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敬茶
因出了刘府的事,出嫁前剩余的日子里,陈四姑娘都被母亲沈氏拘在院子里绣嫁妆。
她是圣旨册封的王妃,繁复的嫁衣是礼部命二十多个绣娘赶制了半年赶出来的,并不需要新嫁娘亲自动手。
所谓的绣嫁妆,也不过是绣些枕套手帕之类的物件,另外便是孝敬老王妃的几双鞋。
见幼女安安静静耐得住性子,沈氏才松了口气,到了后来,却是开始不舍女儿出嫁了。
日子匆匆如流水,很快,便到了礼部会同钦天监选定的吉日,三月卅。
成郡王府里,各处扎了彩绸彩灯,花团锦簇,典礼署的人在门上、堂前迎来送往,面上俱是喜气洋洋,内使们更是将沐浴圣恩挂在嘴边,说上两句便要对着禁宫的方向作揖行礼。
到了吉时,王府门前人声嘈杂起来,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下了马,便有喜娘扶着八宝璎珞轿里穿着大红翟衣霞帔的新嫁娘下轿,两人掌心被塞了一截红绸,陈阅微能清晰地感觉到,绸缎另一端那人遒劲的力道。
她被喜娘搀扶着跨过了三足青铜火盆,望着嫁衣上百子千孙的金丝线绣,只觉得恍如梦中,不敢相信她当真如愿以偿了。
这一回,她是周绍明媒正娶的妻,再不必受他人白眼和磋磨,等他身居高位,她便也能一同分享他的权势和荣耀。
这样的认知让她感到心潮澎湃,以至于掀开盖头端起合卺酒时她还有些怔忪。
全福夫人愣了愣,连忙给一边的婢女使了眼色。
婢女便轻轻推了新娘子一把,后者才倏尔回神,与坐在床东的周绍交颈饮了这杯象征着结发的合卺酒。
新房里,方氏看见这一幕,脸色的笑意就落了下去。
从前陈阅姝病着时,外头还有人传她有机会被扶正,她也曾暗暗期待过,为的不是正室的地位,而是她在王爷心中独一无二的分量。
王爷是个大面上守规矩的人,陈阅姝当日能得他青眼,不见得是因她多么出色夺目,至少方氏认为自己不比她差,她忖度着,总也是因为她是带着结发妻子的名头嫁进来的,所以从一开始,王爷就待她不同。
而现在,陈阅姝死了,她却得看着旁的女子成为他的结发妻子。终究这一辈子,她没缘分做他的妻子。
一时间,她有些心灰意冷,原先准备在新婚这一日给新王妃添堵的心思也淡了,扶着丫鬟的手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牵着五姑娘的孟氏也在悄悄打量这位新王妃。
先前亲家夫人带着两个女儿到襄州府探望先王妃时,她没有去自讨没趣,故而今日是她第一次瞧见陈阅微。
她生得与先夫人只有五分相似,与其不同的是,她生了一双雾蒙蒙的眼眸,巴掌大的脸蛋上有一对梨涡,认真望着人时叫人觉得无辜纯真,做错了事也不忍责怪,笑起来时又带着几分亲切可爱,乍一看与先王妃高傲清冷的性子很是不同。
孟氏一时间喜忧参半。喜的是若这位主母当真如生得这般和软,作为庶女的五姑娘将来能好过不少,忧的却是世上的男子恐怕都会怜惜这样的一张脸,若是主君主母恩爱和睦,她们这些妾侍恐怕就要靠边站了。
周绍听得众人善意的哄笑声,目光不由扫视一圈,定格在了立在边角处的青娆身上。
她穿一身湖蓝色的衣裙,瞧着端庄又持重,不似平日里在他跟前像只小花蝴蝶般的做派。见他望过来,二人目光一撞,那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脸上便绽开一抹笑容,半点勉强之色都寻不到。
周绍原本仔细打量了新娘子容貌后尚可的心情顿时就不好了。
旁的妾侍都晓得争风吃醋,或是担心自个儿的未来,偏这位忠心耿耿,好似旁人好了,她也能跟着风风光光似的……
他觉得头痛,就忍不住瞪了笑嘻嘻的青娆一眼。
陈阅微的视线本黏在他脸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不由抿了抿唇,接过全福人递过来的一碗汤圆,吃了一个,红着脸哎呀道:“生的!”
