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真的下雨了,快走。”雨势很大,桓灵也就没有再跟他闹脾气,两人很快离开小溪边。
他们出来的时候带了伞,但是雨势越来越大,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哗啦啦的,这把伞根本不能完全遮住两个人。
女郎被遮得严严实实,梁易的大半个身子却都已经淋湿了。
雷声轰隆,春雨如潮,这是一场及时雨。乡间的人们喜笑颜开,地里的庄稼正是需要水的时候。
可是这情形对桓灵他们来说,就不太妙了。
临近小溪的是一段仅供一人通过的小路,路边杂草丛生,根本走不快。注意着路线,脚下不停,两人终于来到了梁易出钱修的那条进村的大道。
虽说相比小路来讲,这条路是大道,但是一边是山体,一边是陡崖,因为地形限制,修得也只能仅供普通的马车出行,并不算十分宽敞。
但走起来已经好了很多。女郎身体娇弱,怕她淋湿会生病,梁易将她护在怀里走得很快。
“那里,是有个人吗?”桓灵不确定地问。
大雨给眼前的场景上了一片雾蒙蒙的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梁
易也不太能确定,只好走近了去瞧。
他们越来越近,看得也越来越清楚。不远处树下的那个黑影好似真的是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联想到方才的雷声,桓灵心头浮上不好的猜想。
“该不会是、被雷劈死了吧?”
这种事,建康发生过,她记忆犹新。
梁易将伞留给女郎,自己冒着雨快走了几步,认出了眼前的人:“华济!”
死鱼一样瘫在地上的人动了下、小声应了句:“小山哥,是我。”
还能说话,应该没有被雷劈。梁易问他:“怎么回事?还能自己走吗?”
“能,”华济挣扎着起身,撑着的手一滑,又倒了下去,蹭了满脸的泥,本就狼狈的形容更加不堪了。
梁易直接蹲在他身前将人背了起来。此时,桓灵也走了过来:“是华济?他怎么了?”
华济声音很小:“嫂子,我没事。”
桓灵:“……”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梁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先送他回去。”
好在这里离他们的住处不大远,只用了一刻多钟,三人就出现在了村长家门口。
在屋檐下望着雨水发呆的燕时晴先发现了他们,她以为桓灵是来串门的,乖巧叫人:“嫂子。”
听见燕时晴的声音,华巧春也迎了出来:“小山媳妇,这么大雨,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急事吗?”
桓灵还没回答,华巧春又看到了她身后的梁易:“唉哟,小山背的这是谁?这怎么了?来看大夫的吗?”
华济微微露出一个头,华巧春吓了一大跳:“天爷啊!这是怎么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多月前出门挣钱的侄子,怎么会这么狼狈地出现在家门口。
燕时晴已经眼尖地叫了燕大夫过来。
——
华济换了衣裳,华巧春给他简单将头脸擦干净之后,众人才发现他一只眼睛是乌青的,嘴角和脸颊也都有伤口。
小豆丁万星哭得眼泪汪汪,华巧春也溢出了心疼的泪。万林和万森不知天高地厚地叫嚣着:“表哥,谁打的你?我们去给你报仇!”
给华济换衣裳的万胜闷闷道:“身上还有伤呢。”
好在燕大夫给他看完了伤后,说只是外伤,并未伤及脏腑,只需吃些药再修养几日便好。
听了这话,众人都如同吃下了定心丸。万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握紧了小拳头,拍着胸脯道:“表哥,以后我每天的三颗糖都让给你。”
万林和万森也抢着要把自己的糖让给华济。在他们看来,糖和肉是这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家里的肉不由他们做主,能拿出来的也就是这每日的三颗糖了。
华巧春:“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弄成这样?是叫人欺负了还是怎么样,总得跟我们说清楚!”
华济别过脸:“二姑,我现在好累,我想先睡一觉。”
梁易也劝她:“婶子,那就让他先好好休息,你可以先给他熬药。”
众人就先从华济的屋子里边出来了。这屋子以前是他和万木一起住的,万木不在,他现在也能得个清静。
走到了他听不到的地方,华巧春问梁易:“小山,你们是在哪遇到他的?怎么会这样?”
