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春山翠色盈
只是凭借本能带着怀中人不断掠远,宫墙层层,身后骁骑营高手与宫中影卫紧追不舍。
掠出祈天塔时,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叶征,恍然明白身处皇宫之中。
南荣枭本能地听从端木若华诉与他的“走”,实则脑中一片惊痛,浑噩悲惶,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血从怀中之人的白衣上浸染往下,已然渗透进了他满绣红樱的黑衣。还未拔出的长剑亦被他本能地用手紧紧固定住。
初醒不到一刻的脑中一片混乱,眼泪肆流不止,他抱着怀中女子施展迭影就快要掠出皇宫——
才终于刹那醒彻,脑中骤然清明。
叫他走,是因为她伤得太重!
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将死?
是因为他即将背负弑师之名?
是因为如果他杀了世人无不尊崇的清云鉴传人……大夏皇帝不会放过他,朝臣百姓不会放过他。
所以叫他,逃?
身影猛地顿下,他一步停落,止于宫门之前。
低头呆呆地看向了怀中的女子。
抱着她的手已然被她温热的血濡湿浸透,她偎在他怀里,寒白的脸靠在他胸口,双目轻阖,声息近无。
白色发丝沾着嘴边的血贴附在她脸颊上,胸口往下大片大片的红。
这满头白发在睁眼醒来的那一刻,便刺痛了他。
但更刺痛他的,是她胸口插着他握在手中的麟霜剑。
是他方才醒来!看见的便是她这样一幅濒死的模样。
——如果她死了。
他笑。
——如果端木若华死了。
——如果师父死了。
——他因何,要逃?
——他因何,还要活?
所以他为什么要听她的“走”,为什么要逃呢?
——明明救她,才是最重要的事!
无论是他闭目之前,还是此刻重又睁开眼后!
唯有这一点,无可撼动!
只要能救她,他何曾惜命?又何曾顾惜过自身境况?!
固定住剑身的那只手立时小心松开,快速移向怀中之人右手脉博探看!
“师弟!”几乎同时,一道身着宫女服的身影突然从一侧踏落而来,落地那瞬即一把握住南荣枭移向端木若华腕脉的那只手!
未及等他探脉,就迅速将他拉到了宫门一侧的墙角树荫下。低声急凛:“这边!敛息!”
紧追而至的骁骑营高手和十数名影卫径直从他们头顶纵掠而过,朝着另一道好似怀抱什么跃出皇宫的黑影追去。远处宫中禁卫的步声也纷至沓来,由远及近。
虽已得到消息,但蓝苏婉亲眼看到他怀中伤得如此之重的女子时,仍未能忍住,眼眶立时红彻,箍在黑衣人腕上的五指微微抖着:“师弟醒来就好……”她哽咽了一声才能继续往下说:“先给师父点穴止血,待到安全之地再给她拔剑凝血……”
伤势太重,点穴止血已然收效甚微。
南荣枭醒神那刻便已点过怀中女子臂上曲池穴,此刻仍想要挣开蓝苏婉的五指去探看怀中之人的脉博,以窥伤势究竟。
恰值两名宫人急匆走过,黑衣之人手腕被蓝苏婉大力压下。蓝苏婉同时束音为线,快速传话给他:“勿妄动!师父体内有你予她的不死蛊,若为外人知,遗祸无穷!故不能被留在皇宫内医治!”
黑衣人闻言强形压制住了自己探脉的冲动。
剔蛊之形于他仿佛就在昨日。眼中残泪未干,他看着此刻满头华发、于他怀中、于他剑下,重伤濒死之人。又是想笑,又是想哭。
——“你师父最后是死在你手里!”
是不是不论他如何不顾一切、又费尽心机……终究抵不过蛊老所预?
他与她从相识、相依到相绝,最后都抵不过这一场早已注定的宿命?!
双目染赤,隐有猩红疯魔之向,南荣枭发着抖抱紧怀中人,逼迫自己存持理智,随同蓝苏婉潜行、掠步,直至出了皇宫。
蓝苏婉以天蚕丝在前牵引,一出皇宫便领着他抱着怀中女子掠进了一府后院的高墙。
墙后即见水榭楼台,假山林立,似是京中某富户家中。
璎璃已然立身院中,抬眼看见来人,立时迎来。“小姐!端木先生!”
璎璃快速看了一眼已未覆铁面的黑衣少年,见其蒙眼的黑纱已然不见,那双幽绝慑人的双眸重又睁开了。震动欣喜之余,又忍不住酸涩落泪。
端木先生终于如愿叫他醒来……
可是——
少年人怀中长剑贯胸、满身是血的女子,终归刺痛了璎璃的眼。
公子以命相护的人,今日在他怀中,却被伤得如此之重!
惊云阁自*有办法得讯,祈天塔中发生之事,已由潜藏在影卫之中的暗羽传回惊云阁:他一醒来,竟就刺了端木先生两剑!
虽说宫中所言,应是无尘珠刺激之下陡然发狂……非他本意。
可是若非提剑之人是他!
以端木先生如今武功之高,又有何人伤得了她?更遑论伤至如此地步?!