喜房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周绍的目光也被吸引了回来。
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而青娆则趁乱悄悄退了出去,在正院里转了一圈,寻了个先前就被分过来的丫鬟问:“王妃带来的陪房在哪里?”
她确认过了陈阅微的陪房名单,自己一家的确列在上头。
那丫鬟晓得庄夫人得势,又不是新王妃身边伺候的,自然也没有立时忠心耿耿的觉悟,甚至笑嘻嘻地给庄夫人带了路。
青娆过去了,便见自家老娘和姐姐正饿着肚子守着陈阅微带过来的嫁妆。
她压了压心中的怒火,命丹烟从院子里挑拣几个小丫鬟过来,赏了厚厚的银钱让她们帮着看好,径直带了家里人坐着轿子往她的昭阳馆去。
崔氏心里还有些不安宁:“你从正院里带人,若是被王妃晓得了,可怎么是好?”
青娆没想到大喜的日子,陈阅微还不忘磋磨她的家人,她不冲进喜房同她闹起来就是给她脸面了,哪里还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受苦?
“娘,不必担心,至少今日,这满府里还是我在管着,有什么风吹草动,一时间也传不到她耳朵里。”
她没说假话,正院里那些陈阅微带过来的丫鬟们都还两眼一抹黑呢,能应付好今晚的差事就不错了,更没有闲心和余力来管这些事。
又问:“爹和姐夫他们呢?”
崔氏道:“他们进不得内院,由外头的高总管带着打些下手呢。”
青娆放下了些心,高永丰是个有成算的人,从前他也没少承她的情,哪怕要对新王妃阿谀奉承,也不会急于踩她的家人。但外头人太多,青娆怕出岔子,还是让人叫全禄阳去前头盯着,有什么事及时来禀她。
全禄阳心里也正暗惊庄夫人的手段恍如突然变了个人一般:平日里,连对那些远不如她的妾侍,庄夫人也没有这样大张旗鼓打人的脸,偏今日直接从正房带了人走,即便是新王妃摸不清情况一时不晓得,日后总也会知道的。一旦知道,怎么也是得罪了她。
这会子又派他去前头盯着高总管,这是摆明了信不过正院啊。
他有些恐惧,但更多的是兴奋的战栗。
在府里做了月余的大爷,人人都因他在昭阳馆服侍高看他一眼,难不成新王妃一进府,他就得对着胡雪松当孙子不成?
他方才可瞧得真真的,正值妙龄的新王妃坐在王爷跟前,王爷的眼风还不住地往他家主子身上瞟呢……
真斗起来,也未必就争不过。
他是从内宫里出来的,晓得的秘辛不少,就是当今皇后,陛下的结发妻子,当年因云贵妃生了唯一的皇子,也曾对其暂避锋芒呢。
正室不正室,有时不是那么要紧,更要紧的是,这座宅院的主人的心系在何处,荣宠系在何处。
于是,全禄阳便颠颠地去了,一副誓为庄夫人肝脑涂地的样子叫白露几个暗暗撇了撇嘴。
青玉这会儿忘了自己被饿得头晕了,见他走了,还悄悄地好奇问:“这就是宫里出来的内使?”
青娆沉重愤怒的心情被姐姐脸上的表情打断了一息,她无奈地点头:“是,这是宫里赏的人,外院里服侍的有不少,内宅里头,正院有个胡雪松,我这儿有个全禄阳,其他院子里的都是边角人物。”
等在昭阳馆院门前落了轿,青玉看着满院子的八角琉璃灯,啧啧称叹起来:“乖乖,你这可真是奢靡……”
崔氏也是被镇住了片刻,却不是因那些物件,只因昭阳馆地形的特殊。
就连正院,也是方方正正,除了大没有别的说头,可这昭阳馆却是一看就是王爷命人悉心修葺的,湖心水榭和四处的亭台楼阁,即便是夜里,也能瞧出与别处不同。
到这会儿,崔氏才相信自家闺女没有吹嘘,而是当真在王府里是妾侍中的头一份。
杜薇腿脚快,早就赶着回来让小灶房开了火做了饭菜,三人到的时候,小灶房立刻就上了菜。
两人都被饿坏了,就连一贯端着架子的崔氏也没怎么教训女儿,而是沉默地大口吃饭。
一碗热汤并几口热菜下去,她才缓过劲儿来,苦笑道:“真是年纪大了,折腾一日的功夫就要捱不住了。”
青娆眼里就布满了愧疚,她深吸一口气,承诺道:“你们放心,今日不过是她仗着人多,才敢暗中磋磨你们,问起来也不过是人多事杂就能推脱过去。等明日过后,我在王爷面前提一提,她就再不敢有什么小动作了。”
周绍爱面子,姨娘妾侍的家人在他眼里也是半个主子,连丁氏的家人都能出府去做一方豪富,即便是一时不能让庄家人脱籍,他也万不会让庄家人就这样被人呼来唤去。
闻言,崔氏也松了口气。
若换在平时,她是不会说这样的话让二娘为难的,只是见她的确荣宠在身,青玉如今又怀着身孕,她才开了口。见她信誓旦旦,崔氏也信了几分,只觉得从前护佑的幼女已经长成了气候,能够充作大人反过来保护她们了。
等看着娘和姐姐用罢了饭,青娆拉着她们的手又叮嘱了几句,才让人送他们回她早已安排好的下人房里去休息。至于看嫁妆的差事,自然是不劳她们费心了,有她安排好的府里的人去盯着。
她往坏里想,甚至觉得陈阅微让她家里人去看她的嫁妆,是不是想趁机做手脚,给她们头上泼偷盗的脏水?
