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说的那丫鬟,可是姓……
等大夫人再上门时,陈阅姝的心情就平静了许多,浅笑着道:“……国公爷已经应下了。”
大夫人微怔,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等这日临走时,便将在门外等着的青娆叫了进来,让她给陈阅姝磕头,道:“往后你就在大姑奶奶屋里伺候。”
陈阅姝半卧在榻上,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眸中就闪过了一抹惊艳。
“真是漂亮。”她喃喃道。
与陈四姑娘那种灵动的美不同,庄青娆的漂亮,是一种直扑人心的美,眉目琼鼻,皆似造物者天工细制而出,精致绝伦又毫无匠气,无论是谁,见了她恐怕都很难不顿足。
陈阅姝当上国公夫人的这几年,在外头和不少贵族名门应酬过,也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美人。
可见了青娆,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发现竟真没有比她生得更美的。
怪不得母亲选了她来帮自己分方氏的宠,即便是没有四妹妹这一层缘由,单看相貌气度,她也是极为合适的。
大夫人笑了笑,古往今来,男子们喜欢的无非就是一种女子——既能红袖添香,又要漂亮温驯,聪明灵巧的程度不会威胁到他们的自尊心,美色动人之余又不能只剩下肤浅愚笨的皮囊。
庄青娆生得漂亮,能识文断字,又偏偏只是个奴婢,平生最习惯的就是弯下腰服侍上位,这样的女子,别说是周绍,就算是已经一把年纪历经过宦海沉浮的陈弘章见了,也未必能轻易舍下。
从前她没留意,后来幼女提起后她仔细打量了这丫鬟,却是越看越心惊。若是留在陈家,日后指不定就是个祸端,如今放在国公府,若是用得好,才是一把好刀。
这时候扶柳从外面进来给主子们添茶,大夫人便遮掩地道了一句:“她祖母是从前府里大厨房的万妈妈,她也有一手好厨艺,我看你这些日子又消瘦了许多,有什么想吃的京城菜便叫她做给你吃。”
先前说这话,不过是个名头,后来青娆下厨做了东西奉上来,她才晓得这丫头的厨艺当真是有她祖母的风范。如此以来,纵使老王妃对她给出嫁女送丫鬟心有不快,见她真是一手好厨艺,想来也就不会再说甚么。
陈阅姝弯了弯眼睛,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丫头的底细,四妹妹身边的大丫鬟,在陈府的下人眼里颇为风光,平日里只怕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又会碰什么庖厨之事?
她没放在心里,随意敷衍了母亲几句。会也好,不会也好,这样底细的丫鬟,她没打算重用。
倒是扶柳,听了这话看了跪在地上的青娆一眼,见她眉目恭敬,容貌却难掩风流,立时警惕了起来。
陈阅姝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对着行了大礼后便一直跪在地上的青娆笑着道:“快起来吧,你这丫头忒老实,我和大夫人说话忘了时间,你也该提醒一二。”
青娆从地上爬起来,腿跪得有些酸疼也没表现出来,闻言就笑着道不妨事。
这时,扶柳笑着道了一句:“这位妹妹也要进我们院儿?”她脸色有些为难:“可夫人,咱们院里的人都满了,别说是一二等,就连三等也没有缺了。”
青娆听得清楚,但她脑子里念头一转,就没有吱声。
国公府的人与事她知道得太少,但从那日黛眉里里外外忙活的劲头看,主事的人必定是她这个管事娘子。一事不烦二主,扶柳这话,有些越俎代庖了。
果然,这话音刚落,青娆的余光里便见大姑奶奶的面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愉。
再开口声音却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添个丫鬟而已,每月从正院账上多支一两银子就是,有什么要紧。”
扶柳一听,暗恼自己多嘴。
