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把恰如其分的刀
龙颜大怒,满朝文武立时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朝会官员队伍的前列,有一人年约四十余岁,长眉凤目,生得一副儒雅随和面貌,身着绯红官袍,胸前金丝绣线织成的孔雀补子熠熠生光。
他目光转了转,便敢为人先地出了列,神情沉痛愤怒,道:“陛下,此等山野小贼如此猖狂,今日能大胆朝宗亲下手,明日便会有无数百姓死于贼人之手,英国公的事情一旦传出去,有损大晋威严是一,恐怕也会让平民百姓人心惶惶……”
说话的人是河间王周琚,皇室宗亲里头,他是唯一一个在六部位居三品的官员,手握实权,皇帝待他一向亲近。
闻言,皇帝沉着脸颔首,赞同了他的说法:“丰羽卫杨靖武可在?”
站在中间位置的杨靖武连忙出列:“臣在。”
“传朕旨意,今襄水以南恶匪当道,专以强盗肆行,藐视朝廷,若不歼灭,唯恐为祸四方,残害百姓。故特此圣旨,令丰羽卫指挥使杨靖武率兵南下剿匪,务必歼灭京城以外所有山匪,以警戒四方,拱卫大晋。”
杨靖武一听,头上就开始冒汗了。
遇刺的是襄州府的宗亲,作乱的是襄水以南的恶匪,可陛下的旨意,却让他将京城以外的所有山匪都剿灭了。
那起子文官或许还听不明白因由,他却是听得明明白白,这剿的是匪吗?分明是一切不受朝廷直接管控的私兵!
作为陛下的心腹,这些年他们也大致摸排过,心里其实也有一本账——地方超额养兵倒是少数现象,反倒是那些分封出京的藩王们,十个里有五六个都没按照朝廷的律法规规矩矩地养府兵。
其中,又以陛下一母同胞的兄弟的嫡子,最受先太后宠爱的裕亲王最为嚣张。
他微微吸气,抬眼时却能看见陛下眼底的阴霾。
杨靖武心头一肃,不敢再犹豫,忙低头领命:“臣遵旨。”心里却暗叹,英国公府出了这一桩事,倒是给了陛下一个很好的下刀的机会。
陛下失去了独子,从前尊敬他害怕他的宗亲们就各自有了小心思,他们却忘了,这位陛下手里还沾着自己亲兄弟的血,又怎么会怕杀几个不安分的侄子侄孙?
更何况,陛下自先太子去世后便一直忍耐着,不愿让世人因他的举动将骂名加之于先太子身上,可这回,却是一把恰如其分的刀,正巧送在了陛下手里。
他已经能够预料到,这回剿匪之行,他会收获多少惊喜与惊吓了。
……
出了奉天门,皇帝一言不发地回了养心殿,脸色一如早朝时的阴沉。
然而等他回了养心殿,再掀开那本八百里加急的折子,脸上竟难得带了些笑意。
皇后顾氏在后宫里听说了前朝发生的事,忙不迭地到了养心殿,生怕皇帝气坏了身子。
哪晓得进来,竟看见他难得展颜。
皇后怔了怔,神情更忧虑了,上前一步握住皇帝的手:“陛下,您没事吧?”
