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前往城关县
漫漫曙色中,纤细白皙的手挑起马车晃荡的车帘,女子探出小半个头,鬓上的红宝石光滑如镜,冬日微寒的凉风扑在女子的鼻尖上,她不由打了个寒噤,接着便被一只大手托着腰身拽回了车内。
“外头这样冷,又是荒郊野外,你若吹风凉着了,连副药怕也寻不着。”
“爷!”女子就拉着他的衣袖撒娇,又将双手环着他的腰身,白嫩的小脸儿贴在他的胸膛上。
她晓得国公爷是在吓唬她。天家子弟,便是去城外看跑马都是动辄数十人的阵仗,今日是去下头的县里,别说是府里最好的大夫都跟着一道去了,就连国公爷管用的澡盆都被那些人打点了出来,队伍排成了长龙。
古嬷嬷来回话时青娆还迟疑是否铺张了些,但古嬷嬷却道,这样的,在宗亲里头还算简朴的。她这才罢了。
周绍觑她一眼,便见美人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了平日里难得见的欢畅,他表情顿了一下,眉眼就温和下来,很是受用:“很喜欢出门?那日后爷出门常带着你就是。”
给人恩典的人自然爱看下头人欢天喜地的模样,青娆深知这一点,但也着实爱四方院外的美景。
她心中忍不住怅然:倘若当时四姑娘没有对她的亲事从中作梗,那如今,她也能在这广阔的天地里来去自如了吧。纵使不如如今富贵,却要自在许多。
她进府也有一段时日了,齐和书若是争气,大抵已经有了更好的功名,也和碧荷成了亲了吧。
这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她不愿再去多想,唯恐被面前的男子看出什么端倪——她与人青梅竹马差点定亲的事,不算什么秘密,但襄州府到底山高路远,知道她底细的人少,否则多少会闹出些乱子。虽前尘都已过去,但能不惹主君的眼,还是更好些。
“这可是爷说的!日后若不带我,妾可要去您耳边唠叨了,到时别怪妾僭越。”
她自然晓得男人说的是甜言蜜语,当不得真。就拿今日到城关县出行,既然是专程来了,少则也要待上三五日,按规矩,国公爷身边少不了伺候的人。若是他不从府里带人,那下头的人不免就要往他身边送人。
听孟氏说,早几年国公爷为太子办差的时候,江南的官僚还给国公爷献上了一位精心养大的瘦马,行动款曲,体态风流,国公爷收没收用她们没打听出来,反正人最后还是留在了江南,没能跟着进府。
没能进府的人,自然就分不了这府里的权与利,饶是再美,在这些女眷口中也只是酸上两句,便抛之脑后。
像这一回青娆能以姨娘的身份跟着周绍出府,这才是往常少有的事。
那方乌溜溜的眸子清亮如水,周绍正是欢喜她的时候,自然是她说甚么都爱,对视一眼便忍不住将人捞进怀里,含住那娇软唇瓣气息纠缠,再往下,咬开那玉簪花盘扣的衣襟……
皓腕上海棠花的金镯撞在车壁,一时叮铃作响,惊起飞鸟掠过帘隙。
*
襄州城是襄郡王封地,襄州府下辖的城关县,则在早年被皇帝陛下赐给了英国公周绍做封地。至于庶出的三房和四房,虽有爵位,却是虚爵,只享实禄,对地方没有任何管辖之权。
也是因此,四房的周璟在分家后主动请求在城关县安家,一来不惹嫡母的眼,二来也能帮在襄州城开府的二哥看顾封地。
上次郑氏与白鹤书院的往来,就是周璟发现后及时进府禀报给周绍的。
藩王莅临城关县,县令任良畴自然一早就做好了准备,把县学学官叫进府里耳提面命一番不说,更是一大早就等在了英国公在城关县早年购置好的别院里,翘首以盼等着见上官。
等了一上午,好容易见翠盖朱轮八宝车在里三层外三层护卫的簇拥下进了别院大门,任良畴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衣冠,正要跟着马车往里走,却被后头一辆车上下来的高永丰笑眯眯拦住了:“任大人,国公爷舟车劳顿,恐怕要歇上片刻才能见您。”
任大人一愣,城关县离州城算不上多远。那位贵人他从前也见过,拉弓射箭都不再话下,这回过来没骑马也就算了,怎会这么快就疲乏了?
