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中馈
高塘布政司,济州府,一处农庄内。
一个半大的少年弯着腰走进低矮的半泥半茅草房内,明明是大白天,因房内只有一扇水瓢大的窗户,光线也昏暗得厉害。
下了一整日的雨,屋子里被子返潮的厉害,少年人见床上的老妪阖着眼儿,似是睡着了,便坐下来盯着地面发呆。
他想,这雨若是早点来,他们家就不会落到这种境地。
他们家里本有田地,爹娘也一向勤恳老实,虽说养着个半大小子和病弱的老娘吃力,但日子紧紧总也能过去。
偏今岁春上一滴雨都没下来,到了六月,整个济州府内大旱,田里颗粒无收。
爹说像此等旱情,朝廷按旧例该有赈灾粮下来,便是没有,赋税也该减免,靠着家里的存银熬一熬也能过。
哪晓得末了赈灾粮没有,赋税也照收,差役到门前收税时听他们在地上磕头痛哭,眼皮都没抬一下便将他爹锁了去。
一家之主进了大狱,他娘急气攻心立刻就病倒了,他本只知道在村里和同龄人胡闹,经了这事也只能担起来,卖房卖地也得将爹救出来。
老百姓们手里没银钱,地最后是贱卖给了县城里的大户,好歹将人从牢里救了出来,但没多久,他娘就病没了。
他们一家没了地,也没了房,只能靠打短工度日,若是碰上善心的,混上一碗照得见脸上麻子的粥,也能捱过个把时辰。
等到了冬日,活计少了,施粥的人家也嫌冷不肯出门。饿了几日,终是熬不住,父子两个便带着老妪投奔了悄悄收拢人的官家庄子,彻底成了连丁税都不用主家交的隐户。
老妪身子逐渐败落,睡不了多久就醒了。她看着孙子,问:“你爹呢?”
少年回过神,在祖母面前勉强撑起一个笑:“奶,你醒啦!我爹还在田里呢,你渴不渴,喝些水吧?”
他爹从前就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从前伺候自家的田尽心尽力,如今怕家小饿死,对主家的田也丝毫不敢懈怠。
老妪心里一阵酸,要不是儿子和孙子把她看成精神依靠,她这只会拖累子孙的老人家早绝了食,死了还干净些。
到底不忍让孙子的孝心落空,便半坐起来由他伺候着喝水。等喝完水了,就见孙子又隔着粗布衫子挠了挠自己的胳膊,这已经是这几日她瞧见的第三回 了。
“虎子啊,你这是咋啦?怎么不住地挠呢?”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拉起衣袖给他祖母看了一眼:“奶,没事儿,大概是屋里太湿了,起了点疹子,过几天就能好。”
老妪一看,可不是起了一胳膊的疹子。她沉默了会儿,想的不是低矮的茅草屋,而是孙子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从前他们家光景好时,哪里会让小孩子穿这种衣裳?
说一千道一万,到底回不去从前了。老妪只好帮孙子拍一拍,又叮嘱道:“别挠破了,破相了是一辈子的事儿。”
“哎,我晓得的,奶。”
祖孙俩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然而到了第二日的夜里,少年人全身都起了疹子,还发起高热来。
……
“你说什么?城东王家出了时疫?”
济州知府愣在当场,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了时疫?这一个不好,可是要全家掉脑袋的。
师爷也是脸色发白:“……王家的人起先还不肯承认,遮遮掩掩的在府里发落了好多下人,可他家的三少爷不是个老实的,府里出了事还在外头寻欢作乐,这回正是他包着的那妓子出了问题,被人瞧出来了……”
见师爷说的有鼻子有眼,将来龙去脉都交代得清楚,知府再也坐不住了。
他转了两圈,拍板道:“你派两队人把王家先守起来,不许他们进去。另外,去给我夫人她们报个信,叫她们老实在府里待着。我这就去见布政使大人。”
高塘布政使司也设在济州城,知府去见直属上官,费不了多少功夫。
对前两条,师爷都应了。唯独最后一条,他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低声提醒道:“大人,属下心中有些忧虑……”
“都什么时候了,说话不必遮遮掩掩。”知府心里焦急着,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师爷心一横,咬咬牙道:“大人,属下是猜测,这时疫的来源,只怕和今年的大旱有关!”