夫妻几十年,如今都已经满头华发,早就习惯同民间夫妻一般相处了。但顾皇后也有底线,她从不干涉政事,像今日这样急匆匆赶来,还是头一回。
皇帝转身反握住顾皇后的手,让诸人退下,亲自给她斟了一杯茶。
顾氏出身名门,当年是他一眼相中的贵女,亲自向先帝求了旨意娶她过门。
他登基后,子嗣一直艰难,顾氏贤良,替他纳了不少妃嫔,但也一直没有好消息。后来,他和顾氏好不容易才有了孩子,珍之爱之,捧在手里都怕摔了,却到底没能将他教养长大。
第一位太子去世时,他很长时间不愿意面对顾氏,因为整个天下只有他们二人受到的打击最大,那种送别独子的锥心之痛,他每见到顾氏一次就会想起一次。
恩爱的夫妻便时常争吵起来,吵得凶了,他恨不得颁了圣旨废了她。
却到底没舍得。
而等几年后,云美人意外有了身孕后,他和顾氏又仿佛双双提振了精神气,满心盼望着这个孩子的降临——云氏年纪小,出身也不高,打一进宫就十分依赖顾氏,这个孩子由她生下来,和皇后生的也没有什么分别。
夫妻俩有了这个盼头,接着又有了将孩子养大、悉心培养成合格的储君、为他娶一门贤良的妻子等种种指望,可到如今,先前的一切都做到了,却又在眨眼间灰飞烟灭。
这一回,他和顾氏已经不会互相埋怨了。双目对视,两人已经华发满头,只剩下感同身受的怜悯。
最可惜的,就是当年听从太医的嘱咐,为了养好太子的身子,没有让他早早成亲。时至今日,他年纪轻轻撒手人寰,也没给太子妃和东宫的姬妾们留下半点血脉。
皇帝这些时日时常在想,是否是因他年轻的时候造了太多杀孽,杀了他的亲兄弟,又杀了无数的异邦人,所以才会子嗣艰难。
如今大晋承平已久,他从异邦人手中抢来的城池也被他治理得有模有样,大好河山,最终到底都要交给旁人。
若他浅薄些,他大可做个昏君,将祖宗和自己辛苦打下的基业败坏完,不让后头的小兔崽子吃他的余粮。
可偏偏他又是个有抱负的君王,哪怕仿佛被贼老天针对了,他也狠不下心肠,辜负他打下的太平盛世。
夫妻情厚,顾皇后哪里会猜不到皇帝的想法。他们守了这大晋几十年,治下的百姓早就从战乱的流离失所脱离出来,安居乐业,虽然这份基业不能由他们的孩子承继了,但他们也不能负天下人。
她这些日子唯一担心的,就是陛下钻了牛角尖,怪不得所有人,只能怪自己,反倒被心病坏了身子。
皇帝见顾氏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便将手中的折子递给她。
皇后这么快就赶来了,听说的事情必然不全,多半只是晓得他在奉天门发了脾气,却不知缘何。
皇后也愣了愣,打开折子看了看,脸色大变,立时站了起来:“陛下,这……咱们要不要快马加鞭送个太医过去……绍儿可是咱们看着长大的。”
周绍是太子的伴读,打小就进了弘文馆读书,又因为是宗室,进宫给他们请安并不受太多拘束,所以皇后对周绍这个侄孙的印象还真是挺好的。
况且如今太子没了,她一想起周绍就能想起太子,忆起昔日的母子深情,哪里还忍心再叫襄王妃白发人送黑发人。
皇帝忙拉了她,压低了声音道:“放心罢,那小子应是没有大事。”
“可是这折子上分明……”
皇帝勾了勾唇角:“他的行文习惯和琮儿一模一样,这折子虽不是他的笔迹,但十有八九是他口述,或是亲自写了让旁人抄了送来的。”
提到先太子周琮,皇后的神情默然下来。确实,两人几乎是一道长大,一起在弘文馆上课,又是天生的君臣关系,绍儿受琮儿的影响当然会大。
而且,这封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他不是今日才瞧见——早在昨夜,他就秘密地拿到了这折子,看了几眼后,便叫人放在了门下省,就等着今日早朝时发难。
皇帝目光阴鸷,笑得凉凉的:“有些人,看着朕死了儿子,心思就野了。以为手里放了些人马,这些等闲的宗室就不得不俯首帖耳,任他们摆布了。真觉得朕老昏了头不成?”
闻言,皇后的眼中也闪过一抹厉芒。
“陛下心里有数便好,咱们再如何艰难,如今也还轮不到他们作威作福。”
她是死了两个儿子,日后也不会再有儿子,不得不和夫君考量着将江山送给外人,可也不是什么外人都能得到这份厚重如泰山般的礼物的。
不孝不敬者,当然要打折了他们的胳膊和腿,让他们不能动弹了,方能安枕无忧。
皇帝笑了笑,却在想:周绍这小子,倒是颇有骨气。从前甘愿为琮儿鞍前马后,绝无二话,对付起周璲这样空有高贵血脉实则只会张扬跋扈的废物倒是想也不想就痛下狠手……显然是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
如此举动,还真是——颇衬他心意啊!
