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刚出抱朴堂,宋宝琅就看见了再次过来的李妈妈。
李妈妈立刻上前笑着向宋宝琅行礼:“老奴见过大娘子,天寒路滑,老夫人派老奴来迎一迎大娘子。”
宋宝琅心知迎她是假,再次来催她是真。
但这位李妈妈向来会来事,且又是个识趣的,宋宝琅便没下她面子,而是笑着道:“辛苦妈妈跑这一趟了。绘春,给妈妈也拿个手炉捂一捂。”
“哎呦,大娘子真是折煞老奴了。”李妈妈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再三推辞。
绘春也挺喜欢这位一团和气的李妈妈,她将手炉递过去:“这是我们娘子的一片心意,妈妈就快别推辞了。”
绘春也这般说了,李妈妈心知自己再推辞就是不识趣了,连连谢过宋宝琅后,才接过手炉。
在去寿春堂的路上,这位李妈妈好心提醒宋宝琅,章氏今日心情不大好。
而心情不好的原因,与她前段时间频繁回娘家有关。
末了,那位李妈妈才小心翼翼道:“老爷和大郎君去得早,老夫人独自将郎君抚养长大,这些年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如今郎君娶了大娘子您之后,夫人便希望大娘子您能同她一般,将所有心思都用在郎君身上……”
宋宝琅并未打断李妈妈的话,待她说完后,宋宝琅才颔首:“多谢妈妈提醒。”
李妈妈一时不大确定,宋宝琅有没有将她
的话听进去。但宋宝琅的身份摆在这里,她自然是不敢问的。
宋宝琅过去时,章氏正在厅堂上坐着。
今日章氏的脸已经不是拉的很长,而是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了。
宋宝琅对她的怒气视若无睹,进门后她直接问:“不知母亲叫我过来有何事?”
章氏从早上起来到现在滴米未进,就等着宋宝琅这个儿媳过来向她请安服侍。可宋宝琅直到现在才姗姗来迟不说,来了非但没有第一时间向她告罪,竟然还跟个没事人一样问她有何事?
章氏顿时怒不可遏,厉声骂道:“你还有脸问我有事?!谁家儿媳像你这样!不侍舅姑不敬婆母也不恭顺丈夫,成日往娘家跑的?”
宋宝琅听见这话笑了,她慢慢抬眸看向章氏。
“母亲问谁家儿媳像我这样,那我倒是想想问了,谁家婆母又像母亲您这样呢?无论儿媳做什么您都看不顺眼,不仅成日装病卖惨以孝道压人,还要时刻挑拨儿子和儿媳之间关系的?”
章氏被宋宝琅这话气的浑身乱颤,活像得了羊角风。
“宋氏,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宋宝琅冷眼看着章氏的愤怒,一字一句道,“母亲,母慈子才孝,婆媳之间也一样。您对我不慈,又还要求我要对您孝顺有加,母亲自己不觉得很可笑吗?”
见章氏已被的呼吸急促,胸膛不住起伏时,在旁伺候的李妈妈忙哀求的看向宋宝琅:“大娘子。”
往日章氏大多时候都是在装病,可这次显然她是真的被气狠了,李妈妈怕她真被气出个好歹来。
宋宝琅也懒得再同章氏逞口舌之争,她直接道:“母亲也不必生气,左右当你儿媳我也当的厌烦了,再过不久你我就都能解脱了。”
章氏一愣,宋宝琅这话什么意思?
但还不等她开口询问,宋宝琅已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了。
章氏气的脸色铁青,胸膛不住起伏。
待出了寿春堂之后,宋宝琅才发现,早上还十分明丽的太阳已经没了,此刻外面寒风凛冽阴云密布。
“绘春,让人备马车。”
绘春一愣,提醒:“可是娘子,瞧着要下雨了。”
而宋宝琅最讨厌下雨天出门了。
“没事。”宋宝琅疾步往外走。
她不想待在这个窒息的地方,她要出去透透气。
绘春忙吩咐人去备马车的同时,又让锦秋和愉冬跟着宋宝琅。
出了桐花巷后,车夫询问:“大娘子,我们要去哪里?”