但眼下的正院还不是密不透风的地方,她又换了府里的家生子顶上,若是陈阅微执意闹起来,得罪的人不会少。蚁多咬死象,哪怕在陈府,主子们也不会轻易去动盘根错节的家生子,她相信陈阅微也明白这个道理。
全禄阳便在此时回来禀报道:“夫人,您放心,庄老爷和大姑爷都好着呢,高总管还款待了他们一番。”
青娆看他一眼,暗道这内宫出来的人果然是嘴巴甜,面不改色地就称起老爷姑爷来,仿若庄家人是什么正经主子似的。
虽然知道他谄媚,但她的心情莫名也好了些,失笑地赏了他,让他下去歇着了。
而她便在丹烟的服侍下,卸掉钗环,沐浴更衣。
夜里,她躺在偌大的床榻上,迟迟没有合眼,却不是因身边少了个人不习惯,而是熊熊的怒火在夜里烧得更旺了。
她闭了闭眼,忽地咬牙往一侧翻去。
外间守夜的丹烟被里头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披了衣裳掌了灯往里去,只见自家夫人面色苍白地倒在地上:“梦中不小心从榻上掉下来了……”
她顿时困意全消,魂儿都要被吓没了,忙扶她起来,问她有什么不适没有,又急匆匆地出门去请盛女医过来,还拍了杜薇的门喊她起来。
住在院里下人房的杜薇起了身,见一向冷静的丹烟这般焦急,忙问是怎么回事。
她看一眼屋里的西洋钟,心中一紧,忙拦了她:“今日是吉日,还没过子时……若是闹起来被正院知道了……”
王府里规矩大,连年节都不许人轻易请大夫,怕犯了忌讳。今日可是王爷迎娶王妃的正日子,万一王爷怪罪下来……
一向对她和气的丹烟却狠狠瞪了她一眼:“规矩重要还是夫人重要?若是夫人有什么好歹,你看王爷会不会剥了你的皮!”