一两银子,这就是要按一等丫鬟的例给庄青娆了。原先夫人可能还没打定主意,可她这一出声,倒将这丫头的身份定了……
心里再妒,却不敢再开口,只能冷冷看了青娆一眼后不甘地退下了。
陈阅姝被这丫鬟扫了面子,神情就有些不自在。
大夫人也是微微拧眉,觉得这不是个安分的。可瞥见青娆安静的面容,又觉得留着个挑事的弹压着她,磨磨性子,也不是坏事。
她瞧着,以青娆的性情品行,早晚要入了国公爷的眼。与其等她一飞冲天后再想着捏她的把柄,倒不如从此时便将人紧紧拢在手心里。
过了一会儿,陈阅姝缓过气儿,便对着青娆挥挥手:“行了,你下去到你黛眉姐姐那儿去,叫她给你寻个屋子住下。”
青娆应是,低着头离开了正屋。
……
黛眉却正在正院后头的后罩房里发落人。
她竖着柳眉,目光沉凝,支使着五大三粗的粗使婆子将跪坐在地上哭泣的丫鬟赶出院去,对方见势要挣扎,嘴里还嚷嚷着要见夫人,黛眉听了更是恼怒,叫人拿烂布巾子捂了嘴便拖了出去。
“夫人在养病,若是扰了她清净,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温温柔柔的一张脸,说起狠话来倒是毫不留情。
青娆背着包袱过来时,正撞上这一幕。
她顿了顿,面上有恰到好处的惊讶,迎上去问:“黛眉姐姐,这是怎么了?”见她目光扫过来,不答,又连忙解释道:“大夫人说自今日起便叫我进府来伺候夫人,平日里做些糕点菜肴的,也叫夫人换换口味。夫人说,叫我来寻姐姐你找个住处安顿下。”
闻言,黛眉就笑了起来,拉着她的手,一派亲近:“这事儿,夫人昨日便交代我了。”
又看一眼被拖走的丫鬟,漫不经心道:“原是她嘴皮子不严,人在正院,心还向着外头,跑风漏气得没个把门,叫外头的人白白看正院笑话。”
青娆就想起那一日,她们前脚到了正院,后脚方姨娘的人便急匆匆地进院来求医的事情。
这事放在陈阅姝眼里,的确是被扫了面子,大动干戈地揪出内鬼也不奇怪,可细算下来,事情已经过去两日了,如今才发落,还偏偏正好被她撞上……
青娆一细想,便觉得里头有杀鸡儆猴的嫌疑。
“原是如此,那是该罚。做奴才的,最重要不就是一个忠心吗?”青娆叹了口气。
黛眉听着眸光微闪,这丫头倒是聪明,这么快就回过味儿来了,可惜就如她说的,在主子身边做事,不需要有多聪明能干,最重要是忠心。
她的来路,注定了她不会对主母多忠心。再多花言巧语,也是枉然。
而随后黛眉的作为,更佐证了青娆对于她杀鸡儆猴的猜想。
明明说好是主母昨日就交代下来的差事,她却没有领着自己去住处,而是叫来了四个大丫鬟,道:“这位是新来的青娆妹妹,原是陈家的家生子,大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方才夫人也交代了,往后她的月例就参照一等的来,从正院的账上支。”
谷雨听了,眸中就闪过一抹了然。果真是叫她给猜中了。
她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扶柳,后者面上是浓浓的不虞,说话也有些阴阳怪气:“一进府就是一等,妹妹可真是了不得。”
青娆就垂着头笑:“全靠大夫人和夫人赏识,奴婢日后定当尽心服侍夫人。”
扶柳碰了个软钉子,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黛眉面前,她也不敢过于放肆。
黛兰听了,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余下的扶云则始终安安静静,仿佛对夫人的任何决定都十分顺从。
黛眉顿了片刻,接着道:“只是,倒座房那头屋子不大够用了,还得劳烦三位妹妹,看谁那里还施展得开,暂时叫青娆妹妹和你们挤一挤。”
此言一出,除了谷雨以外的三人脸色都有些变化。谷雨是国公府的家生子,爹娘另有下人院住,故而并没有要正院里的屋子。
依照正院的规矩,一等丫鬟可一人住一个屋,二等的则是两人一屋,三等则是四人合住,粗使的下人,不住在正院。
黛眉口口声声给了青娆一等的待遇,可当屋子不够时,没有去让二等的或是三等的挤一挤给她腾出屋子,反倒是让她和一等的住一个屋……
表面上这样的安排是最轻省的,但被涉及到的大丫鬟却仿佛瞬间降到了二等的待遇,放在谁身上,谁都不乐意。