“随便。”只要不在徐家,去哪里都好。
车夫应了声,赶着马车慢悠悠的走着。
知道宋宝琅心情不好,愉冬铆足了劲儿想逗宋宝琅开心,却被宋宝琅止住。
宋宝琅倚在车壁上,看着街市上往来的人群,声色疲惫道:“愉冬,我现在不想说话。”
愉冬还想再说什么,但锦秋却冲她使了个眼色,愉冬便乖乖闭嘴了。
但马车朝前驶了没一会儿,车夫突然勒停了马车。
“大娘子,是福善公主的马车。”
宋宝琅撩开帘子,就看见了对面的福善公主。
“簌簌,你怎么在这里?我还正打算去徐家找你呢!”福善公主下了马车,惊喜的拉住宋宝琅的手。
“今日无事,我出来逛逛。”宋宝琅话落,就见面容清秀温煦的六皇子李重沛也从福善公主的马车上下来了。
“宋姐姐。”李重沛见宋宝琅面露疑惑,便眉开眼笑解释,“我近日得了几坛好酒,但我又不会品酒,就想着给两位姐姐送来。我到皇姐的公主府时,正好碰见皇姐要过来寻宋姐姐你,便让皇姐带我一道来了。”
他们说话间,天上飘起了雨丝,他们一行人便移步去了旁边的茶楼里。
待上了雅间后,福善公主迫不及待问:“簌簌,我听说你大姐姐和隋承瑛和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时,福善公主还当是假的呢!
毕竟隋承瑛同宋宝贞的恩爱,上京人可是有目共睹的。但她遣人去打听了一番后,却发现这事是真的。
见宋宝琅面露踌躇之色,李重沛突然站起来:“我刚才看见旁边有家买熟水的,我去瞧瞧,可有两位姐姐爱喝的熟水。”
“有劳六殿下了。”宋宝琅道。
李重沛扬唇笑开:“宋姐姐同我说这话就太见外了。”
说完之后,李重沛便推门出去了。
宋宝琅同福善公主亲密无间,遂告诉了福善公主实情。
福善公主听完后先是震惊于隋承瑛的卑鄙无耻,继而又愤怒:“隋承瑛这个狗东西!平日本宫瞧着他还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下次我再见到这个狗东西,我定要他好看!”
“公主。此的内情若传出去,对我姐姐的名声也有损。”宋宝琅小声提醒。
福善公主这人脾气火爆又嫉恶如仇,宋宝琅担心她好心办坏事。
“放心,我晓得。不过你大姐姐和隋承瑛和离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定然会有不少好事之人询问缘由,到时你们打算怎么说?”福善公主面露忧色。
虽说本朝女子和离再嫁也不少,但隋承瑛这事到底做的惊世骇俗了些,若传出去,即便宋宝贞是被迫的,她也会成为别人口伐笔诛的对象。
“昨日隋国公已经表态,说此次和离错在隋承瑛。至于什么错,到时候谁若想知道,让他们自个儿去问隋国公府的人去。”
就是不知道隋国公府的人有没有脸开口了。
“难怪我听人说,昨日隋国公大动肝火,将隋承瑛父子打了个半死,原来竟然是为这个。”
宋宝琅并不知道此事,闻言她立刻期待问:“隋承瑛有没有被打死?”
“呃,好像没有。”
宋宝琅顿时面露失望之色。
隋国公也真是的,那种人面兽心的狗东西该趁早打死才对,隋国公还留着他的性命做什么?
“不过我听说,虽然没打死,但隋国公下手也不轻,估计他们父子俩半个月之内都别想下床了。”
听福善公主这么说,宋宝琅才觉得心里好受了那么一点点。
等半个月隋承瑛能出门走动了,她和宋钰还要再暴打他一顿替她大姐姐出气。
李重沛很快就买到了熟水。
但他并未立刻上去,而是在楼下又站了好一会儿,估摸着她们二人说的差不多了,他才提着熟水上去。
冬日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他们三人在茶楼雅间里坐了一会儿后,见雨还没有停的意思,福善公主便道:“今日左右无事,不若咱们今日也风雅一回,煮酒赏雨如何?”
