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汹涌而来(三合一)……
方氏转了心思,对府里帮着她管事的两个姨娘破天荒的有了好颜色,倒叫玉喜轩和昭阳馆暗暗吃了一惊。
她膝下有了子嗣,又是良妾的身份,论礼法比宅子里其他人高上不止一头,若真要借管家之权迫着人每日去给她晨昏定省,也算不得什么显眼的过错——一墙之隔的东府里有两位侧妃,不少妾媵也得时不时地过去问安的。
方氏论身份比不得半个主母的侧妃,但也差得不算太远。
如今她不兴风作浪,一副和气宽良的模样,丁氏心里多少松懈了些——国公爷要抬着她起来分方氏的权,可她见了这位主多少年的跋扈做派,难免底气不足。
青娆却很快隐隐明白了几分。
方氏待在两府和国公爷身边的时间不短,从前又很受宠爱,想来是能摸准国公爷几分脾性的,只是她动情太多,易生嫉妒,这才时不时地犯些错。
如今她异常地隐而不发,或许……是在向国公爷示好?
但不论怎么说,明面上,她和丁氏每每去照春苑讨示下时,顶多受两句讥讽挖苦,更多时候还能被留下来喝一杯茶,大面上倒是过得去。
日子过得飞快,襄郡王出发后没几日,方氏便出了月子,六公子也满月了。
府里主母新丧,作为儿子的六公子的满月礼自然不能再像洗三礼一般大办,到了这日,周绍便命大厨房早早准备起席面,夜里在照春苑里摆上几桌,几个姨娘和小主子们在一起热闹热闹就罢了。
方氏自是欢欢喜喜地应了。
到了那一日,青娆掐着时辰穿戴整齐,带着杜薇和丹烟两个去了照春苑。
照春苑内有个宽敞的大花厅,平日里管事妈妈们回话便是在此处。
进了寒冬腊月,虽是晴天却也不好在露天摆宴,夜里的宴席便设在这花厅里,一对对十八枝的琉璃莲花灯摆在两侧,在夜色里将本就富贵奢华的厅堂照得愈发光华万千。
她来得不算早,丁姨娘和孟姨娘已经到了。
五姑娘敏姐儿乖巧地坐在姨娘身侧,孟氏正含笑打量着她,夸她可爱孝顺,敏姐儿被夸得红了脸,本是在给丁氏剥杏仁,闻言,也悄悄地拨了些杏仁果用小碟子给孟氏推了过去。
花厅上首设着主位和一个左侧位,右边未设位置,显然今日方氏没打算让旁人在她的地界出风头。
说话间外头传来通传声,便见方氏跟在国公爷后面巧笑嫣然地进来了。
周绍一身宝蓝暗紫云纹锦袍,头戴玉冠,披着银狐皮的大氅,身量高大挺拔,眉目深邃,器宇轩昂。
她梳着高高的牡丹髻,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攒心花冠,身着杏黄色夹袄,真紫色浮光锦月华裙,行动间熠熠生光,尽显雍容华贵。
她的身形恢复得很快,腰身虽不是细如柳枝般纤瘦,但也是恰到好处的丰腴,波光流转间,眉眼里带着妩媚风情。
后头,乳母抱着神色有些黯然的鹤哥儿进来,前者脸色紧紧绷着,像是照春苑里有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一刻也不敢放松。
几位姨娘连忙蹲下福礼,五姑娘小小的人儿也蹲得很标准,一面行礼一面悄悄地用眼神瞧父亲和鹤哥儿。
鹤哥儿看了一圈,见着了熟悉的姐姐,小脸上才出现了个笑容。
“今日是家宴,无需太过拘束。”周绍在上首坐下,笑着抬手让众人起来,便见鹤哥儿跑到了姐姐身边,敏姐儿就笑眯眯地喂了他一块儿糕点。
乳母王氏神情一紧,想要阻拦又没敢,直到瞧见五姑娘也乐呵呵地给自己挟了一块儿,脸上的神情才松懈下来。
方氏看在眼里,眸中就闪过一抹讥嘲。
倒把她当贼防着似的,难不成她还敢当着国公爷的面在糕点里下毒不成?陈阅姝死了,又不是她害的!
