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故人与喜讯
正阳门内,杨林胡同。
胡同离国子监极近,是以林立了不少书舍和贩卖笔墨纸砚的铺子。
穿着月白罗裙,挽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敛眉挑拣着铺子里的笔墨,问老板道:“都是熟客了,就不能便宜些?”
老板笑得客气,却并不让步:“秀才娘子,这读书人的东西您也知道,一向就是贵的。若是给您便宜了,我就要赔本了。再者,若是送人礼物,总不好拣便宜的,说出去也不好听。您说是不是?”
碧荷的脸色不大好看,只支吾着:“那倒不是,我们拿来自己用的。”
老板笑而不语。
和这位秀才娘子打交道久了,他早知道对方是什么秉性。这位娘子和她的婆母袁氏,那都是一等一的会算计,一文钱恨不得掰成八瓣使,且一年到头除了给人送礼时都不怎么登他的门,倒好意思说是熟客。
能在这地段开铺子的,都是后头有背景的。碧荷不敢得罪这老板,老板也不会过于咄咄逼人——普通的穷秀才也就罢了,这家子还和翰林院的陈翰林连着关系,倒不好开罪。
碧荷肉疼地掏了银子,正还要说甚么,却见一个戴着面纱的年轻妇人从一架华贵的马车上下来,扶着婢女打扮的女子进了对面的茶楼。
她愣了愣,旋即只觉得血液往头顶上钻。
那人虽戴着面纱,可那身形,那眼睛,她怎么瞧得这么像庄青娆!
想起这个名字,她就觉得心口一阵不舒服。
当日她半推半就地应下了齐家的亲事,后来却在府里闹得很大,自己挨了打,不得不投湖明志不说,嫁过去后听婆母怨毒地提起齐和书也曾在外被人殴打泄愤过。
婆母对此恨得牙痒,提起庄家一干人等,特别是庄青娆,就恨不得把她祖宗十八代都骂个遍。
可相公也挨了打,却偏偏仍旧忘不掉庄青娆。不仅对她淡淡的,有一回吃醉了酒,还梦呓着她的名字。
碧荷为此心惊胆战了好一阵,生怕齐和书忽然反悔,哪一日再休弃了她。直到后来听人说庄家人把青娆嫁去了南边,这才安下心来。
庄家人一副为了女儿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模样,到头来还不是嫌她丢脸,将她草草发嫁了?
她问不出来庄青娆嫁给了什么人,想来想去猜测多半是对方上不得台面,庄家才不肯对外透露,就是从前极为倚重庄青娆的四姑娘,打她出了府后当着人前也再没提起过她。
到这儿,碧荷心口的郁气才出了大半。但她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就发现了婆母袁氏的真面目。
一开始,有离经叛道,生得一副祸水容貌的庄青娆挡在前头,袁氏看她是怎么看都满意,嘴里不住地说要把她当亲闺女疼。
可等齐和书中了秀才,一切就开始变得不同了。
老家的县太爷夸赞了齐和书的学问,袁氏的尾巴就翘到了天上,只觉得举人的功名是手到擒来,到时齐和书甚至可以谋个官身。
这样一来,从前觉得千好万好的碧荷一家,在袁氏眼里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亲家了。她怎么想,都觉得儿子的亲事太仓促了些,合该等一等,将来娶个官家小姐才是。
碧荷也害怕齐和书有这样的念头,对着袁氏的刁难和挑刺,只好忍气吞声,还动了大夫人赏她的嫁妆,用来贴补齐和书读书的束脩,袁氏说话这才好听了些,没再指着她骂。
等齐和书乡试落榜的消息传来,袁氏那股子得意劲儿一下子就没了,可话里话外,却指责碧荷没照料好齐和书,才让他乡试前得了风寒,状态不佳。
实则那场风寒带来的病症早就好全了,可袁氏无法接受,只能将原因归结于风寒。
碧荷忍了许久,等结果一出来再也忍不住了,掀了桌子就和袁氏吵了一架,把袁氏唬了一跳,再没想到瞧着温温柔柔的碧荷还有这样的脾性,嘴里直念叨着自己瞎了眼,娶了她这个悍妇进门。
碧荷发作了一场,心里也不是不后怕,可等进了屋,却见齐和书难得正眼瞧她,淡淡道:“你早该如此了。”
她一怔,本来并不怎么委屈,一听这话却酸了鼻子,气得跳脚:“你存心看我笑话是不是?看着你娘磋磨我,你很高兴是不是?齐和书,当日又不是我上赶着嫁给你,是你娘在夫人面前求了我,我才点头应的!你自己不能称心如意,没道理把气撒在我身上!”
