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涣尓冰开(七) 这是她第一次穿男子的……
寂静的夜里, 忽然传来咚咚敲门声。
孟令仪吓了一跳,下意识低头去看,见他睡颜依旧安详, 呼吸平稳,乖乖地靠着她, 似乎没有受到任何打扰, 他的脸颊很瘦,平时几乎看不到肉,现在靠着她, 一侧微微有些鼓, 看上去好像是蓬起来的婴儿肥,一想到平日里那个总是板着脸的他, 再看看现在这个他, 都会怀疑是不是同一个人。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睫毛。
她不敢动,舍不得吵醒他, 可门外的百川已经开口:
“殿下, 热水好了,属下可以进来吗?”
她想了想, 让人家等在寒风中也不好, 况且,他们还湿着呢, 也该洗个澡换身衣服。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睫毛, 然后收回手,轻轻拍拍他的脸:
“阿浔,你醒醒,百川在外面等着呢。”
夜色很沉, 屋子里唯一的烛火早就已经熄灭,只有远远的炉火还燃着,微微一圈光晕,将一切在白日中棱角清晰的事物都柔和、模糊。
她不敢太大声,怕被门外的百川发现,低声反复喊了两遍,才见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的瞳仁布满水光,因为刚醒来,不适应周遭黑暗的缘故,有些失焦,像是一颗极为纯粹的黑珠子,让人忍不住盯着看,看那漆黑之上的一点光泽在两只桃花眼里流转,最终定定停留在她身上。
他微微皱眉,眸中迷茫不似作伪。
他没想到他自己竟然真的不小心睡着了。他不喜吃饭睡觉,一则浪费时间,二则,他总是睡不着,时常枯坐整夜,久而久之,便更不喜欢睡觉。
可今夜,在她身边,却睡的如此安稳,短暂的休息却奇迹一般将他所有焦躁都抚平,奇妙的平静。
原来,好眠,是这般感觉。
“百川在外面,你快去呀,待会漏馅了。”
孟令仪看他眼里迷蒙,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在发烧,待会让百川给你送点药吧。”
他一句话没听进去,眼睛盯着她的手把他推开,心头生出一股强烈的不满和烦躁。
他垂眼掩饰住,不表现出来。
突然有些不甘心,怎么就睡着了,他都没来得及享受这样的感觉,却就结束了。
“殿下,您在吗?”
门外的人很是聒噪,他微微闭了闭眼,握紧拳头。
“快去吧。”
孟令仪拍拍他的肩,自己半边身子被他靠的发麻,动一下,那股麻劲瞬间贯穿全身,让她忍不住龇牙咧嘴,小声吸气。
他见她裹着被子歪倒在地上,犹豫着,终究轻声问了一句:
“我给你揉揉吧。”
她忍受着那直冲天灵盖的麻意,勉强勾起笑容,轻声道:“我没事,你快去吧,我...我缓会就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紧闭双眸,没能看见他藏在长睫之下复杂晦涩的情绪。
她这样难受,是因为他。
他眨了眨眼,心里确实有些许愧疚,可更多的,却是让人难以面对的快意。他好想上前帮她揉一揉,想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像她对他做的那样,让她因为他痛苦,也因他快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忍住。
他晕乎乎站起来,朝门外走去,拉开一条缝,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门内一切,门外冷风呼啸,还漂浮着充盈的冰凉水汽,让人一下清醒。
百川等在寒风中,他准备好了热水,姜汤,还很贴心地备了一些点心,这些点心是他从扬州带上来的,大半夜的,难免有些邀功的心思:
“殿下,属下已经全部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冷冷打断:
“知道了,你回去吧。”
百川冷冷抬头,才发现殿下面色红润,看着他的眼睛却格外寒凉,仿佛耐心有限,微微愠怒。他忍不住回想了一下,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殿下,属下帮你送进去...”
“你回去吧。”
赵堂浔心头压着一股气,说话声冰凉微恼。
百川愣了愣,为什么...感觉殿下的脸色如此不好,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他恨不得立刻剪了自己的舌头...
他不敢多问,连声道是,然后快步离开。
赵堂浔把热水提进屋里,又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些热腾腾的点心,还有姜汤,一碗面条。
孟令仪吸了吸鼻子,一下子跳起来:“有吃的!”
他面色古怪,嘟囔一句:
“有这么开心吗?”
“我快饿死了,好饿好饿,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她已经裹着被子过来了:“让我看看有什么,好香啊!”食盒放在墙边小桌上,他站在桌前,挡着不让她看。
一个人躲在身后探头探脑,另一个人心里却鬼使神差地不想给她看。
她实在好奇,馋的流口水,一把推开他,凑上前去,对着食盒狠狠吸了一口气:
“哇,是我最爱吃的点心,还有面!冷的时候吃一碗面进去可舒服了!”