但见国公爷看见了就当没看见似的,嘲讽的话到底没敢说出口,怕坏了国公爷的兴致。
周绍今日心情的确还不错,本瞧着鹤哥儿小小年纪苦着脸还有些不痛快,但见敏姐儿很快哄好了弟弟,那点不愉快也抛之脑后了。
他招招手,把敏姐儿喊到跟前来,问了问近日跟着女先生学了什么。
她年纪还小,本也就是刚启蒙,且女孩子学问不需要多高深,故而周绍问的都是些浅显的问题,敏姐儿本还有些紧张,见问题简单,很快也就流利地应对了。
周绍更加满意,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便将腰间一直佩戴的玉佩赏了她。
丁姨娘笑弯了眼睛,连忙上前去拉着敏姐儿道谢,面上有着与有荣焉的傲然。
方氏暗暗撇了撇嘴,不满这小丫头在照春苑里得赏,但想着再怎么也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犯不着和她一般见识,也就没怎么说话。
等周绍动了筷子,便正式开宴了,方氏便趁机示意乳母将六公子抱出来。
六公子满月了,瞧着也是粉雕玉琢煞为可爱,周绍见了脸上笑容更甚,虽秉着抱孙不抱子的老规矩没抱他,却给他赐了名,依旧是承字辈,取一个晖字。
这个字比起鹤字,寓意要更好些。给鹤哥儿取名时,周绍希望的更多的是这个体弱的孩子能多福多寿,对待二儿子,则赋予了更多希望。
丁氏还没回过味儿来,孟氏脸色就微微一变,深深看一眼襁褓中的婴孩。
青娆也微微垂下眼,旋即笑着站起来,举杯贺六公子有了名字。丁姨娘和孟姨娘慢了半拍,也很快跟着举了杯。
她今日穿得不算鲜艳,沙绿色的长裙清新自然,头上只戴着一对珍珠梳篦,却亦有一番动人风情。
周绍的视线在她身上流连了片刻,含笑饮下了这一杯。
姨娘们面前的都是果酒,吃不醉人,但周绍隐隐看着,觉得青娆的面上似乎还是浮起了一些酡红之色,等她还要再喝时,便叫人去拦了她,又赏了她一小碟子解酒的小菜。
明明是在自己的主场,国公爷的视线却频频被旁人牵走。方氏心里一股无名火熊熊燃烧,只好亲手将孩子抱在怀里逗弄,借此来吸引国公爷的注意力。
周绍果然注意到了,拿了拨浪鼓逗弄了会儿儿子,心情更好了。
如今他膝下已经有两子一女,子嗣日丰,只盼着青娆和琼玉两个也争气些,早些为他诞下子嗣……若真要争那个位置,子嗣也是关键的一点。
一场夜宴吃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热菜热汤才撤下去,重新上了一桌子的点心。
晖哥儿一早便睁不开眼了,由得乳母抱了下去。敏姐儿带着鹤哥儿翻了一会儿花绳,方氏就笑盈盈地道:“爷,今儿天也晚了,孩子们也该早些回去歇息。”
周绍看一眼天色,也微微颔首,嘱咐了五姑娘和四公子的乳母两句,便让他们先回去了。
几个姨娘也趁势告退。
今儿是什么日子,国公爷既然这样给方氏脸面,满宅子的人替她儿子庆满月,那夜里定然是要歇在照春苑的,她们犯不着去争。
周绍也的确没有动脚离开的意思,只是瞧见那一抹沙绿色的单薄身影,眉峰几不可见地轻蹙了下,将一旁早已解下的大氅递给伺候的人。
青娆落在最后头,快走出院子时,杜薇眼尖地看见国公爷今日带着的小厮快步撵上来,连忙小声和姨娘禀告。
青娆回身,小厮一脸恭敬地将大氅递过来,道:“夜里风凉,国公爷叮嘱姨娘多留意身子,别染了风寒。”
闻言,她眉眼扬了扬,朝着花厅的方向微微福礼以示恭敬,笑着赏了那小厮,便披着大氅离去了。
原是在方氏的地界,国公爷这番传情的小动作,想来瞒不过她的眼睛。
方氏由着小丫鬟服侍换了一身衣裳的当空,佩心便小声地上前来禀报了此事,前者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她从前没怎么把庄氏看在眼里,只以为爷是图个新鲜,可今日她穿戴得这般华丽美艳,国公爷也早打定了要留在她院儿里的心思,却还是没忍住和那个狐媚子眉目传情……
她心里清楚,夫人没了,新夫人还得至少一年的时间才能进府,国公爷对嫡子看得重,不会任由她在府里一言九鼎,必然要拉拔起其余的姨娘来分她的势。
但今日瞧着国公爷被那庄氏勾得眼睛都转不动的模样,又岂能只是将她视作棋子?