她原以为他就是一心读书,看不见这些婆媳争执的暗涌。可恰恰相反,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只装作看不见。
碧荷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歇斯底里地问:“倘若这几个月来,被你娘刁难的是你的心肝庄青娆,你还能这么坐得住吗?”
齐和书沉默了下来。
他自然受不了青娆被刁难,所以他当初自以为是逞英雄般地和他娘抗争,却没想到中了亲娘的圈套,一手葬送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亲事。
所以后来,他就不愿和他娘争了,倒不如安安静静当个看客。
但此刻看着碧荷,他恍惚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眼前的女子已经成了他的妻子,虽然感情不多,却已经不是外人了。
是以等一家人在一道用完饭时,一向沉默寡言的齐和书破天荒地开了口,一句话就让袁氏的脸色难看至极。
“娘,你和碧荷若是还这么日日闹下去,我永远都中不了举人。”
袁氏气得差点晕过去:“呸呸呸!你说什么晦气话呢?”
齐和书很平静:“我只是说实话而已。乡试之前,你整日和外人吹嘘,弄得门庭若市,我实在也没什么读书的心思。”
袁氏再没想到,一手养大的儿子竟然将科举不第的原因归在她身上,她气得摔了筷子,当场离席。
碧荷也惊呆了,再没想到相公会对婆母说出这样的狠话,心情很是复杂:这是为自己撑腰吗?
齐和书望着母亲气冲冲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愧疚一闪而过:娘对他很失望吧……可曾经有一个人,也对他很失望。她似乎被赋予了一个很不好的结局,娘也许不欠他,却欠了她的。
而袁氏回到屋里,却是越想越气:从前只觉得庄青娆是个狐媚子,却没想到碧荷也是个爱拨弄是非的,竟能哄得她儿子对她恶言相向……
婆媳俩的关系自此就降到了冰点,碧荷心里虽感动,却也不能坐视一家子将日子过成这样,后来也许是她在大夫人面前还有几分脸面,大夫人竟然说动了陈家旁支的大人,翰林院的陈弘经大人出面,收了齐和书做弟子。
陈翰林官职不高,学问却是最扎实的,齐和书拜入他门下后,功课几乎是突飞猛进。
袁氏如获至宝,对碧荷的态度才慢慢缓和了下来。只是从前惯出的毛病不好改,一寻到机会,她总要想着盘剥碧荷的嫁妆补贴家用。
对此,碧荷也是十分不乐意——齐家明明家底很厚实,婆母怎么就这么抠门!
但母子俩闹过一场后,袁氏就再没跟她硬碰硬过,只是时不时地递个软刀子,她怕被邻里戳脊梁骨,偶尔也就应了。
当人儿媳妇,难免就要吃些哑巴亏。她想,即便是庄青娆当初如愿嫁进来了,有丈夫的支持,可孝道压在头上,她的日子大概也好过不到哪儿去。
而转念一想,她此时说不定在地里刨食,过得比寻常农妇还不如,她心里就舒坦了不少。
可碧荷再没想到,今日会在杨林胡同再见着她,且后者全然没有落魄的模样,而是身着锦缎华服,鬓戴宝石头面,一举一动比陈大夫人还要更像贵妇人。
她不敢置信,将铺子老板的话抛之脑后,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
兴隆轩的伙计便笑着迎了上来,她摆摆手,目光追随着那群人,想跟着上楼去,可伙计却拦住了她:“这位娘子,楼上雅间都已经被贵人预订了,不能上去。”
贵人二字一出,碧荷的心就像被蚂蚁咬了一口般的刺痛,她深吸了口气,平复了面色,找了个能随时看见有人上楼或下楼的位置,要了一壶茶水。
不多时,就见几个熟人进了茶楼,径直要上楼,同样被眼尖的伙计拦了下来。
而这些人却出示了一个帖子一般的物什,伙计一看,态度立时就变得谦卑起来,亲自将人带上了楼。
碧荷抿了抿唇,看见庄青玉扶着崔妈妈上了楼,满脸写着雀跃,眼神顿时如淬了毒般。
怎么可能?