扶柳是最先拒绝的:“黛眉姐姐,我夜里睡觉容易醒,可不能和旁人一个屋。”
扶云看了一眼扶柳,也跟着轻声道:“姐姐,我的东西太多,一时半会儿倒是挤不出空间让青娆去住。”
她快到了嫁人的年纪了,这些日子已经在备嫁妆了,的确不适合与人同住,这一点,她相信黛眉也清楚。
她扫了一眼低着头不说话的青娆,有些同情,但并没有大包大揽。她看得出,黛眉姐姐是故意给这个新来的丫鬟下马威,她这样安排,为的就是叫院里几个一等的排挤她。
但黛眉从来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更何况她早就嫁了人,新来的小丫鬟再美貌,也动不了她的利益。
能让她这样咄咄逼人的,唯有主母而已。
想到这儿,她就更不愿意开口了。
满院子人的视线就落到了黛兰身上。
黛兰神色局促,她的名字虽然听着和黛眉是同一辈的,可她实际上是一等里年纪最小的,在黛眉面前,她也没什么底气。
她似乎犹豫了很久,才一脸不情不愿地道:“那妹妹便去我那里落脚吧,不过我那儿没收捡,也就只有一张床给你。”
黛眉挑了挑眉梢,转身时一脸愧疚地拉着青娆道:“正院里服侍的下人太多,还得委屈妹妹一段时日了。”
青娆早料到了这一幕,她抿了抿唇,含笑道:“只要能有地方歇脚,那便很好了。”
*
倒座房在正院最南端的一进,坐南朝北,外墙便是檐墙,故而并没有设窗棂,采光算不得好。
青娆拎着包袱跟着黛兰回到了她的屋里,黛兰很快就给她收拾出了一个空柜子,先前西边的那张小床上摆的都是她零散的东西,也一并收拾了起来给青娆住。
屋里没了外人,黛兰的神情就缓和了很多,小声道:“方才在黛眉姐姐跟前,我不敢多说话,其实,我很欢迎你的。”
她对自己释放了善意,这倒是出乎青娆的意料。难不成是因为她那日给她擦拭了衣裙?
青娆在心里暗暗计较着:阿爹给她说起的表叔多半也在府里做事,可她刚进来,一切举动大抵都暴露在夫人眼皮子底下,在这时候上门求人帮忙,夫人看轻了她不说,恐怕也会给表叔一家带来麻烦。
黛兰的善意来得太快,她心存疑虑,但眼下她在国公府独木难支,的确需要有人救急。
于是她一脸感激,从手上褪下一个镶着福字的金戒指,放到黛兰手心里:“多谢姐姐关照我,我来得突然,还要你迁就我与我同住,实在是委屈了姐姐。这戒指就当是我小小心意,姐姐收下罢。”
黛兰见了这戒指,倒是有些吃惊她出手的阔绰,推辞了两回推不掉,便也戴在了手上。
收了东西,她的话就更多了些:“这锁原是我的,你若是想再买,便去承务处找张德福,花上两钱银子,他会给你个好使的。”
“倒不知这承务处是做什么的?”青娆顺势问。
黛兰便同她解释。
原来这英国公府外院分为十四司,分别是针线处、回事处、奉祠处、外书房、司房、承务处、大厨房、外库房、药藏处、随卫处、茶房、马房、粮仓、田庄司、商铺司。
总管高永丰是国公爷一手提拔的心腹,统管外院庶务,手下有十四名管事,分别管着这十四司。总管下又设了两名副总管柴兴德和常庚,协助总管各分管七司。
十四司里的承务处便掌管着府里公区的日常事务和杂务,像洒扫走廊、修剪园子、执行主子对下人的谪罚、下人之间的调动等云云总总的事情,都由他们负责或至少要经他们的手。
其他十三司的职能更多地是在为主君、主母以及各院的姨娘、小主子服务,而承务处的一干事情,和这府里几百个下人的命运更息息相关。
所以黛兰说的去承务处买锁的事情,虽然一听就是不大合规矩的,却也是众人默认的规则。承务处和主子打交道少,油水自然少些,但里头有人要捞钱,新进的丫鬟也不能不给面子。否则,日后不起眼的地方也有她们好受。
于是青娆从善如流地去请了黛眉的腰牌,要往承务处去一趟。
她虽然刚来,可还记得那日夫人发作方氏的事,若是无凭无据往外院里跑,说不定她也要挨一顿板子。
黛眉听她笑眯眯地说了一番,眉间没有半点不虞神色,倒是高看了她一眼,道:“去承务处倒是不必,承务处的小门在内院东南角,不必经过外院守门的小厮。”
承务处管着诸多的粗使下人,若是平日里听吩咐都要从守门的小厮那儿走,也太耽搁事,故而这里头也另有规矩。
青娆听她这样说,微微放下一颗心。
黛兰方才没同她提起,她还心里有疑虑,如此看来,倒是她多心了。她可以直接过去,并不用请什么腰牌。