她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威胁感,哪怕是当日打小服侍国公爷,生得艳丽无双的钱雁芙也未曾让她心头这样警铃大作。
庄氏被推出来的时间点很巧,她怀着身子,而后又在月子里,陈氏又一副随时撒手人寰的模样,由得她在宅子里独宠了好些日子。
人最怕习惯二字,这会儿只怕国公爷也是习惯了她来侍奉,轻易都离不得身。
她眸光微冷,打定了主意,要想更多法子来固宠才是。
……
丹烟和杜薇两个陪着青娆回了昭阳馆,俱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青娆心里想着事儿,抬眼瞧见二人的模样不由失笑:“你们这是怎么了?”
杜薇年纪比丹烟大,便小声地劝道:“姨娘莫要伤心,今日六公子满月,国公爷难免要顾念那边生子的功劳。”
两个婢女劝来劝去,说到底是想让她认为自己才是独一份儿的,国公爷去方氏那里,不过是看着她生儿育女的功劳,真情没有多少。
她笑了起来:“你们又何必自欺欺人?没有我的时候,方姨娘是独宠,国公爷待她又怎么会没有情分?国公爷是长情的人。”
她是新宠不假,但周绍在一些事上很守自己的规矩。所以即便他知道方氏善妒,却仍旧会毫不犹豫地把管家权给她,一则她的确身份最高,二来论资历论功劳论情分,他与方氏都是最重的。
眼下周绍多疼爱她,爱的也多是她年轻娇艳的颜色和柔顺的性子,总有一日,她也会老去,也会有千伶百俐、容色无双的新人被送进府来。这份长情,想来也会救她。
她打进府前就想得清楚,她被迫来为人妾侍,岂敢求郎君对她全是真情,宠爱系于一身?她没有那样的家世,也没有那样的底气。
她能做的,就是在得宠时尽力为自己积攒筹码,力争在这宅子里过的日子中,低头求人的时候比被人求的时候少一些罢了。
所以,周绍当着她的面留宿别的院子,她并没有太多的酸意与嫉妒。
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情。
倒是这几个丫鬟,打跟了她见的就是她在宅子里独得头筹的模样,瞧着比她难受多了。
“行了,今日你们也累了,安排好值夜的人,便早些歇息去罢。”
丹烟服侍她洗漱一番,见她果真没有什么失落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屈膝告退。
青娆躺在姜黄色的床帐内翻了几个身,心里嘀咕一句,没想到她还怪不习惯这空落落的床呢。
*
自晖哥儿满月起,西府里有心人便能清晰地察觉到,方氏往东府燕居堂跑得愈发勤快了。
鹤哥儿如今养在燕居堂里头,东西两府都不敢慢待,他虽渐渐明白了自己没了娘,但在祖母的呵护下,性子也养得越发平和了。
老王妃养着鹤哥儿,原不大想见方氏,可方氏每次来,都让乳母抱着还在襁褓里的晖哥儿。
寒冬腊月,外头的风那样尖,老王妃爱护孙子,也不会轻易下她的脸面,故而十次里也有七八次能进正屋喝杯茶。
方氏见状去得更加殷勤了,得了什么好东西也都先送去燕居堂,渐渐在府里有了纯孝的名声。
东府里女眷多,不得宠的妾媵也多。
有的人打着讨好老王妃的心思找上门来,见着方氏,也毫不吝啬溢美之词,直把她夸得如同天上的仙女似的,又道她自小养在王府里,老王妃待她再亲近不过云云,把方氏哄得眉开眼笑,竟也同她们这起子人来往起来。
她头上没有当家主母,手里捏着西府的管家权,两府几十位妾媵加起来也没有比她更风光的,于是三天两头地和她们聚在一块儿打叶子牌,旁人见她有势,也乐意捧着她,赢多输少,更是自在。
燕居堂里安静惯了,有时老王妃也觉得无聊,便纵着她们在她那儿玩乐,或是打牌,或是将府里养的戏子拉出来一道听戏,说说家长里短,倒也有滋有味。