“甚妙。”宋宝琅同意这个提议。
“茶楼对面正好有一家酒楼,但下雨天寒,两位姐姐就别出去了,我过去让他们送一桌席面过来,可好?”李重沛自告奋勇。
福善公主和宋宝琅应了。
很快,席面就被送来了。与此同时,李重沛带人将福善公主马车上的酒也搬了上来。
“这酒原是要送去给你的,今日我们在此吃了,回头你再去公主府搬。”说着,福善公主亲自给宋宝琅倒了一盏。
“搬太麻烦了,待今年公主你府上梅花开时,我们去你府上煮酒赏梅不又是一件风雅事。”说话间,宋宝琅嗅了嗅杯盏中的酒水,顿时眼眸发亮,“这酒好香呀。”
“宋姐姐喜欢就好。”
“怎么?光你宋姐姐喜欢就好了?”福善公主故作生气。
李重沛腼腆笑笑,解释:“皇姐你和宋姐姐对酒的喜好相同,你喜欢的酒宋姐姐必然喜欢,宋姐姐喜欢的你自然也会喜欢的。”
“好像也是。”福善公主冷哼一声,“算你勉强过关。”
之后宋宝琅与福善公主一起吃酒,李重沛则坐在一旁替她们二人煮酒。
从前宋宝琅为福善公主做伴读时,每次他们三人聚在一起,都是福善公主和宋宝琅说话,李重沛在一旁负责为她们煮茶或者煮酒。
这么多年下来,李重沛的煮茶和煮酒手艺都已十分高超了。
宋宝琅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让李重沛过来同她们一起吃酒,
隔着氤氲的水雾,李重沛笑容明亮:“宋姐姐你知道的,比起吃酒,我还是更擅长煮酒。”
李重沛酒量不好,从前有一次他们聚在一起吃酒时,李重沛没吃几盏就醉了,回去时宫人没用心照顾,害的醉酒的李重沛摔了一跤。自那之后,李重沛便鲜少再吃酒了。
李重沛看出了宋宝琅的过意不去,他笑容温暖:“能为两位姐姐煮酒是我的福气,宋姐姐你与皇姐只管尽兴便是。”
“哎呀簌簌,你别同小六那么客气,他是我弟弟,就跟你弟弟一样,跟自己弟弟客气什么呀。”说话间,福善公主又倒了盅酒递给宋宝琅。
今上后宫佳丽三千,所以福善公主并不缺弟弟。
因着宋宝琅幼年救过李重沛一次,之后李重沛就一直在笨拙的讨好她。再加上宋宝琅心善,福善公主看在好友的面子上,便大发慈悲罩着李重沛这个弟弟了。
平日李重沛一直跟在她们身后,宛若一条小尾巴,替她们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有人背后嘲笑李重沛是福善公主身边的狗,但李重沛从不将别人的目光放在心上的同时,还心甘情愿替她们做事。
一开始宋宝琅和福善公主还记得有李重沛这个人,但喝着喝着,一直默不作声坐在角落里煮酒的李重沛就被他们忽略了。
福善公主酒意上头后,便与宋宝琅挨在一起,问她:“簌簌,徐清岚他母亲又欺负你了?”
炉子上的酒已经煮好了,李重沛拿着帕子正欲将酒盅拿下来时,就听见了福善公主这话。
李重沛的手一顿,下意识朝宋宝琅看过去。
宋宝琅半个身子都靠在福善公主身上,听到这话,她立刻道:“欺负我?不能够!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她随意欺负的宋宝琅了!”
显然宋宝琅也醉了。
人一旦喝醉之后,说起话来就毫无顾忌了。
福善公主同宋宝琅抱怨,崔焕太爱吃醋,以至于她好久都没再召伶人献艺了。
“簌簌,我跟你说,我心里苦啊。我只有看美男子这一个爱好,可是驸马他也不允许。每次但凡我多看别的男子一眼,他就跟我闹,他就满脸委屈问我,他不是我最爱的崔郎了吗?你说说,我当初怎么就糊涂到看上这样一个妒夫做驸马了呢!”
“你苦你有我苦吗?你糊涂能有我糊涂吗?你那个驸马只是爱吃醋了些而已,我那个倒是不怎么吃醋,但他气人啊。更气人的是,他还有个时刻想给我立规矩和拿捏欺负我的娘……”
醉酒后的两个人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起了胜负欲,开始比起谁心里更苦,谁更糊涂了。
李重沛试图从中劝说,但却插不进去话。
就在李重沛打算去将她们的侍女叫进来时,福善公主率先喝趴下了。
而宋宝琅的酒量只比福善公主好了一点点,福善公主前脚趴下,她身子一晃,整个人便要栽倒。
“宋姐姐小心。”李重沛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宋宝琅。
宋宝琅正觉天旋地转间,猛地被人扶住。
她忍住晕眩抬首望去。那人的脸像是蒙了一层纱,她怎么都看不清楚,只看见了那人身上竹青色的衣袍。
“徐清岚?你来做什么?”宋宝琅一把推开对方的手,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来。
李重沛生怕她摔了,但宋宝琅不让他碰她。他只能紧张的看着她,劝道:“宋姐姐,你醉了,有什么话,你坐下说吧。”
“我没醉!谁说我醉了!”似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宋宝琅摇摇晃晃站到了凳子上。
李重沛吓的脸都白了。
“徐清岚,我跟你说……”
宋宝琅话说到一半,“哐当”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宋宝琅下意识转头,看见门外进来的人时,先是一愣。旋即又看向面前的人。
她的目光在李重沛和徐清岚的身上来回打转,神色顿时变得茫然起来:“咦,怎么有两个徐清岚?”
