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她熟悉的笑意。

  “过来。”

  顾清澄凝视着他空洞的眼睛,带着几分轻挑的笑容,只觉那陌生感如钝刀,一寸寸凌迟着她的心。

  她没有动。

  “你有些不像柳枝。”他迟疑着,轻声唤,空气中弥漫着酒气。

  “……你是谁?”

  顾清澄目光微颤,落在他方才握着自己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熟稔、修长,分明认得她的脉搏。

  不知他醉得几分,抑或真在她腕间流连间认出了她。

  然此时此境,她既无法低头承认,也不欲贸然深究。

  于是,她看着他等待着回应的、空洞的眼神,语气疏离:

  “我是越女,殿下方才认错了人,可要我唤柳枝姑娘回来?”

  江岚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

  “越女也好。”他的语气低缓,仿佛在安抚一只警惕的猫。

  “别怕,过来。”

  “殿下醉了。”顾清澄起身,为他理好被褥,“天凉了,莫要着了风。”

  他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虚空。

  “若不怕我,可是……嫌弃我这残废之身?”

  手臂颓然垂下,他的声音渐低,失焦的眸子在虚空中徒然追寻着她的身影。

  “殿下多虑了。”她眉间微蹙,望进他漆黑如墨的眼眸,“姑娘们都说,四殿下是这营中最俊美的郎君。”

  “是么。”江岚缓缓倚回榻边,散落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那张瓷白的脸愈发清冷,低声追问着:

  “那姑娘你呢……不喜欢我了吗?”

  顾清澄被他问得一愣,正欲开口,却见他忽地支起身子,踉跄着向她摸索而来。

  他那双失焦的眸子明明浸在永恒的黑暗中,却试图穿越一切,执拗地捕捉着她的气息。

  “殿下您别动!”她下意识出声,想退却又怕他摔倒,只能僵立原地。

  他步子迈得不快,不合身的白衣拖在地上,每一脚都像踩在虚实之间,却沉沉地、倔强地向她靠近。

  “你若不来,我便自己过去。”

  她一时无言。

  两人僵持之间,他的袖角无意划过桌案。

  “啪嗒。”

  桌上的油灯应声跌落,灯盏翻转,火焰带起一瞬的摇曳光影,照亮了他苍白的侧脸。

  “殿下小心!”

  电光石火间,顾清澄的身形已经掠至他身侧,俯身伸手,在火苗即将舔舐他衣袖的刹那,稳稳接住了下坠的灯盏。

  唯一不妙的是,灯火随之熄灭。

  帐内霎时陷入浓稠的黑暗。

  此刻她仍保持着俯身的姿态,双眼却因骤然降临的黑暗而短暂失焦。

  “怎么了?”

  他温润的嗓音在漆黑中响起,对这变故浑然不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掠至身侧时带起的那阵风。

  她刚想要回答,帐外却忽地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在下一刻,江岚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那力道急切却不似欲求,如溺水之人攫住浮木,顾清澄刚想反抗,听到他轻声叮嘱:“别动。”

  “四殿下营中有异动!”

  下一刻,帐帘便被粗暴掀开,几个兵卒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骤亮的火光逼人,江岚下意识抬手护在她鬓边,替她遮去那刺目的光。

  帐中旖旎此刻无所遁形。

  在那些兵卒的眼中,只见得四殿下依靠在地,素白中衣半敞,怀中还紧搂着新来的歌女。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歌女将脸埋进他胸膛,整个人几乎都陷在他怀中,而那般举止,看似交缠,细看却如漂泊的旅人护着怀中至宝,不容旁人窥探分毫。

  他的手指在她鬓发间轻轻安抚着,动作平缓而克制。眉宇间没有半分情欲,反倒凝着霜雪般的冷意。

  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分明透着她被人窥伺的不耐与厌烦。

  兵卒们从未见过四殿下这般神态,一时不敢作声,讪讪移开了视线。

  火把在帐中摇曳,空气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

  领头的最先回神,慌忙俯身:“听错了,末将冒犯、冒犯。”

  江岚神情冷若冰霜,那双无焦的眸子明明空茫,却让人心口生寒。

  “既知冒犯,还不退下?”