“前边村口路边上,他躺在地上。”
见那副情状,谁不以为他伤得很重,没想到只是轻伤。那为何又倒在地上了?梁易不明白。
大家也都想不明白,但华济现在不愿意说。
华巧春这才注意到梁易的衣裳:“唉哟,小山,你的衣裳还是湿的。快回家洗个澡换一身,小心着凉了。你万叔和华济的衣裳你穿都太小了,不然就在这里换好了。”
背了华济回来的一路上,桓灵要给他们撑伞。他没答应,只是桓灵自己撑着。
所以女郎只是湿了鞋袜和裙角,他的衣裳却全湿透了。
梁易和桓灵准备离去,华巧春还在不住感谢他们:“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们。大雨天路上根本没什么人,要不是你们恰好遇见,还不知道这孩子要在路边躺上多久。”
——
随后的几日一直下雨,加之华济的伤势并不重,梁易也就没有再去看他。
但没想到,雨刚停,他自己上了门来。
天气回暖,桓灵和梁易也不必只闷在有土床的寝屋里边。华济过来的时候,桓灵正在堂屋监督梁易练字。
他进来后,两人就将纸笔放下,邀他在胡椅上坐下。
桓灵问:“你的伤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他到底年轻,一上来就直抒胸臆,“小山哥,你真的还要再出去吗?”
在得到梁易肯定的回答后,他恳切地问:“你能不能把我也带出去?”
现在没人跟梁易说这话,因为他们以为梁易以后就在村里种地了。但之前,起过这念头的人有很多。他们跟梁易不熟不好来说,没少劝万胜,让梁易带着华济和万木先出去。
万胜拒绝了。万木也拒绝了,他很喜欢学木匠活,也不想离开家人身边。但是华济却将这句话放在了心里,琢磨了一番后还是没说。
他觉得这样不大好。他从没帮过梁易什么大忙,怎么好求人家办这么大的事,他张不开口,而且万胜和华巧春也都不希望他去,所以他一直没说。
梁易问:“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因为我不想再受欺负了。”
原来华济那日是在主家受了委屈回来的。
他在县里给一家富户赶车,那日富户家里的小郎君在外和人起了冲突,他被连带着打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
回了府,年少的郎君怕被家主责骂,将罪名都推到了他身上,说是他赶车不当和别人撞到了一起,这才起了冲突。
一同出行的小厮也指认他。虽说家主有些怀疑,但还是发了一通脾气,将他赶了出去,连今年的工钱都没结。
他没了营生,还一身的伤,身上也没有钱,在县城举目无亲,满心的委屈不知道能找谁说。
他没脸回村,本打算在县城再找个事情做。可却又撞见了和郎君起冲突的那帮人,他又被打了一顿。
他惹不起那些人,根本不敢报官,伤势也更重了。顶着那样的伤,根本没人要他干活,连码头的力工都做不了。
后来,他在街上遇到了郎君,大概是坑害了他,良心难安,那家的小郎君给了他十两银子。
但有一个要求,让他不要在县城晃悠,免得被家主知道,又要动怒。
他可不是为了逞能就不要钱的人,拿了银子,他就听话地离开了县城,打算先回来一趟,把钱给家里人。
可回来的路上,他越想越气。他为人奴仆已经是忍气吞声低人好几等,平日里心中已经十分委屈,但忍耐换不来善待。
如果他继续这样做,就一辈子都要受这样的委屈。
到了村口,他又觉得自己狼狈得很,有些没脸回去,就靠在树下睡着了。大雨把他浇醒,他也不想挪步。
直到桓灵的那一声询问。
没什么是落魄时被熟人撞见更让人难堪的了,他一动不动,希望他们别认出他,别来管他。
可梁易和桓灵都不是冷心冷性的人,不会见死不救,他被认了出来,被送了回去,重新回到了家里。
华巧春这才知道他在外边受了这么多委屈,哭得泣不成声,万胜也叫他别再出去了,就在村里边一起种地,或是像万木那样,去学一门手艺。
他十四五岁刚刚出门做事时,万胜就提议过让他去学一门手艺。但是学手艺不挣钱,还要孝敬师傅,一般都要好几年才能出师。
他寄住在姑父家,虽然姑姑姑父亲厚,但他仍然迫切地想赚钱回报这个家。
况且,这是一个不平等的社会,如果这样下去,他们世世代代只要有人想要出去,就会受委屈。
万林和万森年纪渐渐大了,他们以后如果想出去,很大可能还得经历和他一样的事情。还有万星,她以后大概率也只能嫁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
华济想改变,而眼前就有一个机会。
“小山哥,你们上次说只待三个月,快到日子了。怕你们走了,雨一停我就过来了。带我一起走吧,我不当官。只要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入军中的机会,我想试试。你知道的,我很能吃苦,也会射箭……”
他之所以来找梁易,只是因为,现在没什么战事,官府没有征兵。他需要通过梁易获得一个入营中的机会。
梁易问:“万叔和婶子他们同意
了吗?”