赵堂浔被她一推,面色铁青地站在一边,看着她的鼻子快凑进碗里,伸出手,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往后一拽,语气冷硬:
“换身衣服再吃。”
真馋。
他帮她倒好热水,拉起帘子,小小的厢房内白日氤氲。
自己拿着毛巾径自走出去,找了一个没人的隔间,一桶水对着自己浇下去,擦干净身体,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身体里那股燥意被压下去,缓缓吐出几口热气,再若无其事地走回去。
刚进门,孟令仪就从帘子后边探出头来,露出一个雪白圆润的肩头,长长的脖颈探出来,细腻洁白,挂着一滴滴往下流淌的水珠,而她却浑然不觉,面上仍旧是如常的神情,声音娇俏:
“阿浔,我的衣服湿了……”
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又蹭的一下被点燃,滚烫灼热,让他情不自禁偏过头,不敢再看,支支吾吾:
“你……什么都没带吗……”
她噗的笑出来:
“我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我能带什么……要不,你像上次那样给我烤一烤好不好?”
他艰难闭了闭眼,沉了沉气,努力如常开口:
“好麻烦。”
“要不,你穿我的吧。”
他声音温润,仿佛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提议,脸色也十分坦荡,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孟令仪觉得自己心里那些旖旎的想法太过龌龊,她红着脸:
“可是……你的衣服太大了。”
“腰带系紧一些便是。”
他状似无意补充:
“船上都是男子,一个女子也没有,你总不能穿别人的吧。等过几天,到了港口,我再陪你去买新的。”
孟令仪抿抿唇,耳根一路涨红。
可是……他也是男子啊。
她一脸纠结,还没开口,他便已经别过眼,冷笑:
“不愿意就算了,毕竟,孟小姐千金之躯,定然不愿和我沾上关系。”
“诶,我穿,我穿,我穿还不行吗?”
她连声开口,她不过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人真是的,怎么还给她扣上帽子了?她连小厮的衣裳都能穿,他的有什么穿不得?
他依旧冷着脸,紧紧拢起的眉头却松快几分:
“你既然不愿意,不必勉强,我帮你烤干便是。”
“我穿,我可想穿了。”
她连连开口,脸热的要滴出水来:
“我现在那件衣服可不舒服了,你行行好,借给我好不好?等我买了新的,我再还给你。”
唉,哪里有千金小姐沦落成她这幅模样?即便平日里她最是不拘礼节,可现下,竟然还要光着身体给人要衣裳穿,还是男人的衣裳,她心里羞愧地抬不起头。
赵堂浔轻声答:
“你既然诚心想要,那我借给你便是了。”
他步伐说不上来的轻快,找了一件洗净的小一些的出来,这件衣裳墨蓝色,很是朴素,他只穿过一次,旁人定然也认不出来,他手指轻轻摩挲,垂着眼,走到帘子后,隔着帘子递给她。
她带着水珠的手臂从帘子里伸出来,热气滚滚,颤颤巍巍接过。
他复又走到桌前,把方才放在炉火上温着的吃食都摆出来,在椅子上坐得笔直,实则心不在焉,躁动不安。
许久,等不到她,他又回头,帘子里,她的声音似乎也被热水泡的绵软:
“这个带子,好像系不上……”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
“你出来,我帮你。”
孟令仪披散着头发,跻着鞋,深沉的蓝色将她刚刚从热水中浴洗过的皮肤衬的更加粉嫩发红,她抱着胸前摇摇欲坠的衣裳,无措地走出来,抿着唇看向他。
他站起身来,绕到她身后,手指蜷了蜷,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从容地抬手,把她湿漉漉的长发轻轻拢起来,放到她胸前。
细长的指节掐住那两根腰带,样了样,低声道:
“这都不会。”
“我是第一次穿男子的衣服,不会不是很正常吗?”
她脸色涨红,嘴上却依旧不愿饶人。
奇异的是,这次,他没有再回嘴,只是收拢她腰间的力度,低声问:
“这样可以吗?”
“……再紧一点。”
他沉默几秒,语气微微埋怨:
“系这么紧干嘛?”
她腰真细,他想。
系这么紧,想让大家都看到吗?
他紧紧攥住带子,幽怨地看着她的后脑勺。
“这么松,真能穿稳吗?”
她喃喃,丝毫不知身后之人的视线沉的能滴出水来。
“好了。”
他在她的腰上灵巧地打了一个结,扶着她的肩把她转过身来:
“可以去吃东西了。”
孟令仪起初有些怔愣,总觉得他好像有些不对劲,可一听可以吃东西,立刻欢快地跑到桌前。
她可真的是饿了。
身后,少年的目光幽幽追随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么烦躁。
他讨厌她有这么多开心的理由,如果他对她好,能让她开心,可她吃东西也开心,吹吹风也开心,讨厌她这么多的笑容,她可以对他笑,可以对赵堂禹笑,日后也可以对路边随便一个野男人笑。
而他,却只能因为她,那样隐秘地喜悦。
孟令仪坐下来,转过身,冲他笑了笑:
“阿浔,你不吃吗?你也饿了吧?”
她穿他的衣服……还挺顺眼。
这是她第一次穿男子的衣服。
他的步调又轻快起来,悠悠走过去,淡淡开口:
“我才没有你这么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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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