杜薇被她这样子吓住了,没想到她是当真忠心耿耿什么都不怕,只好苦笑一声,道:“知道了,不过盛女医住得远,你过去了应该正好也过子时了……我这就去守着夫人。”
丹烟懒得理她,见她进了里间,这才匆匆地往院子外去,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把守门的婆子也拍醒了。
杜薇的话她不赞同,但她到底也知道轻重,等到了典药署,动静便放得很轻,只惊动了一位值夜的大夫和盛女医。
那大夫见她夜半来请人,也吓了一跳,生怕是王爷的心肝出了什么大岔子,忙问要不要喊黎典药一道去。
丹烟撑起笑,道:“不是什么大事,盛女医去瞧瞧就可以了。”宅子里走动多有不便,如非万一,还是不能带着男大夫乱窜。
等盛女医被带到时,屋子里已经是灯火通明,盛女医通身瞧了一遍,又诊了脉,这才松了口气:“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脚崴了,得将养些时日。”
丹烟如临大敌的神情才松懈下来,反倒是一边的杜薇欲言又止,等人去开方子熬药时,才悄声道:“夫人,盛女医说不能走动,可明儿一早,您还得去给新王妃请安呢……”
按规矩,王府里的妾侍不论贵贱,明日都得去给新王妃敬茶请安,这样的大日子里若是少了她家主子,只怕府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们。
“去,自然要去。”榻前的一对烛照得青娆的面孔半明半暗,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
而漫漫长夜里,除却鸡飞狗跳的昭阳馆,松园里的照春苑和玉喜轩也有人彻夜未眠。
玉喜轩里,四处都暗着,唯独丁氏的床榻上点了一盏灯。
她将服侍的人都遣退了,独自缩在被子里,手中拿着一物,将绣花针一针针扎进去,眸光里闪烁着恨意。
这是她花了高价从内使手里买来的新夫人的生辰八字,据说是礼部的人透出来的。
想着那高大威武的男人又将拥有珍之爱之的发妻,她就觉得妒意烧得她无法压制理智。
去死吧,陈阅姝说不定也是被她咒死的,那多死一个,也不妨事吧……
昏暗的烛火下,丁氏的脸上挂着狰狞的表情,叫人望之生畏。
……
翌日一早,待周绍起了身,红湘便轻手轻脚地喊了自家主子起身。
这是王妃的吩咐,今日是她嫁进来第一日,府里的妾侍恐怕都早早候着准备给她敬茶了,她虽没有婆母要请安,却得摆好正室王妃的架子,不能叫人小觑了去。
等周绍洗漱更衣回来,便见方才熟睡的小陈氏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
他有些不悦地看了她的婢女一眼,道:“宫里有旨意,让我们明日再进宫谢恩,今日没什么认亲礼,你再歇息些时候罢。”
他对这位小性儿的新王妃虽印象不佳,但对方毕竟是陈阅姝的亲妹妹,又年纪小性子娇,新婚夜过后,他对她也并非没有丝毫怜惜。方才起身时还特意存了小心,就是有体恤她想让她多歇会儿的意思。
陈阅微却没听出这意味,只温婉地笑:“王爷起身了,妾身怎么能贪睡?况且府里几位夫人姨娘恐怕都在外头等着,论起来,她们伺候王爷的时间长,妾身也不能将她们晾在一边,让人寒了心。”
一番话说得大度贤良,可周绍心里早存了她善妒的印象,听得此话想得却是,她又急着在妾侍们面前摆架子了。
好面子不是什么致命的错处,人或多或少都有,可她一来不听从自己这个主君的话,二来宁肯自苦也要看别人笑话,周绍不免就觉得这位新婚妻子有些小家子气,没有上位者的气度。
他递过去的殊遇对方不要,那他也没有追着给的意思,闻言便无可无不可地颔首。
陈阅微自觉自己说服了对方,脸上便笑逐颜开起来,并未察觉出周绍看她的眼神不对。
前世,黄承望也一向是对她百依百顺的,夫妻也算得上和睦,若不是后来闹出了乱子,她也不至于那样恨毒了一身荣宠的姐姐。
她暗自得意,却不知道男人与男人不同,周绍贵为宗室,从来都是别人迁就顺从他更多,且她并不是周绍的结发妻子,年岁的隔阂存在,对她,周绍更多的是新鲜,并不是敬重。
夫妻俩移步去了正厅,陈阅微便让丫鬟去请几个妾侍进来。
便见三个华服女子鱼贯着从门外进来,领头的是眼下乌青的方氏,其后跟着的是牵着敏姐儿的孟氏,落在最后的是沉默寡言面色暗淡的丁氏。