一时间,方姨娘在东西两府里更是风头无两。
郡王妃被她们拉着一起打过一回牌,后来便不再去了。她才懒得给这些妾侍们做脸面,小叔子乐得捧是他的事,她管不着。
日子就这样流水般地过去,周僖出发上京也有快二十日的光景了,恰在此时,襄州府的知府和州城知州联袂而来,十万火急地要求见周绍。
*
外书房里,周绍命人将两位大人请进来,心里还在犯嘀咕。
知州也就罢了,和他们襄王府沾亲带故,算是半个自己人。
可姜知府算是皇后外戚一脉,族中也出过宰辅,背景深厚,出来做一方大员并不怎么需要看襄王府的脸色,素日里也不怎么和他们往来,今日这是怎么了?
等两人急匆匆进了门,一向稳重的知州差点被门槛绊了脚,周绍敛起眉头,一个眼神扫过去小厮就连忙退出去关上门,这才开口问怎么一回事。
“姜大人说甚么?城中出了时疫?”他不可置信。
他跟着太子的时候办过不少民生之事,也不是不事农桑的纨绔,对时疫也有些许了解。四季皆可能有时疫,但冬日发疫的情况太少,往往只是风寒之症。
襄州治下,近几年都算得上风调雨顺,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出了时疫?
姜知府额上出了一层细汗,拱手道:“国公爷,此次时疫的源头恐怕不是来自我襄州下辖之地……”
这事还是城里济世堂的老大夫过来禀的。
原是这阵子城南有不少人身上无故生了许多疹子,奇痒无比,药堂的大夫原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寻常风疹,开了药方下去不见人好,反倒是发起高热来,一连几例都是如此,这才心道不好,串联起城中其他药堂问是否有相似的病例。
一问才晓得,短短几日每个药堂都收了十数个此类症状的病人,还有人没熬过三日便高烧不退去了。
济世堂的老大夫看了又看,疑心是时疫,匆忙地禀报了知府衙门。姜知府一听就惊了,连忙派人去查源头,一查都查到了城南的富户商贾之家韩家,一问,家主前几日刚从南边回来。
再借着请平安脉的由头给他家家眷都一查,满宅子里竟然找不出几个没生疹子的,姜知府这下连站都站不稳了,连忙命人将韩家宅子层层守住,带着知州递了帖子匆匆求见周绍——
这种时候,光靠府衙和州衙的兵丁只怕管不过来,且襄州城毕竟是藩地,他想封起来,也得请襄王府的示下。
周绍一听韩家人的模样,心就凉了半截,心知这时疫恐怕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了。
“那韩家的是从哪儿回来的,可问清楚了?”他稳了稳心神,肃着一张脸,“旁的也就罢了,本公只担心,得了时疫的人会流窜到京城去。这没几日就到陛下的圣寿节了……”
姜知府一听,也是冷汗涔涔,道回去后再仔细盘问韩家人。
“先将北上的城门封住,不许人往京城的方向去。再将患上时疫的人都控制住,姜大人可详细拿个章程出来,谁家就低封控,谁家将人迁出来独门别院治疗,需要的兵丁人数报给本公,王府的人也可借你们一用……”
周绍有条不紊地将想到的事情一一明示,姜知府本来脸色很难看,听着听着一颗心也渐渐定了下来。
时疫不是从他们这儿出的,那他的罪责就不算太大。如今要紧的事,一来就是不能让他们的人生了病往京城去,二来就是要竭力治好患病的人,控制时疫不再大肆蔓延,只要做好这两点,他问心无愧,给朝廷也有了交代。
周绍挥挥手让人送他们出去,脸色沉凝下来。
他想起两府里有不少年幼的孩子,便叫人知会东府大嫂一声,也着人去给方氏传话,要她不许再满府走动,好好照顾晖哥儿。