知府急匆匆的脚步顿住了。
他面色阴晴不定起来。
懿康太子今岁四月没了,陛下失了唯一的儿子,心情如何几乎不需要细想。偏在六月时高塘全境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大旱,济州府便是最严重的一处之一。
事情一出,布政司的口信就传到了他这里,大人要求,不许以任何形式向朝廷上报此次灾情,务必瞒住圣听。
知府当时一听到就软了腿,紧接着就是不可置信:出了这样的大旱,若是不上报,岂不是还要照样交赋税?拿什么交!
但很快,蜂拥而至的富商和官家大户就让他知道了拿什么交。他们只有愁手里土地不够多的,哪里会心疼这几两银子?
知府不是不疑心布政使和豪族勾结,故意吞没土地,可布政司私下请他吃酒,说出的理由又让他无法反驳——
“俊良,陛下连着死了两个太子,民间本就有谣言,说陛下是穷兵黩武,犯下太多杀孽才致子孙缘分浅薄,若是此时,在懿康太子去世没多久时,高塘上报境内大旱的消息,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陛下会怎么做?”
这话一出,陆知府的冷汗直冒。如今大晋瞧着天下一统,但也不是没有反贼,高塘灾情赶上懿康太子孝期内,只怕又要有人说,是上天对陛下降下了天罚。
陛下是可以大度地不计较,写罪己诏宣告天下,但他们都觉得,以陛下如今的脾气,大概会直接砍了他们,把罪责安在办事不力的臣属身上。
而若是帮陛下瞒下,日后等陛下知道了,说不定还会赞赏他们。
就这样,高塘大旱的消息,一丝风都没有吹到京城去——自然有识文断字,不甘心平白贱卖土地的人想上京告状,可高塘的兵丁不会给这等刺头发路引,他们就是走到了京城城门楼子下面,没有路引也进不去,也算安稳。
过了好几个月的时间,陆知府几乎都要强迫自己忘记干的这件足以夷三族的大事了,但突然冒出的时疫,却叫他乱了阵脚。
他咬咬牙,还是决定要上报上官。
大旱可以瞒住,但时疫却是自个儿长脚的。若是置之不理,传到京城的王公贵族身上,甚至于陛下身上,他们就是几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
等刘布政使从下官口中听闻了这骇人的事,他也险些沉不住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闭眼吩咐道:“你尽管去按你的想法办,大旱的事情,本官会想办法和京城解释。你要记得,务必不能让生了时疫的人北上去京城,也要给其他邻近的府城去信,让他们及时关注,不能掉以轻心。城内药堂的大夫们你都拉上,叫他们使出看家本领来,必须早些把治疗的方子弄出来……”
刘布政使贵为一方大员,实然也是颇有才干之辈,陆知府听了这一番话,焦急的心稍稳,忙点头回去坐镇。
等人走了,刘布政使才焦头烂额地吩咐人来伺候笔墨,他要去给他的靠山写信。
当日瞒报灾情之时,也有这位靠山的手笔和授意,如今出了大事,他生怕无力转圜,若有个万一,朝中也得有人替他出面求情。
*
栖月院。
孟氏拿着银剪将烛芯剪短,灯火将她的影子照得悠长。
玉屏喜形于色地进来,在她耳边禀道:“姨娘,佩心没能将国公爷请过去,听说正在挨罚呢。”
孟姨娘放下剪子,问:“那就是去昭阳馆了?”
