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半春休(五) 他活泼耀眼的小姑娘,……
闻声, 赵堂浔极轻地眯了眯眼,一转眼,便已经闪身至闻祈身前, 掐住他脖颈的手抖得不像样,冷冷凝视着他的眼睛有些微水光:
“她在哪……在哪?!给了你什么好处, 串通你来骗我?”
闻祈脸色涨红, 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却勉强挤出一个笑:
“我早说了,就算她已经死了, 你...也会拼死把她的尸体带回去, 看来...”
赵堂浔鼻尖酸胀,一呼一吸都觉得肺腑发痛:“闭嘴!”
他抽出腰间匕首, 抖着手抵在闻祈颈下。
“奚奴...昔日故友, 也没有任何情谊了么?我一直念着你,但人总有苦衷, 望水寺, 是你我最熟悉的地方,左院第三间, 你去吧。”
赵堂浔牙关紧咬, 终是一把推开闻祈,留下一句话:
“若是她当真...有任何事, 天涯海角, 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人。”
闻祈撞在树上, 扶着树身站起,目光复杂,大口地喘着气,听着身后笃笃而去的脚步声, 微微皱眉,缓了片刻,头也不回地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孟令仪已服下假死药,时机正好,调虎离山,赵堂浔定然不能缓过神来,南京府,势在必得。
他一直在找的人,一直在等他的人,终于,也要重逢。
*
耶律桑站在庭院中央,焦急地踱步。
“大王,已经到山下了,正往上走!”
“传令下去,全部埋伏好!”
耶律桑捏了捏眉心,此次一定要除去这个隐患,不能再有意外。
“把那个女的带过来!”
他已经计划好,先用围攻,将人堵在门外。可仅凭这样也不能全然放心,这小子武力出奇蛮横,曾经在西泉,仅凭一人血战一群狼,此处地形狭隘,实在容纳人数有限。
若是不行,就拿捏好人质,威胁他自尽来换那个女子的性命。
翠柳打开门,就见孟令仪唇色紫青,浑身瘫软地躺在榻上,面色白的像是一张纸,满头冷汗,嘴唇不住发抖,唯有眼睛还眯着一条缝,透出隐隐的水光。
她低低叫了一声,身后,耶律桑一把推开她,见此景,怒骂:
“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翠柳哭道。
耶律桑心里慌乱,但看人好歹还有一口气,走上前,揪住孟令仪被捆住的双手,拽起来,一把把她推到墙上,狠狠一撞,孟令仪神志模糊,咳嗽几声,呕出几口黑血。
她服下药后,像是吞了一把火似的,竟不知这样难受,要不是相信爷爷的医术,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吞毒,生生要被疼死,只盼着赶紧昏死过去。
昏昏沉沉,见朦胧之中,被人拽起来,此人样貌声音,不是中原人,她一下明白过来,心里生出恨意。
一切都是他的计谋,阿浔在西泉,定也受了来自他的不少磋磨。
她心里清楚,耶律桑生怕她死了,便也不管不顾,猛地窜上前,张开嘴,一口咬在他手臂上,耶律桑猛地甩动胳膊,连带着孟令仪头晕目眩,被他扇了下巴,却也不肯松开,毕竟哪哪都在疼,多挨几下,似乎也麻木了。
直到周围人涌上来,把她拉开,她依旧愤恨地瞪着耶律桑。
耶律桑面色一变,气得想就地把她砍头,可不得不忍气吞声,抬起脚,踹了她一脚,被她一躲,没有落在小腹上,用背挡住,但还是忍不住痛哼一声。
门一关一闭,孟令仪被扔进正院的门后,她吃痛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大口喘着气,疼得眼泪都流出来,意识也越来越昏沉。
前院的声音越来越杂乱,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阿浔,不要来啊。
门外,紧闭的门被人狠狠一撞,三下破开。
刹那,耶律桑一声令下:“放箭!”
风声乍起,一地枯叶飘飞,剑弩从四面八方射出,赵堂浔早有预料,在空中翻飞闪避,一片密密麻麻中,即便动作再快,依旧右胸中了一箭,肩上腿上大大小小擦伤不计。
箭矢放完,原本空寂的院落忽然涌出数名黑衣人,手抗大刀,招招致命地向他袭去。
耶律桑起初站定,大言不惭:“十七殿下,又见面了,用你们中原话说,此乃鸿门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次,恐怕是有去无回。”
赵堂浔杀气凌厉,一如既往不要命的打法,这次更加着急,宁愿自损一千,也要拳拳到肉,突破重围,不过须臾功夫,一地血迹,他浑身带伤,离耶律桑已经近了半个院子。
周旋之间,他冷声道:
“我的人呢?在哪?让我见到她,一切好谈。”
耶律桑眯了眯眼,忍不住有些后怕。
门内,孟令仪迷糊之间听到赵堂浔的声音,打了一个激灵,原本几乎沉寂的意识,被突然间唤醒。
怎么还是来了?