  “是、是。”兵卒们面面相觑,连声告罪。

  “扰了殿下雅兴,罪过罪过。”

  几个兵卒手忙脚乱地退出帐外,最后一人还不忘体贴地放下帘子。

  待脚步声散尽,帐中才重归于寂静。

  黑暗中,他轻轻呼出一口酒气,原本安抚的手不自觉地滑落,覆上她的后脑。

  “没事了。”

  酒气一时变得浓郁。

  顾清澄僵直的背脊终于松弛,她欲起身,却察觉那只手掌突然加重力道,将她重新按回怀中。

  “殿下,不是没人了么。”

  她声音清冷,却盖不住身畔之人愈发灼热的体温。

  江岚低下头,近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住。

  那双失焦的眼里已不见方才的冷冽,沉沉如墨,仿佛要将她整个吞没。

  “越女姑娘……”他的声音低哑,沉醉而执拗,“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在躲什么?”

  他似乎比她更擅长在黑暗中捕猎,封住了她的肩与腰,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像是害怕一松手,她便会消散无踪。

  帐外北风呼啸,却盖不住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他的炽热,她的微凉。

  “请恕……越女无能。”

  顾清澄声音冷而稳,指尖却暗暗蓄力,她借势撑起身子,用几分巧劲,便能将他推开。

  他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就在她即将脱身之际,他突然再度拥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控制,力道大得惊人,要将她深深地嵌入骨血之中:“我不同意。”

  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似要用血肉之躯融化她心尖的寒冰。

  顾清澄却在冷静地计算着手刀击晕他的角度与力道。

  他别过头,察觉了她的意图,似乎终于被激怒,眼底的墨意翻涌:“我说了,我不同意。”

  他竟放肆地将唇在她耳畔厮磨着:“他们就在帐外候着,只需要一句话,便可将你拖出去。”

  “明天就是宴会了,”他炽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耳尖,“越女姑娘……也不想徒生事端吧?”

  她眸光一敛,抵在他肩头的手终究没有发力。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她望着无尽的黑暗,冷声道:

  “殿下这是在威胁我?”

  他的动作止住了。

  “……在求你。”

  短短三个字,喑哑破碎,有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他离开她的耳畔,努力寻找着她的眼睛。

  她一怔。

  江岚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再次一遍遍梳理着她的发丝:“求你……莫要弃我而去。”

  最后几个字几乎消融在唇齿间,恳切得教人心碎。

  帐外风声呜咽,他的侧影被黑暗吞去半分,先前的凌厉全无,只余苍白与单薄。

  她觉出环着自己的臂弯松了些,便也稍稍缓了语气:“您醉了。”

  “别离开我。”

  他忽然卸了全身力气,不再逼近。只将额头轻轻抵在她颈窝,呼吸温柔而克制,如倦鸟归林,在她颈侧的温度里渐次安定。

  她迟疑着将手搭在他臂弯,却只听他无意识地呢喃,一遍又一遍:

  “别离开我……”

  顾清澄的手终是无奈地垂落了。

  “我扶您起来?”她望着冰冷的地面,试探着动了动身子,末了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不走。”

  江岚这才抬起头,在黑暗中温顺地点头。

  顾清澄认命地叹了口气,半扶半抱,将他安稳搀回榻间,替他理好枕褥,被角压妥。

  方欲抽身离去,江岚像是凭本能察觉她的退意,毫不讲理地欺身前逼,将她抵回榻边。

  “殿下!”她低声斥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克制的恼意。

  他却抬指轻轻一比,示意帐外尚有人守着。她只得收声。

  那只修长温润的手自榻侧滑落,缓慢抚上她的面颊。

  掌心的旧伤粗粝而滚烫,从鬓角一路摩挲到她的脸侧,那是边境之时为她留下的痕迹,此刻却似一道印记,将过去与当下无声连缀。

  江岚叹息着,指尖一寸寸描摹她的发丝、眉眼,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

  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感受到指尖一凉,带着她唇齿间的寒意。

  她说:“柳枝姑娘说得不错,殿下的手确实很温柔。”

  他的指尖一顿。

  所有靠近与试探,于这一瞬彻底凝固。

  “妆太浓了。”他说。

  于是,收回手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方才的一切缠绵从未发生。

  他却没有放开全部,只将她留在榻侧,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不许她退开。

  顾清澄眉心轻蹙,却终究没有再挣。

  她静静坐在榻边,借着夜色将自己藏匿在阴影里。

  帐内气息凝滞,仿佛连风声也屏息。

  两人再无交谈。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紧绷的神经终究抵不过长久的疲惫,她的呼吸渐渐绵长,不自觉蜷缩着睡去。

  她自己都未料到,这一夜,她竟会如此快地入眠。

  唯有江岚醒着。

  他微微低头,指尖轻抚过她肩侧的衣角,触到那紧紧抱臂、带着防备意味的姿态。

  每确认一次,他心中的痛楚便更深一分。

  他迫不及待地想睁眼看看她,却只能在无边黑暗里徒劳追寻。

  就像他憎恶自己,却无从挣脱。

  “小七。”他凝视着她,轻声道,“是我不好。

  “没能保护好你。”

  身侧人没有应答,只有匀缓的呼吸声。

  江岚的手轻轻止住。

  他怎会责怪她的冷淡与疏离?