玉屏点头。
孟姨娘便露出笑意来:“她倒是本事,能从方沛娴手里抢人。”
……
昭阳馆。
青娆弯着眼睛,笑着对丹烟道:“……所以说,不能小瞧这宅子里的任何人,你冷眼看着孟姨娘不得宠,可偏就是这样的人,也能在照春苑里插眼线,对方氏的动向一清二楚。”
丹烟笑眯眯地道了声是,旋即又蹙了蹙眉,低声道:“那您说,我们院子里,会不会也有这等吃里扒外的……”
用旁人的人是爽快,可自己心里也是不免心惊。
青娆站起身来,轻声道:“不妨事。”
一来自身实力要足够强,才能让底下的人安心依附。如今来看,她力小式微,不足以让人心悦诚服。二来,服侍的下人也是人,也会有自己的心思,要学会善于用人,才能降低被出卖的风险。
假使院子里有叛徒,但那叛徒连她的屋子都进不了,那她的作用终究是有限的。
而照春苑那头,明显是方氏近身服侍的人出了问题。如若不然,她的打算不会被轻易知晓。
孟氏能收服方氏的人,想来靠的不是银钱,而是人心。毕竟论起财大气粗,这府里如今没人能和方姨娘相比。
说话间,周绍已经进了院子,青娆便不再多说,提起裙角出门去迎他。
“爷,您来啦。”她面带着笑意弯下腰肢行礼。
周绍将她扶起来,上下打量她一圈,见她诧异不多,欣喜倒足,唇角也多了一抹笑意。
进了她所居的屋子,见里头一应摆设都很摆得上台面,没有故作低调,便微微颔首。
“怎么样,这个院子今儿可瞧了一圈了,觉得如何?”
青娆替他解去大氅,换了一身衣裳,跟着他在炕上坐下来,屋子是提前了好几日一直烧着炕,所以虽是许久没人住了,这会儿也烘得暖洋洋的。
这时,便听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闲适问。
“院子修葺得很好,虽然也添了不少人,但比原先住得宽敞多了。”她笑眯眯的,国公爷肯花心思对她好,她自然得感恩戴德,表现出喜不自胜的模样,不然施恩的人就觉得没滋味了,“不过妾尤其满意一点……”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倒将周绍的兴趣勾起来:“什么?”
便见美人双颊绯红,含羞带怯地半依偎在他怀里,低声道:“这昭阳馆,离外书房倒是不远。国公爷日后一想起妾,走上几步,便能到妾这里一道用饭了。”
周绍一愣,旋即哈哈笑了起来。
主子们贴得很近在说话,丹烟便早带着人退了出去,只在门外远远地伺候着,以备不时之需。
倒是杜薇,打办了一趟差便跟魂魄丢了似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便开始黏着年级比她小得多的丹烟了,话里话外打听青娆的受宠程度。
丹烟就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日子还长,姐姐仔细瞧着,便知道了。”
她不是府里的家生子,但凭着一双眼睛也能瞧出来,国公爷待姨娘是有些不同的。至少丁姨娘、孟姨娘两个,从来不敢在国公爷面前说笑玩乐,像是在侍奉普通的夫君似的。
这种行径在教她规矩的嬷嬷口中是骨头轻没规矩,但她看着,国公爷是容许姨娘偶尔的没规矩的——甚至不仅是容许,还很有一些喜欢。
凭着这一点不同和姨娘的头脑,她就能确信,姨娘在这宅子里,不会轻易地被打倒。
屋内,周绍笑完了,点点她的额头,无奈道:“你胆子太大!怎么,爷把你放在这儿,离爷很近,日后便要天天来陪你吃饭不成?”