陈阅微的目光在孟氏的脸上顿了顿,暗自惊诧孟氏的美貌:据她的眼线说,这孟姨娘一向无宠,很是不得王爷喜欢,要靠着庄氏的权柄才能在府里过活……
当真是可惜了这样一副好相貌了。
不过,瞧这三人,竟也只有孟氏起色不错,似乎并没有为她这个新王妃辗转难眠。这样看来,她多半是死了争宠的心了。
陈阅微脸上的笑容就真诚了些,她对着孟氏点点头,又亲切地将敏姐儿唤到身边来,给了她一副珍珠头面做见面礼。
敏姐儿瞧了一眼父亲和姨娘,便怯生生地喊道:“母亲。”
她笑着摸了摸敏姐儿的脸,又关切地问方氏:“怎么不见晖哥儿?”按规矩,她的几个庶出子女今天也得来给她这个母亲请安。
方氏动了动唇角,看了一眼周绍,淡淡道:“晖哥儿今儿一早起来便哭闹不止,妾怕扰了王妃清净,便没有带过来。等他大些了,再来给夫人请安吧。”
陈阅微不以为意,只带着笑意点点头。
她自然知道,方氏那个毁了容的儿子构不成什么威胁,她只是看不惯方氏如今还摆着宠妾的架子,不肯毕恭毕敬向她服软,故意膈应她罢了。
方氏也猜出她的心思,故意没有带晖哥儿出来,否则被她当着面叹几句可惜,更是戳她的心。
上首的周绍一言不发,像是没听见二人间的小小机锋似的——在他看来,来给新王妃请安是应当的,但晖哥儿情形特殊,方氏又存着心病,他一听这借口就知道方氏是故意的,索性不去追问,权当不在意。
陈阅微就赏了方氏一对翡翠镯子,赏了孟氏一块羊脂玉的玉佩,丁氏则是一支蓝宝的金簪。
她不无可惜地对周绍道:“妾身心里一直记挂着鹤哥儿,却没想到他还陪着婆母在襄州府,不曾上京来。”
周绍就微微地笑:“有娘照看着,你不必担心他,他在燕居堂一向是横着走的。”
提起嫡长子,周绍的语气和煦了很多,仿佛也想起了这位新王妃是他长子的嫡亲姨母,两人之间该是再亲近不过。
若不是母亲舍不得鹤哥儿,他想着,让小陈氏照料鹤哥儿也是不错的。
夫妻二人叙话了几句,陈阅微像是才注意到少了个人,问下人:“庄夫人怎么还没有来?”
瑞香便出声道:“方才昭阳馆里来人,道庄夫人身子不适,可能要晚些才能到。”
王妃一听,一弯弦月眉就蹙了起来,忧心忡忡道:“可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么?若是严重,得赶紧请了大夫去瞧瞧,免得拖成什么大病。真是不适,今日也不必过来了,一切以她身子为重。”
闻言,屋内众人俱是面色各异。
方氏是没想到庄氏敢在这样的大日子给新王妃脸色瞧,也不怕王爷恼了她?
孟氏则暗暗吃惊,新王妃这样一副关切庄氏的样子,好似她们从前有什么交情一般。
像是才反应过来她的失态,陈阅微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对着周绍解释道:“王爷也许不知道,庄氏从前就在妾身身边服侍,我们自幼一块长大,不是亲姐妹,也胜似亲姐妹了。”
周绍见她一副坦荡模样,眸子里写满了无措,一瞬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先前是不是误解了她。瞧上去,倒似她和青娆当真是亲密无间,两不相疑似的。
不过,好端端的,怎么会身子不适?是当真不舒坦,还是使了小性子,想闹腾一番?
原是没规矩的事情,但想到这样的猜测,周绍竟然心情不错。
说话间,外头传来下人的禀报声:“庄夫人到。”
众人便见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扶着一位穿着豆绿色衣裙,鬓上只插了一支玉簪的美人进来。
那美人一进来,纤细的腰肢便弯了下去,面色惴惴地对着上首的二位行礼,礼数半点不差,可仔细一瞧,便能瞧出她行动间有些不自然。
周绍敛了眉头,忍住了走过去扶着她的冲动,开口问:“脚怎么了?”
没有称谓,听起来却更显亲近。
青娆便不好意思地低头道:“回王爷,昨夜妾睡觉时梦魇,不小心扭了脚,不妨事的。”
她隐去了自己跌下床的事情,在旁人听来,不免有些可笑,疑心她是否作假。
陈阅微也是这么想的。原本她还打算隐忍一二,可瞧见当着众人的面,王爷便不住地往她身上看,说是眉目传情都算不得夸张,更是觉得庄青娆是故意找借口勾引王爷。
她便一脸关怀地起了身,上前去拉着她的手,嗔怪道:“你也是,既然扭了脚,自然得在床上休养几日,怎么能出来走动呢?”