“起初不同意,但我已经说通了。”
“战场凶险,你当真要去?”
“我不怕危险,我只怕永远要低人一头任人欺负。”
梁易就和他一起去了村长家,确定万家人都同意,而后答应了他。
万胜和华巧春以前可怜梁易是个孤儿,帮过他不少。他当然不会拒绝这样的请求。
不过梁易有言在先,战场刀剑无眼,机遇的确是有,但也有可能受伤流血。
华巧春一听就哭,但华济很坚持,她还是答应了,只是对梁易道:“小山,婶子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事情,今日就厚着脸皮求你这一件事。只这一件,不消你多费什么心思,只打声招呼,别让他在营中再被人欺负了。”
这要求并不过分,梁易当然答应了。
他回来的时候,桓灵还在沉思着。
“在想什么?”他出声的时候,桓灵才察觉。
女郎语气闷闷的:“我在想,这个世界好像并不像我想的那样。”
尽管她以前就知道这世界并非是平等的,但是当这些事发生在身边熟悉之人身上,那种真实感会让她难受。
华济是个热心肠的好人,那日他主动提出去王村接王大夫过来,第二日又帮着桓灵去买药。可这样的一个人,他没有好报。
她不禁想,这样的世界真的是对的吗?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差距和不平等?
梁易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不平等。他道:“或许,以后会不一样。”
“真的能不一样吗?书里的大同世界,千百年后也未必能实现吧。”
桓灵熟读史书,了解历史上曾有人尝试过这样复古倾向和理想化的变法,不但未能成功,反而让新王朝更快地崩溃了。
梁易不懂这些,但他懂江临。
“不会那么快,但会比现在更好。会一点一点变好。”他握紧了女郎的手。
离开之前,桓灵和梁易又去了他父母和姐姐的坟前一趟,烧了多多的纸钱,给梁小水放上了许多糖果零嘴。
三月十五,他们三人整理好行装,离开了万家村。
回来的时候是两个人静悄悄地进了村,走的时候倒是有不少人送。就连万木,也特意从镇子上回来了一趟。当然,他主要是为了和华济道别。
“小山真的还要出去当大官啊!我之前还劝他买些地种起来,可真是多管闲事啊!”
“别说你了,我还劝小山媳妇好好学做饭洗衣裳。人家是要回去做官夫人的,学什么洗衣裳!”那婶子抬手掩面,颇有些不好意思。
桓灵开了窗,笑着和他们挥手告别。
华济道:“我们走了,大家都回去吧。”而后他一挥马鞭,马车缓缓启程,他也由此开启了不一样的道路。
这一路回建康,比回村时舒服多了。一来,当时是寒风凛冽的冬日,现在确是温暖和煦的春天。
二来,华济抢过了赶车的差事,只在抢不过梁易的时候和他换一阵子。梁易轻松了许多,然后和女郎一起在车里看风景。
现下的路也好走些,不过四天,他们就到了建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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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相信宝子们也看出来了,这段剧情不是水文或者为了给华济加戏,而是阿灵由此认识发生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