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涣尔冰开(六) “我...有点难受。……
冬夜虽冷, 但好在船舱狭小,窗户紧闭,屋中炭火烧的火红, 在昏沉烛光摇曳的一间小室内炸开噼哩哗啦的火舌声。两个人凑在一块,起初各自发抖, 渐渐的, 一方天地渐渐燥热,受冻的皮肤生出一股又麻又痒的痛楚。
他的声音微微低哑,但脱不开是少年人的干净朗润, 在这样寒凉的冬夜, 如一眼温润柔和的泉水,把本该生涩的距离间缓缓糅合。
孟令仪浮想联翩, 这时候, 顾不得他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心尖上酥麻一片, 没想到, 这样冰冷古板的他,还有这样旖旎的声线。
她目光闪烁, 脸色潮红, 半晌不答话。
旁边的赵堂浔说完,心里期期艾艾等着她的回答, 许久, 微微羞恼抬眼, 只见她眼神游离,不知又在想什么。
他暗暗握紧拳头,关心他都是假的,一天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说几句话就三心二意,心猿意马。
“孟,令,仪,到底是你听不见,还是我听不见?”
他一字一顿,语气间忍不住尖酸。
孟令仪回过神,看着他的神情意味深长,悠悠道:
“想不到,你还有这副模样。”
她弯弯的眸子微挑,唇边含着不可言说的微妙笑意,赵堂浔闻声,浑身一凌,立刻甩开她搂着他的手,一扯被子,坐远一些,脸色又青又紫:
“你给我闭嘴。”
她却咯咯笑起来,眨眨眼睛:
“你别生气嘛,你看你,干嘛整天凶巴巴的,明明你温柔一点这么可爱,以后多这样,好不好?”
他脸颊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她到底是不是疯了,知道自己再说些什么吗?他是一个男子,哪有人这么说一个男子的?
可头却越来越低,一颗心在胸腔里跳的厉害,挣扎许久,恶狠狠吐出两个字:
“闭嘴...”
不出意料,她笑得更欢了:
“你就只会说这两个字了吗?”
他索性闭嘴,不理她,方才那阵羞恼的震惊缓缓退却,抿了抿唇,心里却奇妙地有些欣喜。
干嘛对他笑这么大声,有这么开心吗?
正晃神呢,她又开始扯被子:
“阿浔,对不起嘛,今晚是我太任性了,没想到会闹得这么严重,连累你受了这么多苦头,你可以原谅我吗?”
她的声音温吞,钻进他耳朵里,他依旧板着脸,心里却轻轻哼了一声,冷声回答:
“我知道了。”
“嗯,那你能原谅我吗?”
他微微蹙起眉,斟酌怎么样回答才能不显得自己格外好糊弄。
“是我太自作多情了...我以为,嗯...我以为...”她在一旁纠结地开口,抬眼望他,见他眉目冷清,却忍不住看着她,便继续往下说:
“我觉得我光嘴上说你不相信,所以我要用行动向你证明,让我知道你的弱点,并不会像你以为的那样,我会嫌弃你,会利用你的弱点伤害你。我以为,如果你找不到我,只要你愿意向我走一步,我就能去找你。”
她声音低下来,她想得很好,可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倔,也没想到水这么凉,海里这么危险,其实...被她这么一折腾,无异于平白给他们找罪受,又何尝不算知道他的弱点害了他呢?
她叹了一口气,有点沮丧:
“对不起,你说的对,我总是自以为是认为我很了解你,总是认为我能改变你,其实我没有那么厉害,我这个人,想事情总是太简单,不然先前也不会一次又一次被人当枪使,可我还是不长记性。”
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湿漉漉的,心里满是愧疚,还觉得很丢人,他肯定很得意吧,每次他都有先见之明,然后看着她傻乎乎地自作自受。
又是一片寂静。
正当她想打起精神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原本因为两股对抗的力而绷直的被子却忽然被松开了一个角,身旁之人,把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目不斜视,面色古怪又犹豫,艰难吐出几个字:
“你不用改。”
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但若是平心而论,她挺好的。
她很好。
比他遇到过的所有人都更赤诚,虽然有点蠢,容易轻信别人。
他想了想,皱眉补充,仿佛几个字已经用尽他浑身气力:
“以后你都听我的。”
他又不会害她。
她没反应过来,愣愣眨眼,他看着她,似乎以为她听不明白,又略显不耐地添上一句:
“你若是想,我可以给你善后。”
他不明白,像她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多婉转迂回的心思,她平日这么爱笑,虽然笑声总是让他烦躁,可看她这副颓丧的模样,他心里却更不舒服了。他理解不了,想不明白,只听懂了,今晚自己不该这么固执,否则她便不会这么苦恼,从前他应该早在发现事情不对劲之时就拦住她,而不是冷眼旁观她吃苦头。
孟令仪眨巴眨巴眼睛:
“听你的,真的管用吗?”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不善:“不信就算了。”
她却拽了拽他的袖子,露出很真诚的笑容:“不冷吗?要不还是靠近点吧。”
他面色沉沉,半晌,不情不愿地挪过去一点。
“我来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的胳膊又再次绕过他的背,接过他手中抓着的被角,抱着他,将两个人靠拢。
他浑身僵硬,感受着她温软的身躯将他裹紧,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另一只手暂时松开被子,温柔地伸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瞳孔一滞,半推半就地皱眉想躲开,低声埋怨:
“你松手!”
