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因为他们省出来一点点, 也可以救助到不少人。
为了让小芝麻、小包子不要在满目浮华中变得骄奢起来,沈寄是每月都要带他们去贫民窟那样的地方转转的。
去的时候穿得朴素一些,让他们看看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
就连小权儿和阿隆也是跟着沈寄去过的。
两姐弟每月的月例钱一两银子, 被沈寄游说, 都自愿捐出五钱做善事。
钱不多,只是要让他们记得这事儿。
而沈寄则每月从窅然楼和宝月斋的盈利里拿出一成, 帮助那些需要帮助也值得帮助的人。
譬如说老弱病残, 譬如说身在陋室仍然有心上进的孩童。
可不要小看了这一成, 算下俩一年也是两千两银子。
所以去年因为国丧歇业, 实在是让心头滴血。
三家窅然楼, 三家宝月斋, 一年足足两万两银子的盈利。
这便是通邑大都上层消费的商业价值所在了。
魏楹名下二十万两银子的产业,所有的庄子铺子还有良田加起来,还是沈寄会经营用的人得力,一年能有三四万的盈利算是很不错了。
久而久之, 沈寄这怜贫恤老的名声也是有了的。
她没有参加关夫人之流的讲经会, 把银子拿去捐香火钱、塑我佛金身或是修建庙宇、佛塔,或是冬天施几日粥。
而是用在她认为的刀刃上。
两千两银子用来支应一个养老院,收容无家可归的孤苦老人。又开一个孤儿院, 收留被父母所弃的婴儿。再一所学堂, 雇请先生教授陋巷贫寒学子, 最后一个针织坊, 收容被夫家所弃的女子。
这样的作为让她在官太太中名声虽不算显, 但下层的百姓倒是大多知道这位前任京兆尹夫人的。
关于她和魏楹的故事, 也慢慢的在京城百姓中流传开来。
当然, 这里头少不了德婶帮他们卖力宣传。
沈寄、魏楹一路走来,她可是确确凿凿的前半段旁观者。
还有不少当年租住地的邻居也参与了义务宣传。
毕竟那会儿魏楹是京兆尹嘛, 在皇亲贵戚高官眼中不算什么,在平头百姓眼底还是大官了。
能拉上些关系,也不错。
所以,那卖唱女子也许是冲这个,才会抱着琵琶到窅然楼自荐的。
不过,沈寄怜她孤苦,而且觉得她唱词新鲜也能吸引客人,便收留了她。
叫什么来着,对了,叫眉娘。
现在事情会怎么了结?
沈寄记得那个《千里寻夫》的唱词长着呢。
从打小的青梅竹马唱起,又唱少年恩爱一直到夫妻离散,得唱小半个时辰。
“我去看看。”
“娘——”小芝麻和小包子听说要出门,当即激动的站起来表示要跟。
“娘是去处理事情的,你们在家呆着。”
转头看小权儿跃跃欲试的,便点头道:“你跟我去吧。”
这小子也八九岁了,再有个五六年也是要娶媳妇的了,让他去受点教育也不错。
说来十五婶一心在家带女儿,这个大儿子每日里文课、武课上完倒是在沈寄这里的时候多些。
把他搁这儿,十五叔、十五婶都放心得很,沈寄就像多了个大儿子的感觉一样。
上了马车,沈寄催着疾走。
小权儿道:“大嫂,你很担心?”
“嗯,我怕那女子会想不开。”
孤身上京寻夫,路上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如今夫婿已经另娶高门之女,她算是走投无路。
这个时代的女人,很容易就想不开了。
尤其她的出身还不太好。
这一点沈寄是猜的,一般的良家妇女怕是不敢这么千里上京。
而且,从她的唱词看,她还是很有些才艺的。
这年头,穷人家哪舍得让女儿读书?
有这等才艺的,除了大家闺秀,搞不好就是青楼女子了。
那个男人能背信弃义,如今肯定将女子的弹唱视为毁他名声,会做出什么来不好讲。
沈寄并不是多事之人,更不是有求必应、救苦救难。
这世上不平事本来就多,她自个儿还有个大麻烦没解决呢。
可是,一则,要她眼睁睁看那女子被人欺辱,她做不到;
二则,她也不想窅然楼发生什么流血事件。
不过第二点的可能性很小。
她对人还算不错。
人也不至于要故意坑她,从窅然楼的二楼跳下去吧?
真要做这事,河面又没有盖子。
到了门口,倒是热热闹闹围了一圈人,里头正唱到送夫远行呢。
她来得合适,正赶上一个小高潮。
眉娘唱得动情,里头是轰然叫好声。
沈寄交代刘準,“让人看看周围。”
“是。”
小权儿小声问:“大嫂,为何?”
“眉娘的男人既然投了高门,又是新科进士,肯定不想名声有损。眉娘此时无事,不过是因为她没出窅然楼。不过是因为你大哥是三品朝官。”
“可是,已经传开了啊。”小权儿看着楼下更甚往日的热闹场景说道。
“总要尽可能的扑灭吧。”
眉娘怕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把这一场当成了绝唱。字字泣血,声声含泪,这才唱得比往日更动听。
楼下终于唱完,别人的血泪也不过是那些客人一场笑谈。
“大嫂,那男人真不是东西!”