跟在徐清岚身后进来的崔焕见福善公主趴在桌上,只觉额头的青筋突突的跳。
而徐清岚看见站在凳子上,神色迷茫摇摇欲坠的宋宝琅时,呼吸都跟着一窒。
“宋姐姐,快下来吧。”李重沛见状,忙劝道。
宋宝琅拒绝的话还没说完,蓦的就被人揽腰抱了下来。
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时,宋宝琅顿觉安心了,她嘟囔了句什么,便亲昵的靠在徐清岚怀中。
“不是,六弟你既然在这里,怎么不知道劝一劝啊?你瞧瞧,怎么就喝成这个样子了。”崔焕头大如斗。
李重沛宛若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局促的站着,嗫喏道:“是我不好,没能劝住皇姐和宋姐姐。”
徐清岚同他们打过招呼后,就抱着宋宝琅下楼了。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外面到处都点起了灯盏。雨虽然停了,但却又起了风。
即便在下楼前,徐清岚已将宋宝琅裹的严严实实,但下楼来被寒风一吹,宋宝琅顿时打了个哆嗦,整个人顿时也被吹的清醒了几分。
宋宝琅当即便要下来,徐清岚垂眸看她。
“放我下来。”宋宝琅又重复了一遍。
徐清岚见她坚持,只得将人放下来。
宋宝琅现在虽然清醒了几分,但手脚还是软的,脚甫一沾地,她整个人的身子便有些打晃。
徐清岚欲伸手去扶她,却被她避开。
“锦秋,愉冬,你们过来扶我。”
锦秋和愉冬面面相觑,但既然宋宝琅开口了,她们当即便过来,一左一右扶着宋宝琅上了马车。
徐清岚怔了怔,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她们身后。
今日甫一下值他便迫不及待回到家中,他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宋宝琅。
但回到家之后他却扑了个空。
宋宝琅不在府里。询问过后才得知,今日他母亲三次派人来抱朴堂请宋宝琅过去。
从他母亲那里出去后,宋宝琅连抱朴堂都没回,就径自出门了
徐清岚确认抱朴堂中宋宝琅的东西还在后,当即便往宋宝琅平日爱去的地方寻去。
但都没找到。
后来还是遇见了崔焕,从崔焕口中得知宋宝琅与福善公主在这里,他便又立刻赶来。
明明是严寒的冬日,可徐清岚后背的衣袍却已被汗打湿了一大片。但因是在夜里,并没有人瞧见。
将宋宝琅扶上马车后,锦秋和愉冬便识趣的退下了。
长松一甩鞭子,赶着马车缓缓前行。
徐清岚提起小几上的温壶,正欲为宋宝琅倒水时,宋宝琅的声音猛地响起。
“徐清岚,三月之期已过半了。”
“嘭”的一声脆响,徐清岚手中的温壶骤然又跌回小几上。
明明昨夜,他们还在这里亲吻缠绵,难舍难分。
可今夜,当初的三个月期满,无论同心蛊能不能解都要和离的约定,却突然被提起。
徐清岚似被人打了一闷棍,整个人手足无措狼狈毕现。
他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宋宝琅却闭上了眼睛。
之后马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长松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时,宋宝琅才睁开眼睛。
她这会儿已经好些了,但手脚还是有些发软,遂唤了锦秋和愉冬扶着她下了马车,然
后径自往抱朴堂行去。
徐清岚站在寒风呼啸的夜里,宛若一株被风雪压弯了腰的翠竹。
待到宋宝琅彻底走远后,徐清岚攥了攥手掌,径自往寿春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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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晚22:00见,红包随机掉落中[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