孟令仪柔柔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得吓人,他冰凉的手轻轻推她的手腕,不知是不是因为病了,力气像一只小猫似的。
“怎么这么烫,你别动,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声音焦急。
赵堂浔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很好地遮掩着眸子里闪烁的心思,低声回答:
“不知道,习惯了。”
孟令仪忍住白他一眼的冲动,松手,无所谓道:
“那好吧,那我不管你了。”
她作势收回手,却忽然被他冰凉坚硬的指节拽住,抬眸,只见他的眸子像是淬了冰一般,幽幽泛着幽怨的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下唇颤抖:
“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你不能这样。”
只见她眼睛一亮,挑了挑眉,在他眼里,格外刺眼,可又不得不拽着她,心里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可...大约真是烧糊涂了。
就糊涂一次吧。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看着他渐渐放大的漆黑瞳仁: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你怎么这么口是心非呢。”
他想偏过头,可她的手温暖细腻,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像是甘泉一般流经心里早就干涸的伤疤,他不得不承认,他有点舍不得,于是只能恶狠狠闭上眼。
黑暗里,少女银铃一般的笑声摇晃,他紧紧咬牙,没有任何动静,接着,滚烫的额头上忽然被贴上一片清凉,他猛地睁眼,面前,孟令仪闭着眼,弯弯的睫毛扫在他的鼻梁上,她把她的额头贴在他额头上。
他眼里一慌,想推开,可身体很沉重,只有皮肤敏锐地捕捉着那冰凉细腻的触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噼里啪啦炸响。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就已经被推开,孟令仪一脸认真:
“肯定是发烧了,你怎么这么容易发烧,我都好好的呢。”
他觉得自己脸上缓缓冒着热气,她的手伸过来,一会拍拍他的脸,一会又扒拉他的眼皮,他心里一团乱麻,头也晕晕的,不知所措地被她摆弄。
直到她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和她对视:
“张嘴,我看看你的舌头。”
他羞恼地转过身,低低呼出一口气,浑身冷的难受:
“我不。”
“这里也没有药,怎么办呢?”
她又开始叽叽喳喳。
“你脸怎么这么红?”
“耳朵也是很红。”
“你感觉好点了吗?”
“你头晕吗?冷吗?手脚疼不疼?”
“你这是困了还是要晕了,你别吓我啊!”
他艰难咽下一口唾沫,本来也不觉得多难受,就是有些冷,这点病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被她一说,倒真觉得哪哪都不舒服起来。
他微微眯着眼,掩盖自己心里疯狂潜滋慢长的贪念,仿佛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却装作镇定,淡淡道:
“我...有点难受。”
话音落,他心就被吊起来,仿佛被架在炉子上烤一般,焦灼难耐,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听觉瞬间敏感起来,别说她的声音,就连外边的风声,远处的水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眯着眼,悄悄用余光观察着她的神色,仿佛一切如常,心里却苦苦等不到她的答案。
忽然,她把他抱紧,手压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声音很正直:
“难受啊,很好,难受就说,那你靠着我睡一会吧,睡着就不难受了。”
说的大言不惭,把他揽进怀里的动作也很坚决,唯有上扬微颤的尾音暴露了少女的慌乱。
他佯装虚弱,任由她摆弄,仿佛卑鄙地打开了一个本不属于他的礼物,果不其然,这个礼物那么美好,那么让人飘飘然,可却是他偷来的一样。
他不想再顾虑那么多,只想享受这一刻。
偷来的又何妨,他阴暗地想,如果他能偷来第一次,他就可以有无数次。只要她永远不知道他的心思,他就可以悄悄地占有她带来的幸福。
起初,他动作很是僵硬,艰难地配合着她,少女肩膀瘦弱,骨头很是硌人,可他却依旧舍不得推开,愿意一直这样强撑着,可渐渐的,一颗心被她稳稳接住,她搂着他,轻拍他微微发抖的背,她的呼吸很轻很悦耳,他意识越来越昏沉,灵魂仿佛升至云端。
孟令仪肩膀发麻,却有一种甜蜜与自豪交织的责任感。
许久,怀里的少年呼吸声逐渐绵长,靠着她肩的头也越来越沉,几乎要滑落,她压着嘴角情不自禁地笑意,低下头,看着他一张雪白秀致的脸,脸颊红扑扑的,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被他轻轻抿着,还有那百看不厌的长睫和细眉——睡着了,明明很乖嘛。
她用掌心接住他往下坠的额头,希望他可以多睡一会,如果代价只是她累一点,她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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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更,一共两章[求求你了]谢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