小权儿从前听过前半场。今儿听了后半场,倒是把整个故事都串起来了。
原本是小村里两小无猜的孩童,少年开蒙入学,少女在家随母亲纺纱织布。
及至长成,由家人做主配了夫妻。
考科举是个烧钱的事儿,家中一穷二白,那女子无奈卖唱为生。
供养夫婿束脩笔墨的花费,以及三次上京赶考的花销。
之前两次没考上,倒是很快就回去了。
这回考上了,便没回去。
眉娘很快被带来,沈寄指指凳子,“坐吧,先喝杯水。”
“谢夫人!”
“我且问你,为何会到窅然楼自荐?”
“民妇心羡夫人,所以才会到窅然楼。”
这个理由倒值得相信。
“你可知,今夜之事,你给我府上惹了很大的麻烦?”
那男人不过是个新科进士,不足为惧。
但他的新泰山,却是新帝的宠臣,户部尚书。
此事自然会令尚书大人被同僚和市井笑话。
一个不好便会认为是魏楹故意寻了这么个人来跟自己不对付。
魏楹如今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
皇帝核心的那一个官员圈子,他被排挤出去了。
偷偷心向安王的圈子,因他数次不识抬举也不待见他。
至于他原本处的清流圈子,因之前他没为座师求情,如今也视他如仇。
他现在就是当着一个闲差,几乎受到满朝人的排挤。
而新科进士和他也没有什么交叉的地方。
谁会上赶着去结交坐冷板凳的人?
这几个月,他出去应酬的次数是屈指可数。
人家是宠臣,还是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
他是不受待见的,很容易吃亏。
平日里再小心谨慎,可还是怕人刻意找茬。
之前皇帝虽然叫魏楹坐冷板凳,却也没有故意找他茬。
他这几个月的闲差当得还算顺心,过年的时候还受过贵人们几句夸奖。
如今添上这件事,对魏楹的处境可谓是百上加斤。
只是,得罪已经得罪了。
而且沈寄也做不出把这被负、被弃的女子推出去,给人家出气的事来,再说这也没什么用。
“你日后有何打算?”
眉娘刚进来时还有豁出去唱了一场,大骂负心汉的激昂。
可此时脸上却只剩下疲惫和茫然,“民妇不知道。”
沈寄捏捏鼻梁,“你可还想再继续唱《千里寻夫》?”
眉娘苦涩的笑道:“不寻了,今晚之后人家也不会再由得民妇再唱。”
她一走出这道门,会发生什么事不好讲。
红尘里打滚这么多年,她也不是全然无知。
只可惜,即便如此,依然一直被那负心汉的甜言蜜语所欺骗。
沈寄喝了口茶,“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眉娘脸上现出一些赧然,“如若夫人不来,民妇怕也只剩下一条路走了。”
沈寄腹诽:你倒是赖上我了。
可是,如果她真的能够不管不问,也就不会来了。
甚至连窅然楼的掌柜的都知道她肯定会揽下这件事。
不然,定然不会让眉娘继续在这里唱完。
而眉娘所谓的仅剩的一条路,自然也就是举身赴清池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秦香莲那么好命,能在路上一拦就拦下包青天的。
而且老包铡了陈世美,也不是因为他停妻另娶,是因他派人追杀妻儿。
所以,即便眉娘有命去敲登闻鼓告御状,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她依然跟着那个男人。
至于她和尚书千金的大小问题另说。
怕就是平妻,也逃不脱很快无声无息死去的命运。
而且,她的卖唱,真的能卖艺不卖身么?
这个世道真的允许出淤泥而不染?
肯定是有些她推脱不掉的客人,是既买艺也买身的。
她也不想被侮辱和损害。
只是最可恨是那个男人,用了她的银子,却又嫌她。
而且嘴上还继续哄着她,哄着她赚银子供养自己。
如今金榜题名,又另娶高门之女。他怕是没想到眉娘能千里迢迢的找来吧。
眉娘告知沈寄,当地有一个富户有货物上京。
眉娘使了大笔银子给船娘,偷偷藏在布帛中混到京城附近的,就连路引也没用上。
她上京的直接原因倒不是因为她男人没回去。
毕竟才刚发榜,要回乡也需要一俩月呢。
她是被人逼迫不过,要抢她回去做十七房小妾,所以偷跑进京的。
而且隐约听出从前没这种事,是因为媚娘有个靠山,如今那靠山不在意她了。
沈寄听完以手扶额,“你这样的人,也算是见识过千百样人了。都能自己找上京来,怎么就信了那个家伙的情话绵绵?”
眉娘苦笑:“不就是为着一句‘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么。他时时给我讲红拂女还有梁红玉的故事。”
沈寄摆摆手,算了,女人最怕的就是爱。但愿这个姐姐能吃一堑长一智吧。
“还是魏夫人好福气,这金榜题名竟成了一块试金石。”
沈寄噗嗤一笑,“我家那位当初也是打得好主意,想让我做小的。”
眉娘愕然。
沈寄微微摇头,“女人,归根结底还是不能把一切都放在男人身上。走吧,找个地方安顿你。反正人已经得罪了,赔进你一条命去,人家也不会就不记恨我们府上。”
眉娘欠身:“此事是眉娘算计了夫人。”
大家都是聪明人,多的话也不用再说了。
眉娘知道了此事,不甘就此放过吃软饭的负心汉,所以要闹这一场。
这是她的刚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