不是说庄家将庄青娆远远发嫁了,前些时候,庄家一干人等还得罪了主家,纷纷丢了差事吗?
那庄青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还和什么贵人扯上了关系?就连这座大茶楼的伙计,也待庄家人如座上宾。
她近乎是魂不守舍地出了茶楼的门,路上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撞到人。
到了家门口,袁氏一见她空着手回来,眉头就竖了起来:“你跑到外面闲逛了大半日,什么都没买就回来了?你不是在和哥儿跟前打了包票,送给陈翰林的礼物都由你一手包办了吗?”
碧荷愣了愣,低头一看,才想起自己方才失神,付了钱却把东西落在了那铺子里。
她看着袁氏,动了动唇,想将庄青娆回京的消息道出,可想起她满身珠翠环绕,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袁氏有多势利,她是知道的,若是叫她知晓庄青娆发达了,还不一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碧荷摇了摇头,道:“东西忘拿回来了,我这就去拿。”说罢,也不和袁氏顶嘴,就匆匆离去了。
袁氏眯了眯眼睛,想不出什么由头,只好低低呸了一声:“年纪这样轻,就忘性这么大,整日里心思也不知道放在哪上面……”
抱怨了一句,想起碧荷的嫁妆单子,心里到底舒坦了些。若是当日娶了庄青娆那个狐媚子,恐怕她早就哄着她儿子把她的棺材本都掏空了……
碧荷虽也有不如意,胜在嫁妆丰厚,也能贴补家用,比起庄青娆好了不止一筹。
袁氏心里宽慰着自己:婆婆和儿媳本就是生来不对付的,她婆母待她不好,她对儿媳妇自然也不会好,比起娶进门来当祖宗供着的庄青娆,果然还是这个和儿子没什么感情的碧荷省心。
……
兴隆轩二楼雅间。
青娆却不知道自己戴着面纱还惹出了这一场风波,她坐在雅间里,翘首以盼等着家人的到来。
外头忽地传来丹烟的笑声,紧接着便有人推门进来。
丹烟笑眯眯地道:“夫人,您瞧是谁来了?”
青娆局促又慌张地站起来,看清了爹娘的面容后,眼泪就自两颊滚落。
短短一年而已,爹娘却像是老了好几岁。
她顿时跪了下来,垂泪道:“女儿不孝,连累爹娘为我操心受累。”
崔氏起先还有些不敢认,她从不知道,幼女戴上这华贵艳丽的珠翠,会是这样的明艳大方,简直像是宫里出来的娘娘似的,那样的遥远。
等见她睫毛一眨就落了泪,当着满屋的下人就要跪她,崔氏才认出了那股子稚气,忙不迭地将人扶起来,抱怨道:“都是当主子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庄重?”