他看了一眼直直往垂花门去的马车,忽然一愣,低声向高永丰打听:“高总管,国公爷这回来,带了贵府女眷?”
高永丰看他一眼,笑了笑:“府上庄姨娘此次也来了。”
非他嘴松透露主子消息,只是他晓得下头的县官们爱耍的手段,若是不说,一会儿美人闹起国公爷来,他可就要吃排头了。
任大人自是恍然大悟,往高永丰袖子里塞了个鼓鼓的荷包,一派感激神色。
得亏他机灵多问了一句,否则一会儿人送到了别院里,岂不是要被那姨娘的枕头风害死!
城关县离英国公府这么近,国公爷还要携美同游,一刻都不舍丢下,可见这位是近来的宠妾,轻易得罪不得。
任良畴是惯会做人的,否则也不能在这个位置上安生待着,他很有眼色地朝高永丰打听:“不晓得那位贵人娘子有什么喜好?难得来县里一趟,下官也想表表孝心。”
高永丰早习惯了这人对国公府的谄媚,但还是没想到他这么能舍下身段,对着一个不知道底细的姨娘都能这样上赶着巴结。
不过他这一问,高永丰自个儿倒有些愣住了。
这位主儿出身不好,可该有的国公爷一样都没少给她,银子首饰在昭阳馆里都堆积成小山了,平日里,也不见她怎么伸手找国公爷要,倒是一副不争不抢的做派。唯一的遗憾,大约是得宠已经有数月了,可还没有子嗣的消息。
可这种事关子嗣的物件不能轻易送,万一庄氏自己身子有什么问题,没准就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他看在银子的份上绞尽脑汁想了想,道:“姨娘平日里倒是俭省,不过若是有难得的玩意儿,不管是贵重还是别致,送到国公爷跟前,他定然也是要想着姨娘的。”
任良畴了然。
这么看,这位当真是得宠,否则也不能让爷们什么好的都想着她。
于是等青娆沐浴更衣后,慵懒地躺在榻上午憩时,丹烟便笑眯眯地从外头端了个锦盒进来,特意拿给青娆看:“姨娘,这是方才国公爷派人送过来的,说是外头的人孝敬府里的。”
却是一只整玉雕成的小猫儿,懒洋洋地趴在摇椅上闭目养神,整块玉猫有男子手掌那般大,雕工栩栩如生,煞是可爱。
青娆瞧了也是喜欢,便命丹烟好好收着,等走的时候,问过国公爷,也给送礼的人家送一份回礼。
这回来城关县,身边带的人有定数,青娆便将杜薇留在了府里,看顾昭阳馆的事宜,身边带了丹烟和白露。
要说任良畴也是运气好,他手头正好得了这摆件,原还迟疑国公爷会不会不喜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可听闻来的有女眷,念头就又转动了起来,东西送过来,可巧青娆也正是属猫儿的,周绍一见便命人送到了内宅里。
这东西精致又名贵,且不是一天两天能寻到的,青娆跟着周绍出门是临时决定的,故而周绍倒没疑心任县令有什么别的算计。
等任县令再进别院的门时,高永丰待他就更客气了两分,禀报后很快将他送到了别院的书房里。
等见了英国公,任县令更是敏锐地察觉到国公爷待他和气了几分,一时心中激动,看来这礼是送到贵人娘子心坎上去了!
“县学的学子日日苦读,过了初三便又都回到了学里,听闻国公爷要来探望诸位学子,学子们更是欢喜鼓舞,激动得辗转难眠……”寒暄过后,任良畴又就着县学之事恭维了英国公一阵,见他没有什么不悦神色,才忐忑问:“不知国公爷准备何时莅临县学?”
