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敲定
见长女留下了那丫鬟,大夫人也欣慰地笑了笑。
那庄青娆是幼女的人不假,可她自小也是对陈家忠心耿耿,在幼女嫁进来之前,的确需要一个出挑的人能对抗方氏。否则,照那小蹄子跋扈的性子,鹤哥儿哪里能禁得住她折腾?
她自认这件事是对两个女儿都好的事,故而神色间并无异样。
陈阅姝看在眼里,却愈发失望。
她转着手里碧玺石的佛珠手串,轻轻开口道:“母亲,我身子骨坏了,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鹤哥儿。也不知等我死了,国公爷会娶个什么样的人做继室。”
大夫人听着眼圈一红。
做娘的人,哪能听得子女在跟前说甚么活不活死不死的话。
可再是伤心,也得强打起精神。她想了想,皱眉道:“昨日我去老王妃那里拜见,正撞上方家人去给她问安,你瞧着,那方氏,是不是打着被扶正的心思?”
陈阅姝牵了牵唇,表情有些嘲讽。
“国公爷这两年对她多了几分宠爱,她便脑子一热,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了。她这样的出身,放在小户人家能做正妻,但放在英国公府,本就只能做妾。国公爷年纪虽轻,可跟着先太子一道受教导,骨子里是最重规矩的。”
听了长女一席话,大夫人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那便是了,妾室再宠,也越不过正室去。这想成大事的男人心里,自然该先是主次,再是情分。”
成大事?
陈阅姝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母亲的脸,垂眸笑了笑。
原来父亲打着这样的主意,倒怪不得,但肯点头将两个嫡女都嫁到襄州府来。
这可真是一场豪赌。
就连她这个枕边人,至今都还没敢往那里头细想。至于周绍的心思……她更是难以揣测了。
她言笑晏晏:“那依母亲看,这继室人选,谁更合适?”
长女明明在笑着,沈氏却仿佛能从她的曈眸中看出破碎的光。
她心里一突,可想起幼女的婚事,到底还是开了口。
“旁的也就罢了,可鹤哥儿年纪还这样小,若是由着进门的继室来养,他占着嫡长,多半要被养歪了性子。所以你爹和我商量过后,决定选你妹妹做国公爷的继室。”
她拉着长女的手,触感冰凉,却还是紧咬着牙关道:“元娘,我晓得,你和四娘关系不算亲近,可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亲姐妹。无论如何,交给她都比交给外人要放心。”
“她先前的婚事不成了,你爹给她寻的新人家全是不着调的,光看着一团富贵了,里头却不知有多腌臜……你爹的性子你也知道,若这事不落到她头上,她这辈子,也就算是被毁了……”沈氏眼里闪着泪,近乎是乞求的姿态,“你们脾性不和,可她小时候,你也是抱过她,给她喂过羊奶的……”
陈阅姝抿了抿唇。
小时候的四妹妹,的确是玉雪可爱,像个小小的粉团子似的。她和母亲不算亲近,那时候却为了看这个小妹妹,时常跑到正院里去逗弄她……
但后来,她越来越明白事,能将母亲的偏疼和宠爱看得分明。
她没有想过,她会争不过一个孩子。
从她意识到这一点的那日,她便不再去正院了。偶然碰到乳母带着四妹妹在园子里闲逛,她也不会再舍下手头的事,陪她玩耍。
故而,待四妹妹长大后,她们这对一母同胞的姐妹,全然不亲近。
陈阅姝很伤心,很失望,在她临死的关头,母亲还是在为四妹妹殚尽竭虑,甚至不惜向她低头,来求她。
她做儿女的,难道能不顾父母的哀求,硬生生拒绝吗?母亲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这副做派,不就是不肯让她开口拒绝吗?
她颓然地靠在榻上的大迎枕上,想起四妹妹昨日送给鹤哥儿的玩具,闭了闭眼。
或许,她也是喜欢鹤哥儿的,毕竟,鹤哥儿的面容和她也有三四分相似。
她在心里尽力劝服自己,母亲说的对,即使她不喜欢四妹妹,可四妹妹性子柔顺,又是骨肉至亲,的确也是照顾鹤哥儿的最佳人选了。
末了,她抽出自己的手,别开脸,淡淡道:“我知道了,母亲,我会和国公爷商议一番的。”
沈氏怔怔地看着全身上下对自己写满了排斥的长女,眼泪忍不住地流。
她也在想,自己是否是前世造了什么孽,老天要她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说,还要让她在两个女儿之间这样为难,简直是剜心之痛!
……
夜里周绍回来,夫妻二人叙话几句,陈阅姝便忽然开口道:“国公爷,等我死了,你就从我两个妹妹里选一个做续弦吧。”
周绍眉心一跳,他下意识想要开口驳斥她,要她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可看见妻子一脸沉凝,严肃庄重的模样,他又将话咽了下去。
这两日岳母来,他都没有和她碰上面,其实也是在故意躲避。
当日他在陈家,进内宅给岳母请安时,又一次碰见了陈四姑娘。陈家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担心若他白日在家,陈大夫人当着陈阅姝的面提出此事,他为了妻子的颜面,不好拒绝。可没想到,妻子这么快就被娘家人说动了。
他有些心疼她,亦有些不满陈家人的咄咄逼人——说是来探病的,结果第二日就将续弦的事摆在了明面上。但稍一细想,便知道陈四姑娘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若这都不能托付,外人就更不值得陈阅姝信任了。
于是他点点头,神情淡然:“陈七姑娘年纪太小,又是庶出,若真要选,自是你四妹妹更合适些。”
陈阅姝怔怔地望着他,眼里渐渐就有了泪花。
她答应了母亲的请求,可对着周绍,她存着隐秘的心思,故而并未明确说是四妹妹。饶是如此,周绍仍是毫不犹豫地选了四妹妹……
究竟是身份和年纪更匹配,还是……早在京城时,二人便已经暗通款曲?