青娆吐吐舌头,小声道:“若是爷日日都进内宅,那过来一趟也不费工夫呀。”
一张朱红的巧嘴张张阖阖,不多时就将男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一把将炕桌往另一头一推,将她压在下头仔仔细细地吮吸一番,唇齿纠缠间有啧啧的水声,混着逐渐压抑起来的粗喘。
长长的吻后,青娆主动往后退了一大块儿。
周绍是皇室宗亲,为陈阅姝服丧一年期间,并不需要如寻常百姓一般不能宠爱妾室,只是需要在一年后才能议亲迎娶续弦而已。
但礼法归礼法,青娆对周绍的心思也有几分了解,她不会在丧期内主动勾引他,这才能叫他对她多几分敬重。
果然,周绍瞥见她主动推开后,神情反倒松懈了些。
他缓了一会儿,笑着换了话题:“承务处送来的下人们可还得用?如今你自己开了院,四处都得有人当差,但下人们各有心思,你也得多约束他们,免得他们在外头替你惹祸。”
说到这儿,他似乎是极为不放心青娆的性子,担心她太和气,出身又摆在那儿,唯恐她压不住下头的人,便索性将人都喊到庭院外头,训话了几句。
言下之意便是要她们尽心服侍主子,若是服侍不周,少说也要挨一顿板子撵出院子去。
丫鬟们哪里挨过国公爷的训导,个个安分得不得了,连眼睛都不敢抬,生怕被国公爷挑出错来。
周绍又听她说,选出来的一等丫鬟,一个是先前在东厢房就服侍她的,一个是杜薇,便也放下心来。
驭下之术也有讲究,一个原来伺候的忠心的卖身丫鬟,一个新进院的能干的家生子,正好能平衡各方势力。若是只用丹烟和孟夏,新进院的人难免要想法子争权夺利,免得没有出头之日。
放一个有家世的杜薇在那儿,等闲丫鬟不敢冒头,杜薇也自然会想法子约束新进的人。
进了屋,周绍倒是问了一句:“方才仿佛见着一个正院的丫头也在里头?”
正院里先前服侍的人,哪怕他叫不上名字,也都是有印象的。
青娆在心底讶异他的敏锐,也不敢隐瞒,便笑着道:“是有一个从正院里出来的,叫白露。正院里如今看院子的人够数了,黛眉不愿看着她去做粗使,便让她到我这儿来试试,我看她是个老实的,便留下了。”
周绍微微颔首,好半晌没说话,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等二人用完了晚饭消散了会儿,便洗漱上了床。
周绍果真没打算与她做什么,只是听着她说着白日里的事情,虽然细碎,他却也认真听着,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等她说完了,周绍顿了一会儿,摸着她的头发道:“青娆,元娘已经走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太多,不能没有个拿章程的人。我思来想去,还是得交给方姨娘做。”
青娆抿了抿唇,并不惊讶国公爷的决定,倒有些讶异他会直接告诉她。
她早知道,论身份,论子嗣,能压住府里魑魅魍魉的,也就方氏一个。
“方姐姐服侍您劳苦功高,如今又给府里添了男丁,这中馈之事交给她,再合适不过了。”她柔声道,缓了一会儿,才抱住男子的腰身,低低道:“只是妾难免有些担心,方姐姐她……”
话没有说尽,但周绍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方氏善妒,这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情。而这些时日以来,府里最受宠的就是青娆,倘若方氏拿了管家权,磋磨青娆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事,打方氏和青娆第一回 碰面,就已经摆在周绍面前了。
不过,青娆如今也不是个任由旁人欺负的人。
今日,杜薇专程去外书房给他送鸡汤,说是谢恩,何尝不是隐隐地在朝他邀宠?
碰巧又遇上了照春苑的丫鬟,他想了想,要给方氏管家权的事情几乎是不可更改,既然注定了青娆日后会受点委屈,他也该在小事上补偿她一二,所以,他没理会那丫鬟,径直来了昭阳馆。
方氏性子娇纵,但不是个笨人。他明摆着的宠爱庄氏,她也不会明目张胆地欺负她。
但见她害怕地缩在自己怀里,周绍还是有些心软了。
他温声道:“你不必怕,虽是让方姨娘管家,但丁姨娘也会协助她,你们二人从前在正院经常打交道,想来她会多照拂你的。”
丁氏?
青娆面色不变,心里却冷哼一声。
她看得分明,论起嫉妒,方氏和丁氏两个,还不知道谁多谁少呢。她才不会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丁氏。
“爷,妾想着,方姐姐还在月子里,六公子那样小,她的精力必然不济。丁姐姐也有五姑娘要抚养,只怕顾不上我。府里的事情有多又杂,能否也让我帮着方姐姐丁姐姐她们解忧,哪怕打些下手也无妨……”
闻言,周绍微微敛了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看着她殷切的小眼神,到底没舍得拒绝她。
也罢,她的性子倒像他,不喜欢将事情压在旁人的良心上。有了权柄,哪怕是一点儿,也能成事。
-----------------------
作者有话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