先前白鹤书院的事,他事后才听师爷说起,一听背后就出了一层冷汗。
城关县是国公府的封地,他这个小县令自然也是国公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当日懿康太子在时,他就以国公爷马首是瞻了。
那明德侯没敢来县学摘桃子,却动了白鹤书院的主意,后来事虽不成,却不是他及时发现的,而是周四爷去国公府禀报的。想起这一茬,他就头皮发麻,生怕国公爷觉得他不中用。
好在,今年县学当真有几个好苗子,尤其是今年那位姓程的学子,他冷眼看着,中举是易如反掌,得中进士也不是什么难事。若是能在吏治上给国公爷争光,再给国公爷麾下添几个得用的人才,或许他就能将功折罪了。
面对任县令期盼的眼神,周绍沉吟片刻:“那就明日吧。”
虽说去看这些读书人,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但既然来了,还是要去看看的。连河间王都依仗的声望,他自然也是不能小觑的,再不济,也不能像上回一般,差点轻易被人摘了桃子。
*
县学堂前古槐参天,枝头雪落的簌簌声裹着读书声扑面而来。
待夫子散了堂,穿着制式青衫的读书人们便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或是谈天论地,或是议论是非。
“瞧他,这样的大日子,也不说新买一身青衫,难不成是故意在贵人面前装可怜?”
“怨不得人家,上门做赘婿的,吃喝都得看岳父脸色,有的穿就不错了,还指望穿的多好?”有人嘻嘻地笑,眼风不住地往前头那位袖口磨得发白的学子身上瞟。
文人相轻是常事,更何况那位穷困潦倒的学子还是上门给人做女婿才得了读书的银两,即便如此,老丈人也没逼着他改姓,全了他的脸面,在这些人眼里,就更令人嫉妒。
且学官很重视这回国公爷巡访之事,连着好几日都压着他们多作一个时辰的文章,听说就连县太爷都为此事专门找了学官一趟,务求不能在国公爷面前丢脸……
旁的人也就罢了,那程望却是县学里回回考头名的,明年县学,一个案首怕是跑不了的。学官重视县太爷的命令之下,对着程望的教导就更认真了几分。
功名也就罢了,得了案首不见得就有什么天大的好前程,可如今还要看着他在贵人跟前露脸……这几日说酸话,嚼舌根的人就更多了。
程望却只当作听不见。
他倒并不觉得做人赘婿有什么丢脸的,实际上他的确就是赘婿。可英娘为了他好,怕他的名声不好听,等里长以落难流民的身份给他上了户籍时,让他用村里的大姓程为姓,又听老秀才的话将原先的旺字改为望字,全了他的脸面。
他读书的银两,的确也都是靠了岳丈家的出力——若不是老秀才考校他说他真有读书的天分,岳丈不说把英娘嫁给他,说不定还要打折他的腿!
英娘待他有这样的恩与爱,他无以为报,只能好生在县学里读书,等明年一举得了秀才功名,让她也当上秀才娘子,再也不听旁人的闲话。
至于他自个儿听些冷言冷语倒是无妨,男子汉大丈夫,怕这些嚼舌根的蠢材做什么,左不过是羡嫉于他既有美娇娘又有好丈人,一副小人心肠。
不过说来也怪,他被英娘捡回来后,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偏偏读起书来倒是头头是道,面对老秀才乃至学官的考校,都觉得煞是简单。若非如此,以他的家世也很难进入县学读书。
英娘也常疑心,说他是否原本就是读书人,甚至是世家子弟。床笫缠绵时,还抽泣着问他是否另有妻室,将来也许会抛弃她云云。
他倒是仔细想了想,可丝毫没能想起他从前曾与旁的女子厮守过,便笃定道:“不曾。”
正胡乱想着事情,忽见学官急匆匆地进来,面色紧张又有些欣喜:“国公爷来了,尔等速正衣冠,前往明志厅拜见国公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