又拿了帕子,小心地给她拭泪。
庄秉义也红着眼睛,微笑地看着她。
姐姐青玉扶着郑安的手进来,一见她这模样就做了鬼脸:“你可别哭,哭起来比我丑多了。”仍旧是没个正形。
青娆破涕为笑,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她仿佛在梦里见了无数次。在大宅内孤立无援,腹背受敌,还要违心地战战兢兢奉承主君的时候,她所思所想,都是盼着能和家人再度重聚。
终于被她等到了。
她忍不住伸手将母亲抱紧,像个孩子一般,抱着她呜呜哭了起来。
丹烟早在青娆准备下跪的时候便打了眼色示意下人们退下去,关了门后,听见里头传来庄夫人低低的抽泣声,她也微微动容,低声唤了人去准备热水,一会儿端进去给夫人净面。
等青娆哭够了,崔氏才叫人进去,亲自帮女儿净了面。
“多大的人了,还能哭成小花猫。”崔氏点点她的鼻子,语气里有些宠溺。
青娆就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拉着她的袖子不放。
当日从京城走之前,她故意惹母亲生气,好叫家里人反应不过来她的困境,可最后还是被母亲发现了。她心里一直怕,母亲会对她失望,再瞧见她也会对她淡淡的,毕竟,后来的家书上,母亲说的话都很少。
可这一会儿,她的心才安定下来。她再是不听话,再是自作主张,母亲也总是向着她,挂念她的。
此刻,她仿佛有了最大的依仗,望着爹娘姐姐的眼神,便如一个初生的小猫似的,满满都是依赖。
崔氏原本还在欢喜孩子没怎么被富贵窝改变,可一细想,又开始为她担心起来:这一副傻傻的模样,和在家里做姑娘时一般无二,方才看底下服侍她的人再恭敬不过,该不会背地里也都在蒙骗她这个傻姑娘吧?
青娆不晓得她娘已经在担心她太蠢被下人骗了,她看了一眼姐夫郑安,对他笑着点了点头:比起爹娘,姐姐青玉的气色看起来比从前还要好,可见郑安婚后十分照顾她,没让她吃什么苦头。
她扫了一眼郑安始终扶着青玉的手,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扫了一眼,便笑着道:“爹娘,姐姐、姐夫,今日出来,我专程带了府医,不如让她给你们诊诊脉,看看身体如何?”
说话间,便让丹烟将盛女医带了进来。
盛女医原是她在襄州府里收拢的大夫,她年纪轻,家学却渊源,只是亲长因意外身故,她在襄州城里的医馆被同行针对闹事,她恰巧听下头人说起,有心收拢人才,故而出手替她解决了事情,挽回了名声。
盛女医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世道她一个女子没有靠山很难撑得住,索性就投效了她。
府里环境复杂,青娆本就需要靠得住的府医,可原先那些人都根深蒂固,和各方都有联系,黎大夫人品倒算周正,可年纪大了脾气怪,连周绍的面子有时都不怎么给,青娆就更用不起了。
盛女医此时来投效,青娆自然是喜出望外。她不仅给她额外开了一笔月例银子,每回的诊费也都很丰盛,不仅如此,还私下寻了不少珍贵的医书送给她。
毕竟医术一般都是家传,即便她给了银两,那些老资历的大夫也不会为了几两银子将东西教授给盛女医,怕的是对方学出来砸了他们的饭碗。
所以那些装订成册的医书,就显得格外珍贵了。
千金市马骨,盛女医原本只是趋利避害,见青娆这样看重她,渐渐也捧了一颗真心,愿意为她鞍前马后。
崔氏本有些讳疾忌医,可拗不住青娆的撒娇,只好让盛女医看了。
看完庄秉义夫妇,盛女医的脸色都没什么变化,只笑道:“老爷太太年岁见长,平日里要少做些劳损身子的活计,悉心将养着,身子骨就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
可等把了青玉的脉,对上身后郑安紧张的眼神,盛女医的表情就变了。
青玉不明所以,见状也有些害怕起来,瞪大了眼睛:“盛大夫,我是生病了不成?难怪我这些日子总觉得怎么睡也睡不够,吃饭都不香了,有时多吃两口还想吐……”
盛女医见她都没怎么问,青玉就先自己把症状噼里啪啦地抖落了出来,眼里就多了些笑意。
她又低声问了青玉平日里月信的日子,这才转头看了一脸紧张的庄家夫妇和若有所思的青娆一眼,旋即笑眯眯对着青玉道:“您多想了,这并不是病,而是您有喜了。细算日子,大约已经有两个月了。”
青玉眨了眨眼,看看一脸果然如此的郑安,再看看面带笑意的二妹,伸手慢慢捂住了脸。
完了,丢人丢大发了。
青娆却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笑嘻嘻地道:“恭喜你,我要做姨母了!”
青玉这才后知后觉,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笑意爬上了白里透红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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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