  她曾被他亲手推远过,他又怎能怪她不再靠近?

  那日皇宫黄涛传信,天下人都在找她,说她在纵火烧山,说她罪无可赦。

  可他不信。

  他赌她不会死。

  他赌,她若还活着,定会在二月十八日,为他而来。

  那是最合适的时机,她是那么聪明,从不失手。

  所以,他来了。

  他本不该来。

  可他还是强求来了的机会,甚至提前了原本安排周密的刺杀计划,只为在她可能会来的那一天见到她,确认她。

  哪怕付出更多不合理的代价——

  身陷囹圄,双目将废,任人摆布,被她误解。

  其实他本不该让她误解。

  是他的无能,让她扮作低贱的歌女,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尽他的不堪,承受旁人轻贱,也将她的真心踩进泥中。

  是他自己先索取了她宝贵的真心,却无能为力护住她纤毫。

  而她呢。

  出了皇宫他才知道,这一路上,她一个人扛下了多少。

  他在边境酒馆遥遥相祝的时候,她正独自舔舐满身剑伤,动弹不得。

  他出入祈谷礼锦袍加身的时候,她单枪匹马入了涪州,四面楚歌。

  他在花房侍弄花草的时候,她竟一人面临着熊熊山火,扛下的是千夫所指的恶言恶语。

  他以为给她留下了足够的资源和依仗,却连自己暗线中一个小小的宋洛都已然倒戈,所有的资源都真空,所有的承诺都无法兑现。

  即便是如此,这一路风霜刀剑,她却还是为他而来。

  她本就自顾不暇,早该弃他而去的。

  可她还是来了。

  亲眼目睹了自己无能的“苦衷”。

  是,他双目将废,被敌人监视,曲意逢迎,该是苦衷。可与她一个人孤身上阵,千里赴约相比,这些痛算得了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与她说苦衷?

  他明知道她是为他而来,却还让她以这卑贱的身份受辱,明知道她有着一颗爱护他的、滚烫的真心,却逼她亲眼见他低到尘埃的模样。

  他明知她被背叛过,被伤害过,却还是用自己的无能撕开她的创伤,逼迫她去承受本不该承受的压力与试探。

  她是那样一个习惯将自己牺牲殆尽的人。

  能在此刻出现在他身侧,化着不合时宜的妆容,以卑微歌女的身份陪他饮宴,便已是为他倾尽了心血与勇气。

  可他呢?

  他非但不敢认她。

  竟连她温热的心也握不住!

  江岚……有什么用!

  今夜他流连于她腕间时,分明不是在窥探她的脉搏。

  他早就认出了她。

  真正让他放不下的,是那衣袖遮掩下,一道道新添的伤痕。

  无声,隐忍,却生生地刺痛了他。

  那不止是她伤过的血肉,更是她独自承受过的一切——

  在风霜刀剑里留下的伤疤与烙痕,在千夫所指下的孤冷与痛楚。

  他的心像被千万根钢针扎透,鲜血淋漓,将她的隐忍,自己的无能赤裸地摊开。

  一桩桩、一件件。

  这么久了,他竟都不知道。

  江岚指尖微颤,终究只是摸索着,将衾被轻轻替她拉好,掖紧。

  他不敢再碰她,只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让疼痛让他一遍遍地清醒。

  黑暗吞噬了视线,点燃了他胸腔里最炽烈的执念。

  快一些,还要再快一些。

  快到她不必为自己辗转奔波,快到能将所有伤害隔绝在外。

  他再也不要让“力有不逮”、“情非得已”,成为阻拦在他与她之间的借口。

  懦夫才甘愿天各一方,遥相守候。

  她流过的血,他要一笔一笔为她讨还,她受过的辱,他要教天下为她低头。

  哪怕此身将陨,也要换她岁岁无忧。

  她是他唯一的理由。

  爱是读懂她最不堪的生存逻辑,却坚定地成为她最虔诚的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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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改了下章节名,该到转折了。

  周末我不更了,最近写得头疼,补一下工作,周一开始更刺杀的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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