又将黎大夫叫过来,问了他如何防治时疫,黎大夫面色也严肃起来,道:“如今还是预防为主,减少外出,一应物什都收拾齐整干净,仆妇下人们不可再饮用生水,或许能起到些许效用。”
又主动领命,暗地里去排查各院里有没有出了症状的主子和下人,避免祸起萧墙——两府里每日采买的东西就不少,许多下人都会往城南去,说不准就已经有人中招了。
等东西两府的大夫们行动起来,将外院内宅的人都查了一遍,还真发现了三例可疑的时疫病人。
其中东府两例,是襄郡王新得的通房和伺候她的丫鬟,二人被嬷嬷检查时,身上都已经起了疹子;西府一例,是外院采买的小厮,被发现时已经开始发热了,但因为近来天气骤冷,得风寒的人不少,管事没放在心上,等大夫去瞧了才看清他的症状不是普通的风寒。
周绍原以为府里还没出事,听到大夫们的禀报脸色铁青,立马让人按照黎大夫的吩咐,将满宅子都重新清扫了一遍,任何藏污纳垢的角落都不放过。
东府将得病的通房迁去了小院子里,拨去不少伺候的人,个个都戴上了遮掩口鼻的棉布,一是照顾,二也是观察发病症状。
又派人查了得病前后几日和这几人接触过的人,一查才晓得,这通房和东府好几位姨娘以及方氏都在一块儿打过叶子牌,接触的主子们真不少。
至于西府采买的小厮,接触的则绝大多数都是外院的人,火烧不到内宅去。
消息传到照春苑,方氏吓得睡都睡不好了,不用周绍来呵斥,她都不敢再轻易出院门,只不错眼地盯着晖哥儿,生怕他被东府的人牵连得了时疫。
而另一边,审问韩家人也有了进展。
韩家家主交代得非常明白,他这一趟出远门,就是去高塘的济州府做的买卖,旁的什么地界都没去。从济州府出发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有些不适了,只是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信儿传到周绍耳朵里,他仔细想了想,似乎裕亲王的封地就离济州府不远,这回上京祝寿,定然有他的份儿。
这一闪而过的直觉做不得什么证据,但既然他隐隐发现了时疫的源头,他就得及时传信去京城,免得有人将时疫传去了皇城里。
他眼中冒着寒意:治下出了时疫是大事,连被牵连的襄州府都成了这般模样,若济州真是源头,恐怕早就大乱了吧?
可直到如今,他都没有收到半点关于济州府甚至高塘任何特别的消息,恐怕,这事是被人给遮掩下来了。
这些人,倒还真是胆大包天。瞒下来也就罢了,还把得了病的人放出城去,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他冷哼一声,决定写信给应该已经在京城落脚的兄长。
信刚一送出去,还未来得及松上一口气。高永丰就脸色苍白地走了进来,犹犹豫豫了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周绍拢了眉头:“怎么了?”
高永丰垂下头,恨不得将自己埋到土里去:“禀国公爷,方才照春苑请大夫过去问诊,大夫回话说……姨娘和六公子都得了时疫。”
*
怕什么来什么,方氏整日里求神拜佛都嫌不够,这一日亲眼看着乳母哄着晖哥儿睡了后,忽然觉得一阵头痛欲裂,人差点栽倒在地上。
下人们吓了一跳,连忙派人去请大夫。等大夫一来,搭了脉问了诊,却是脸色巨变,说姨娘大概是得时疫了。
佩心差点晕过去,勉强撑住时,就听见侧间传来乳母的惊叫声:“六公子!六公子身上好像起了疹子……”
大夫过去一瞧,神色更是如丧考妣,觉得自己真是没福气,怎么偏偏今日当差……
等周绍赶到时,戴着厚厚棉布罩子的黎大夫拦了他:“国公爷,您不能进去。”
周绍铁青着脸,问:“姨娘和小公子如何了?时疫的方子你们研究得如何了?”