这一回,周璲在大宁府养的私兵,要么被他自己乖乖遣散,要么就得被他杀个干净了。
其余沿路的那些藩王,也该受受敲打。日后,好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
襄州城。
封城的第五日,关于英国公伤重不治的传言愈演愈烈,连老王妃气急攻心犯了旧病的事情都传了出来,英国公府里的几位姨娘再是消息不通,也俱是听说了风声。
这一日,几个姨娘不顾陈阅姝先前说的近日不必请安的话,齐齐来到了正院,苦苦哀求着想见周绍一面。
丁氏哭得眼睛都肿了,还抱着同样眼睛肿成小桃儿的敏姐儿呜呜地哭:“夫人,奴婢只想瞧一瞧国公爷眼下是否安好,昨夜敏姐儿听说了这事,也是一夜都没睡好,心里十分挂念她爹爹……”
敏姐儿人小,规矩却也重,规规矩矩地到陈阅姝床前行了礼,哽咽道:“母亲,我看一眼就好,一定不会惊扰爹爹养伤的。”
陈阅姝锐利的目光微敛,手掌摸了摸她的脸颊,却是不允。还冷冷看着丁氏道:“姐儿这么小,你也放纵那些嚼舌的仆妇在她跟前瞎说,若是你不会养孩子,这府里也还有缺孩子的姨娘。”
闻言,丁姨娘神色惨白,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了,她温声劝着一步三回头的敏姐儿离开,走前还看了孟氏一眼。
府里缺孩子的姨娘,不就是孟氏嘛。
她没想到,孟氏这样不得宠,夫人竟然还有抬举她的意思。
孟姨娘也是面露惊讶,但很快就明白,这话夫人是故意说给丁氏听的,为的是敲打她,但并不是真心想将敏姐儿交由她抚养。
毕竟,从呱呱坠地养到如今,敏姐儿早就将丁氏看成了亲娘,哪里还会去亲近外人?
她心里有些失望,但一想也就习惯了,见丁氏也没能在夫人面前讨得好,便也不再坚持去看周绍,只是心里有些担心,若是周绍真的不好了,日后她的日子恐怕更艰难了。
方氏却捧着肚子,一时没有走。
等人都走了,她忽地开口,哀求道:“姐姐,妾身这几日一直吃不香睡不好,心心念念都是国公爷的安危。妾身实在是想瞧一眼,哪怕是服侍国公爷用一碗药,也能尽尽心意。望姐姐不要怪罪,妾身如此,也是为了肚子里孩子的安好着想。”
陈阅姝却不吃她这一套。都是拿着孩子作筏子,她和丁氏的手段也没什么区别。
见她不应,方氏才恼了,她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走到陈阅姝的床前,扶云立刻面露戒备,伸出手阻拦她,生怕她对陈阅姝不利。
方氏笑了,上下打量了扶云一番,道:“姐姐身边倒是有忠心耿耿护主的丫鬟,她服侍姐姐一向周到,怎么姐姐不打发了她去伺候国公爷,反倒抬举了一个刚进府不久的丫鬟?”
陈阅姝眯了眯眼睛,面色不善地看着她。
她派青娆去服侍周绍起居,这事在正院不是秘密,可照春苑的人居然知道了,可见方氏又开始折腾了,每日便是费尽心思地想从她的院子里挖消息。
“她手艺好,国公爷养病,正需要她一日三餐精心伺候着。怎么,方姨娘那里有更好的灶娘?”
方氏喉头一哽,却是不信。
那日她匆匆一瞥,便能瞧出那丫鬟的容貌身段俱是上上品,是男人最喜欢的那一种女子。那女子肤白貌美,十指纤长,哪里像是干惯了灶房里粗活的模样?
陈阅姝自个儿病着,伺候不了国公爷,便想着抬举丫鬟当爷的屋里人,打量谁瞧不出,倒扯了这样的谎来诓骗她!
原先她很是担心陈阅姝为她的儿子暗害周绍,可等打听清楚了那丫鬟的来历,听说是陈府送进来的人后,她就立时变了想法。
国公爷受了伤,几个姨娘都见不着他的面,若真是重伤了,陈阅姝怎么会放一个那般美貌的丫鬟去伺候他?分明就是另有内情,却被她趁机利用,往宅子里再抬举出一位,分她的宠。
方氏自个儿先前咬着牙都没能让周绍松口,纳她的丫鬟做屋里人,如今更看不得陈阅姝抬举正院的丫鬟。
“妹妹手里倒是没有这样的能人,可连那丫鬟都能贴身伺候国公爷,妾身是国公爷正经上了宗室玉牒的妾室,探望一二,想来也是人之常情。若是夫人不允,妾身只好在门口等着,看那伺候的丫鬟什么时候出来,妾身便接了她的活计,也好让她休息休息。”
说着,便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而去,俨然一副要在耳房前死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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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