她想起这次再见四妹妹时,约莫是因黄家的事,她人瘦了一大圈,抽了条长起来,脱去从前几分稚气,生出独属于少女的窈窕风姿来。
那颊边的一对小梨涡,笑起来时如同盛了一勺蜜糖,无辜又可爱。纵然她不喜欢四妹妹,也不得不承认,她这样的相貌,男子见了绝不会生出恶感,甚至会多些怜爱。
那她的夫君,是否也情不自禁地对她有了好感呢?
这种可能让陈阅姝指尖发颤。
“原来您已经都想好了。”她撑起身子坐起来,平视着男子的视线,语气忍不住带着嘲讽:“倒是妾身多思多虑了,国公爷心里一向是有成算的。”
周绍一愣,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疑心她和他妹妹早有私情?
他本不必非要答应陈家,如今应了,也是看在妻子的情面,为体弱的独子考虑,分明是她提出来的,又何必如此作态!
他气得抬脚便往外走,脚步都没有停一下,屋子外候着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为首的黛眉等人立刻就进了屋,便见夫人伤心欲绝地哭着,也不知和国公爷争吵了什么。
陈阅姝说罢,心里也不是不后悔。
她心知周绍不是那种人,否则她当年也不会在他身上寄托太多情意——不管是祖母还是母亲,教导她的都是如何做一个贤妻良母,丈夫纳妾便纳妾,无非是为了子嗣或者美色,上不得族谱的东西,又何必同她们计较。
可周绍新婚那几年待她极好,她这才生了妄念,想着若是她肚子争气,也许可以不给他纳任何房里人,谁知道,她竟整整五年都没有好消息。
婆母襄王妃为这事气病了几次,她硬是不肯正面答应,直到婆母越过她径直喊了周绍去,将他身边两个伺候的丫头抬成了通房,而周绍并没有反对,她才知晓,两人之间并没有这种默契。
原来他也是想要纳妾的,之所以不说,大抵是等着她先装贤良地开口。
此情此景,就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当年纳钱雁芙和丁琼玉的时候。
那位早逝的钱姨娘,生得千娇百媚,被给了通房的名分后很快就有了身子。
当时她就想,周绍分明很喜欢这个书房里为他红袖添香的丫鬟,却偏偏压着不说,也冷眼看着她出于嫉妒时不时对她的敲打,直到这时,才重重地给了她一巴掌,叫她看清了现实。
那这回呢,是不是也是如此?
他分明早就相中了四妹妹,却装出敬重她的模样,硬要逼着她先开口,好全了他的名声。
换了旁人,也就罢了,男子本就爱见异思迁,这些年她多少也明白了。
可偏偏是陈阅微。她嫉妒了一辈子的陈阅微。
小时候很多事情,她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许多东西,妹妹招招手就能得到,她却怎么也求不得。如今,这偌大的国公府和出色的郎君是她费尽心血多年经营来的,也要被她招招手就拿到吗?
想到这些,陈阅姝就泪如雨下。
有人却在此时拿着帕子擦拭她的眼泪,指腹上生着习武造就的老茧,划过她的面颊时粗糙得让她的脸生疼。
她呆呆地抬眸,便见方才盛怒而去的人又折返,表情又怜又怒又无奈地望着她。
他挥挥手,让下人下去。
坐在她的床头,长叹息了一声:“元娘,我心中的正妻只有你一人。除了你,旁的人在我心里,都不配。”
她嫁进来时,他也还跟着爹娘兄长过活。后来一路的风风雨雨,直至今日,纵有隔阂,也是二人相伴着走来的。
他怒她将他想作一个下作的小人,可出了院子,想起那日在陈府,陈弘章精于算计的模样,又顿住了脚。
年少时,夫妻偶尔拌嘴,不到灭烛时便又转圜心意,究其原因,不过是顺着本心,将一切误会隔阂迅速磨平。
如今年岁见长,即将而立,许多话却说不通说不清也不愿去说。
他想起那荡秋千的丫鬟脸上肆意的笑容,难不成,自己还不如一个小丫鬟看得透吗?时日无多,他也要学着年轻时的自己,顺着本心才是。
她是自己的原配发妻,娘家人已经负了她,若是连他都给她脸色看,她又能去求助谁?
陈阅姝泪眼朦胧地望着自己的丈夫,舌尖的悔意缓缓蔓延至肺腑。
这些剖白心意的话,他为何这么迟才告诉她!
若是她早知道,或许就不会故意无视他被政事折磨的彷徨,故意将全副心思从他的身上撤出来,转移到鹤哥儿身上,故意装得……不爱他。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早知道。
*
陈家别院。
青娆从眉眼松开的四姑娘口中听闻了明日她就要进府去大姑奶奶身边伺候的消息,默默无声地回了屋。
大老爷和大夫人的愿望,竟真的达成了。
她进府,就意味着陈家和国公府的亲事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从此,她的命运将被彻底改变,流向一个难以控制的结局。
只盼着,那会是个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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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PS:昨天晚上加班回去晚了,然后累得到头都睡了。中午先更一章,晚上还有一更,谢谢宝宝们的支持!
男主和陈大姑娘,最初有过甜蜜,最终变成了怨偶。
女主则即将开始波澜起伏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