黎大夫叹了口气:“方子还没有大的进展,我们想着先让姨娘退热,再另想他法……至于小公子,虽还没有发热,可他年纪太小,实在是很难用药啊。”
黎大夫的话他听得明白,小孩子早夭本就是常事,得了这凶猛的时疫,猛药也吃不得,更是很难站住。但这是他来之不易健康的孩子,他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他。
周绍木着脸:“那就让他的乳母用药。无论如何,两个主子的命你们都得保住。”并立时下令,让城中有名的大夫都进府来,一起研制治疗时疫的方子。
黎大夫叹了口气,只好点头:“老夫会尽力的,国公爷放心。”
*
京城,周僖刚在别院住下,便收到了来自家中八百里加急的信件。
他拆开一看,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换了身得体的衣裳,简单洗漱了下,便匆匆递了牌子求见陛下。
正值午间,皇帝坐在龙榻上微微阖着眼,听着底下那位妙目流波,神采风流的年轻小美人咿咿呀呀地唱着昆曲儿,她唱着笑着,两腮的酒窝里溢满了蜜,撒娇弄痴的模样也不晓得皇帝有没有瞧见。
掌事太监蹑手蹑脚地进了殿内,瞥见那位十六七岁的新宠一身石榴红的紧身小袄,将腰身掐得细细的,便立时垂下眼去。
等她这一曲唱罢,眼睛水汪汪地贴过去朝陛下讨赏时,皇帝睁开眼,笑着摸摸她的脸儿,眼中却没有太多情绪。
掌事太监便在此时弯着腰进来,低头道:“禀陛下,襄郡王递了牌子进来,说有要紧事需面禀陛下。”
那美人儿眼珠子一转,近来未曾听过什么襄郡王的名号,便只以为是甚么不受宠的宗室,没放在心上,还继续扯着皇帝的袖子撒娇:“陛下……”
皇帝面上的笑容淡下去,声音还算柔和:“去罢,朕这里有正事呢。”
美人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噘着嘴走了。
掌事太监瞥了一眼皇帝的脸色,便知道这位美人儿以后是没机会伴驾了。
懿康太子走后,陛下性情大变。从前像这位美人这样只知道唱曲拉琴的,根本就进不了福宁殿的殿门。
如今陛下偶尔来了兴致,也会召幸低位嫔妃,仿佛见着这些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便能追忆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似的。
但掌事太监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陛下心中极度痛苦所致。皇位后继无人,陛下痛心之至,不愿将皇位传给任何宗亲,更盼着是否有时光回溯之秘法,能叫他再回到意气风发之时。
他看得越明白,当差就越小心,明白如今在陛下跟前当差,是真如提着脑袋在湖边夜行了。
也不知襄郡王是为了什么事来的……
“宣他进来罢。”皇帝声音沉沉,没什么生气。
“喳。”
周僖低着头进来时,便见皇帝比半年前至少苍老了十岁,心头一颤,忙跪下来结结实实地行了大礼。
皇帝坐在上头打量着他,不由想起了当年给文敬太子做伴读的老襄王,那小子是个滚刀肉一般的货色,只一门心思走小道和太子搞好私交,大事上是半点指望不上他,平日里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和气又讨喜。
他一开始瞧不上儿子这个狐朋狗友,但文敬太子走时,满朝文武宗亲,属他最伤心,哭得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他就给他加封了亲王爵位,又给他的嫡次子许了个国公之位,等懿康太子启蒙后,还选了他家的二小子进宫,继续给太子做伴读。
如今,那个笑眯眯的小子都儿孙满堂了,他的两个太子,却都没留下什么血脉。
想起往事,皇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也觉得自己性子愈发偏执了,只是近来瞧着这些有子有孙的宗亲,心里难免嫉妒,尤其是在宗亲中已经有跃跃欲试,想要将他的江山纳为己有的情况下。
“你母亲身子如何了?”他没问是什么事,先同周僖寒暄。
周僖也老老实实的,记着弟弟的嘱咐,不谈府里子孙,只躬谢天恩:“托陛下的福,母亲原是思念父亲,身子有些不好,陛下派了太医去替她诊治,她身子已经好多了。”
皇帝颔首,叹道:“他们夫妻也算是琴瑟和鸣了。”
襄王府里也有小妾,但到头来老襄王更多的还是在为两个嫡子打算,所以夫妻二人总体来说还是比较恩爱的。
寒暄了几句,皇帝才问:“你急着见朕,有什么事?”