同黛眉道了谢,青娆便转身走了。她来知会黛眉一声,除了放心不下黛兰的话外,也是在她这儿过一道明路:听闻承务处的管事是黛眉的夫君,她即使自己悄悄去了,回头也定会有人把事情禀到黛眉这里,倒不如光明正大的去。
至于打点黛眉,她却没这个胆子。和黛兰不同,黛眉是夫人的心腹,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和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也没什么差别了,小恩小惠打动不了她,她也没打算靠这个让她对自己改变态度。
她才刚进府,一切还得慢慢来。
青娆顺着府里的小丫鬟给她指的路,一路顺利到了承务处。
一进去,果然见到里头除了跑腿的小厮,还有不少粗使的丫鬟和婆子来往。
今日进府,青娆故意没有穿得很张扬,可有眼力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身上的料子不便宜,且不是府里制式的衣裙。又见她生得漂亮,便有小厮嬉笑着上来问:“不知姐姐是来寻谁的?”
看着对方嬉皮笑脸的样子,青娆没给他好脸色,端着架子道:“我是正院新进的丫鬟,院里的姐姐叫我来找张德福。”
一听是正院的,那小厮立刻熄灭了调戏漂亮丫鬟的心思,脸上甚至立刻带上了一丝谄媚:“姐姐你等着,我这就去喊他。”
过了半盏茶功夫,便见一个圆脸的小厮被人扯着过来,他脸上不大耐烦,但听对方介绍说青娆是正院的,就又缓了神情。
他在承务处没什么实权,可他表叔是承务处的二管事,每年要靠着他捞不少银子,所以他年纪小,摆的架子却大。
他上下打量着青娆,眼中有惊艳之色,嘴上却不怎么客气:“你是正院的?我怎么从前没见过?”
青娆道:“我今日才进府,是陈家大夫人送过来的,夫人刚提了我做一等丫鬟,以后就在正院里侍奉。我那里缺个锁头,不知道张管事这里有没有剩的?”
她知道自己在正院不受待见,可如今消息还没传到外面,承务处的人没那么清楚,再者无论如何,她身在正院,就代表了国公夫人的颜面,在外头,她不能露怯,否则甭管别人怎么说,夫人恐怕就要先迁怒她。
张德福见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倒消去了疑窦之心。在这府里,还没有几个敢拿夫人的名号招摇撞骗的小蹄子。
于是他转身进了侧间,不多时便拿了个崭新的铜锁过来,伸出了手,但没说话。
见青娆利索地给了二钱银子,张德福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笑道:“这锁好用得很,姐姐尽管放心。”
收了钱,倒肯叫嘴巴放甜些了。这二钱银子的锁,可不便宜。
青娆心里腹诽,面上不露分毫,又问他若是有人要递包袱给他她该如何才能接到。
她晨起就要过来等着给夫人磕头,别院里的几个大包袱背着不好看,她一个人也拎不动,便使了铜子叫别院的小厮下晌给她送来国公府。
可如今国公府外院不许人乱走动,倒是叫她犯难。为几个包袱招摇出去,万一惹了夫人的眼,认为她想攀附国公爷,那她可就太冤枉了。
至少到此时,夫人没提过半句让她给国公爷做房里人的话头,那她只能装作全然没有这回事。
“这容易,下晌我喊个人去门前等着,拿到了便给姐姐送去就是。”
青娆笑着点头,谢过了他,自知道到时候还得拿钱赏给她送包袱的下人。
张德福见人走了,便一溜烟跑进了东侧间,给他表叔禀报正院新添了个一等丫鬟的事。
对方嗯了一声,问叫什么名字。
“说是叫青娆。”
此言一出,侧间里另外坐着的那位管事倒是吃惊地揪下了自己的一根胡须,吃痛地出声。
张德福抬头看了他一眼,笑:“胡管事您这是怎么了?”
胡万春却来不及喊疼,忙问:“你说的那丫鬟,可是姓庄?”
“管事认识?”张德福想了想,点头,“似乎是这个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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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