“今日是大日子,妾得来给您敬茶呢。”她嘻嘻地笑,说话间亲近又不失恭敬。
陈阅微也是怔了怔,旋即很快目光清明下来,道:“我哪里就缺你这口茶吃了?”又点点她的额头,“你呀你,真是从来都不叫人省心。”
她又看向周绍,忧心道:“青娆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妾身心里放心不下,不如请了大夫过来再瞧瞧,也能让您和妾身安心。”
青娆忙道:“哪里就需要这般大动干戈了……”
“你乖乖听话就是。”
周绍的目光本就一直落在她的脚上,闻言立刻点了头。
方氏和后知后觉的孟氏则微微变了脸色。
若真是姐妹情深,不该当着众人的面请了大夫过来,倘若大夫说庄氏是装病,岂不是让人下不来台?偏她装得一副无辜善良模样,哄得王爷信以为真。
孟氏暗暗为自己的盟友捏了把汗。
正院便请了黎仲阳来。
黎大夫拎着药箱过来时,便已经猜到了事情的根由,他一早便听盛女医禀报了,晓得自己又被牵扯到了内宅争斗里头,等人来了,也不多话,便让下人褪去庄夫人的罗袜,先给王爷和王妃瞧了一眼。
青天白日里看得分明,那脚踝已经是高高地肿了起来,屋里还隐隐散出了药油的味道。
黎仲阳就一板一眼地禀报道:“今日早上盛女医已经去昭阳馆诊治过了,庄夫人是扭伤了脚,需得静养。”
他刻意没说昭阳馆是夜半请的人,免得新王妃怪罪起来牵连到他们典药署头上。
陈阅微只当她是作怪,却没想到是真伤了,瞧一眼王爷眼里的心疼,脸色立刻僵硬了起来,心中懊悔。
扭伤不是什么大事,偏她身娇体软,脚踝肿得仿佛格外厉害些。这伤病过了明路,恐怕这几日王爷少不了要去看她。
燕尔新婚,原是该浓情蜜意的时候,生生被人插了一杠子,陈阅微只觉得瞧庄氏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可她还得作贤良姿态,嗔怪了庄氏几句,便命人抬了轿子过来,好生送她回昭阳馆去歇息。
临走前,庄氏还在不停地道不是,说她坏了规矩,大喜的日子请了大夫。
想好的名头被先声夺人,陈阅微还能说什么,只好大度地表示:这些都不要紧的,你的身子最要紧。
应付完了这一场,陈阅微也没了摆架子的心思,便让几个姨娘都先回去了。
老王妃不在府里,他们不需要拜长辈,可还得拜祖先,她便随着周绍一同前往祠堂祭祖。
可她明显能感觉到,打庄氏一走,王爷就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显见是被她勾了魂去。
等二人拜了祖先出来,陈阅微压下心里的不快,故作贤良道:“王爷心里恐怕也牵挂着庄氏吧,不如您去瞧瞧她?”与其让他身在曹营心在汉,倒不如全了他的心意,他还能念着自己的好。
闻言,周绍扫了她一眼,见她满脸的笑意,也没怎么客气,点了点头便抬步走了。
人一走,陈阅微的笑容就落了下来。
等回了正院,她便有心将满腔的怒气发作出来,问:“崔妈妈和庄青玉在什么地方?”
下头的人早悄悄了报了她,道庄青玉多半是有身孕了。她只作不知,若是能让她“自己”折腾得没了孩子,也能解了她心头的气愤。
闻声,屋里好半晌没人动弹,直到她拧着眉要发怒时,红湘才战战兢兢地出来禀报道:“王妃,今儿一早,王爷身边服侍的余公公便出面带走了崔妈妈和庄青玉,似乎是在外院的下人房里安置了她们……余公公说,庄家人到底算是府里的半个亲戚,不好干些杂活,王爷也有心安排她们做些旁的事。”
陈阅微知道余善长,听说是宫里赏的内使,进了府不久就当上了府里的副总管,只比高永丰矮了半头。他既然敢当着正院的下人们把崔氏等人带走,自然是奉了王爷的命令。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问昨夜她们可曾彻夜守着嫁妆。
瑞香看了垂着头的红湘一眼,淡声道:“正院里原先派过来的丫鬟们说,她们见崔氏年纪大了,便让她歇着去了,她们主动守了一整夜的嫁妆。”
陈阅微忍了又忍,才没有头一日就在院子里扔了茶盏。
这起子府里的老人,多半是原先国公府的家生子,又恭维了昭阳馆,还一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模样来向她讨赏,实在是可恨!
半晌,她撑起一抹笑道:“也是我考虑不周了,崔妈妈年纪的确是大了些。给昨夜守嫁妆的丫鬟们看赏。”
这些人她轻易动不得,可庄家人的差事,她还得和王爷好生说道说道。再怎么说,庄家上下都是她的陪房,王爷没有和她通气就将人挪了出去,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至于昭阳馆……日子还长,她不怕庄青娆一时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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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两章,主打狗子的双标~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