周僖就换了一番神色,从袖中拿出一道折子,双手呈给皇帝:“禀陛下,这是臣的弟弟英国公周绍今日八百里加急送到臣手上的,还请陛下阅看。”
周绍的信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但周僖面圣的机会不多,周绍担心大哥说不清楚,故而还附了一封他写好的折子,让周僖直接面交给陛下。
皇帝听见周绍的名字,神情微微一沉。
周僖是随了襄王爷不着调的性子,对他说的话,皇帝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但周绍不同,那孩子也算是打小在他跟前长大的,读书、办差一向都不怎么让人操心,再是沉稳能干不过。
他府上夫人新丧,圣寿节不能上京来,却在兄长出发后八百里加急送了折子来,可见出的事情不小。
皇帝不再多说,看了掌事太监一眼,后者便连忙弯着腰将折子取来,呈给他看。
皇帝戴着玳瑁眼镜一目十行地看了几眼,脸色就倏尔变化起来,沉声道:“把门下省的罗侍中给朕叫来。”
门下省的官衙就在皇城之内,罗侍中很快就赶了过来,见皇帝面色不虞,心里就是一突,连忙上前行礼。
“朕问你,近来可有高塘的折子上来?”
罗侍中一头雾水,看了一眼一旁的周僖,不明白这是出了什么事。他仔细想了想,肯定道:“近两月来,高塘布政司上的折子只有普通的请安折。”
皇帝面色一变,将手中的折子重重扔在桌上,怒发冲冠:“你可知,济州府出了严重的时疫?如今已经传到襄州府去了。”
掌事太监原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听到后面色立刻悚然,有些警惕地看了一旁的周僖一眼。
周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为免误会,忙开口道:“禀陛下,臣进京时那韩姓商贾还未回城,臣这一路上也没有半点不适症状。”否则,他才不敢进来面圣呢。
皇帝倒也没那么怕死,但听见他这话也是微微颔首,还死盯着罗侍中:“你下去查,究竟是济州府从未上报此事,还是你们疏漏了。”
襄州府发现时应已经过了许久了,济州府不可能还没发现。周绍的折子都八百里加急递到他眼前了,济州那边竟然还没有半点消息,不知是被谁拦了下来,简直可恨至极!
罗侍中就差跪下来赌咒发誓了:“……臣敢担保,臣绝对不会错过这么重要的折子。”
心里把刘布政使骂了个狗血喷头,若是真叫他抓住是他隐瞒圣听,他非把那混账东西剥下一层皮不可!
见他一副再冤枉他,他就把头磕破的模样,皇帝气消了些,便挥挥手叫他下去了。
他想了想,高塘的布政使姓刘,和罗侍中八竿子打不着,应该也不是他故意帮他周全的,多半是真没收到折子。
皇帝再看周僖时,面色就和缓下来:“今日的事如果查实了,你们兄弟二人有大功。”
周僖忙跪下来:“臣和二弟不求什么功劳,只盼着伯祖父身子康健,无病无灾。”
皇帝心间一动,叹了口气,目光更加温和了。他想起周绍那么小的时候就进了宫和太子一道起居,大抵对着他也有几分舐犊之情吧。
心间倒是少了许多疑虑,颔首让掌事太监亲自将人送出宫去。
而正在此时,裕亲王的车架进了城门,终于到了皇城底下。
裕亲王进了自家王府,只觉得身心俱疲。
匆匆赶路想要在陛下面前立功,简直要把他的骨头架子都要摇散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高塘那头总算在他进京之前把治疗时疫的方子研制了出来,等今夜他歇息一晚,明日再进宫禀报,想来一切都能无虞。
这一夜,裕亲王睡得很安稳。
另一边,罗侍中却一整夜没睡,带着门下省的一众官员把近半年来地方上各种折子翻了个遍。
最后,罗侍中死死地盯着一封折子,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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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更合一,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