真傻。
眼泪夺眶而出,不知是脸太冰凉,还是泪太滚烫,一片灼热,如同铁水一般烧灼。
她勉力爬起来,却动弹不得,连张张嘴都艰难:“阿...浔...”
耶律桑的人已经倒了一片。
剩下不过十人,作横排阵,挡住耶律桑,面前,赵堂浔步伐已经有些不稳,肩膀颤抖,漂浮的雨丝随风而落,掀动少年墨发、衣摆,鸦羽一般的长睫也潮湿,他呼吸急促,咽了咽口中腥甜的血,艰难开口:
“你当真以为,你能挡住我么?”
手中长鞭握紧,血肉模糊的指节死死扣住:
“我问你,孟令仪呢?在哪?”
耶律齐从太师椅上站起,眉目间带了显而易见的慌乱,他不知里边的孟令仪到底是什么状况,只能拖延时间:
“你自捅三刀,我就让你见她。见到人,你死,就放她走。”
耶律齐从腰间解下短刀,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地水花。
水珠顺着白亮的刀尖滚下,刀柄处,缓缓落下带血的指节,修长劲瘦,微微发颤,力道却很稳,轻轻一捞,握紧。
门内,孟令仪挣扎着爬到门边,伸出手,努力往前够,使劲浑身气力,可指尖也只能挠也一般地推了推,连点响也没有。
她的泪水哗哗流下,她张口:“阿浔...”,却只有她自己也听不出的气声。
她该怎么办?明明前几日,他们许久未见,虽然相隔两地,却都彼此挂念,这一段缘分太过曲折坎坷,有过偏见,有过争吵,可最终以为修成正果,就差这么一点儿,就要和他结为夫妻——
明明此刻只有一门之隔,他在门外,她在门内,只要伸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可却犹如天堑,要叫他扬灰挫骨,血肉模糊朝她走来,她却连呼唤他的声音都发不出。
她想叫一叫他的名字,想说,我后悔了,后悔没能早点认识你,没能早点拥抱你,更后悔在最后一面,如此仓促地催你离开,那时的亲昵,唾手可得,因为他们心里眼里都只有彼此,再没有别的阻碍,可此刻,却连唤他一声都艰难。
“阿浔...不要...不要...”
赵堂浔握着刀柄,目光沉沉,半晌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你配和我谈条件么?解决你们,不过易如反掌。”
少年声音利落清脆,响当当地落在一地雨水里。
耶律桑眉心跳动,方才势在必得的笑容僵住,缓缓变得阴毒,他转过身,在赵堂浔出手之前,一把推开门——
原本趴在门边的孟令仪,没有任何防备,骤然向前倒去。
“悬悬...”
“悬悬!”
赵堂浔的声音穿透连绵的雨幕,似委屈,似无措,他猛地向前,下意识想要飞扑过去接住她,却被身前一排护卫结结实实拦住。
他张着口,眼尾潮红,看着她手脚被捆住,直直摔在地上。
他不住挣扎,一颗心如同在冰火两重天,既庆幸她还活着,她没有抛下他,她在等他,他没有来迟;可又仿佛针扎一般疼痛难忍,他宁愿自己被万箭穿心,也好过看她这样憔悴的模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的手抖了抖,垂落,捏紧手中短刀。
他活泼耀眼的小姑娘,被折磨成这幅模样。
既想抬头看她,恨不得一瞬也不离开她,向她磕头认错,无论怎样都行,却又不忍看,积压已久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他吸着气,垂头丧气,脊背僵直,落寞站在雨中,原本的气势全无,只有狼狈不堪。
孟令仪还没反应过来,又被耶律桑提手拽起,一手紧紧锁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握住匕首,抵在她雪白的脖颈上。
赵堂浔手一松,刀尖垂落,慌忙失声大喊:
“住手!”
他面色无措,整个人失了魂一般。耶律桑眯起眼,露出满意的笑。
想当初,他选择与赵堂浔共谋,也很是犹豫。此人似乎找不出任何弱点软肋,连生死也不在意。就算被丢入野兽群里,奄奄一息,也始终带着一股狠劲。
这样的人,难以拿捏,后来果真如此,成败皆在此,是他帮他夺下王位,最大的把柄却也被他握在手中。
可如今,品尝了情爱的滋味,竟能让他判若两人。
赵堂浔身形憔悴,几乎一碰就碎似的,哀哀地看着那抵在孟令仪脖颈上的刀尖。
一抬眼,是她青紫的唇,她面色惨白,似乎中了什么毒似的,疼痛难耐,如同刀一般,一点点挑着他心尖上的肉。
“现在,三刀,十七殿下,如何?”
孟令仪几乎快要晕过去,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终于发出声:
“阿浔!不要!不要!”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声嘶力竭。
阿浔...
阿浔。
赵堂浔站在雨中,听着她念自己名讳。
那样动听,只需要两个字,便将他心上所有尘埃拂去,安稳地蜷缩回她的身边。
是他欠她的,他提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