微微含怨的目光看罢黑衣人一眼,璎璃立时疾行穿院,领两人快步入楼,进了后院正中那一间卧房内。
屏风后的锦榻前,蓝苏婉伸手替他固定住女子胸口长剑,配合着将黑衣人怀中女子小心地轻置于锦被上。
“准备给师父拔剑,凝血。”语声喑哑,蓝苏婉颤抖着语声吩咐璎璃做准备。
片刻后,三人配合着快速为女子拔除长剑,以朱叶丹碾碎敷于心口,快速止血。
朱叶丹凝血速效,但疼意甚剧,有如刑烙。
可即便如此剧痛,榻上女子竟无半分反应。从放下、拔剑、到敷上朱叶丹粉,尽皆阖目无声,看起来竟似已经——
南荣枭指间抖了一下,双目陡然赤红,伸手颤簌着伸向榻上女子垂于榻边的腕……
指尖未触及,心脏便像被人攥紧般疼窒起来,像濒死那样在剧烈跳动。
蛊老之预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盘桓叫嚣!逼得他满目血丝,牙间已然咬出了血——
——“你师父,最后是死在你手里!”
他不甘!
他真的不甘!
他分明别无所求,用尽一切只为换她安好!!!
可是到头来……
到头来……
仍要睁开眼,亲眼见这诛心蚀骨的一幕!
如果他醒来,只为看着她……死……
看着她最终的的确确是死于他的剑下……!
——那他缘何还要醒?
——缘何还要再睁开这双眼?!!
刚刚从母蛊那里夺回掌控的这具身体,经不住他如此椎心泣血的心力摧残,一口血猛地涌上喉头,顺着他嘴角涌流出来,滴落于床前地上铺就的绒毯上。
与此同时他的指搭上了眼前之人的脉。
无脉。
……无脉?
眼神一瞬空滞,就要再有动作——
指尖一点微弱跳动突然传了过来,与此同时榻上之人的声息入耳。
“枭儿……”唤声凝滞而颤,几乎轻不可闻。
他蹲在床头,原本平直到已经空白的目光,慢慢垂落看向了她。眼神震怔的。
“枭儿……”血衣未换,她白色的发丝铺满床头,阖目未睁,又极轻地唤了他一声。
指尖脉博微弱地跳动着,仿佛刚刚一瞬的死脉不过是他的错觉。
南荣枭空白一片的双目慢慢倒回了光影。
如一瞬间被抽出的魂魄重归其位。
他看着她,像重新寻回人间的孤魂野鬼;像沉入深海骤然被拉出水面的溺者;像断线多年的风筝终于又看到了牵引自己的那根线……
“师父……”出口之声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如此她就会像雾一样,马上就散了开来,让他再也寻不到、寻不回。
没有半点自己重回人世的欣喜。
只有意识方醒却看到她濒死的惊惧;睁开眼却见到自己手中长剑贯穿了她的惊痛悲惶;再见却是她满头华发、半身血染模样的无措与无力。
嘴角的血尚在滴落,他看着她,哭了笑,笑了哭:“师父……”明明隐现癫狂之态,语声却又轻又柔,像极了诱哄之声。
似在哄着榻上之人不要睡去,哄着她继续出声,哄着她听见他的唤声。“是我……你的云萧,你的枭儿。”
榻上之人轻阖的双眸颤动着,气息微微浮动。
可终究没能睁开眼来。
南荣枭日夜不替地守候在她床前。璎璃与蓝苏婉亦然。间隙里璎璃会端来一些吃食,可不提跪伏于榻沿的两人,连她自己都几乎什么也未食。
榻上之人的脉相始终微弱地跳动着。
未现绝脉,但也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三日后,玖璃过来回禀一些事,终将璎璃劝下去食水,歇过一阵。隔日璎璃又将蓝苏婉劝去食饮,休歇了几个时辰。
七日之后,榻上之人微弱浮动的气息终于略见强盛,脉博跳动之力也似渐强。呢喃出声:“小蓝……枭儿……”
看见她终于醒转过来,睁开眼望了过来,榻前守候的两人终是喜极而泣。
床榻前形容憔悴的两人,均是咬牙而泣,连带端了食水过来的璎璃,惊见榻上之人醒转,都颤抖着双手险些端不住手上的粥水。
“我以为……我以为……”蓝苏婉伏在榻沿哭得险些气竭。
“无事了……”榻上女子面色寒白而晦,轻轻抬起手来,抚了抚榻沿所伏之人的发顶。“师父……不要紧。”
随后,她的目光便转向了榻前另一人。目光长怔,看着他。
南荣枭目中凝泪,亦看着她。
伸手探向女子的脉,确认她的脉相真的有所好转,南荣枭颤簌的指尖方止下,沿着她的腕,握进了她手中。“师父……我回了。”
一言出,榻上之人细长的睫羽颤了一下,一颗泪珠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冰凉的五指感受着他掌中重新炙热起来的温度,她应是想笑,终究泪盈于睫。
他也已然注意到了她澄澈明远、漾着水光与涟漪、不复空茫的眸。
随后蓝苏婉坐于榻沿,一面喂食榻上女子粥水,一面将他被从心脉取蛊后,绝脉身死,随棺入谷,到端木若华次月醒来,双目复明,身体愈好,然见棺锥心,一夜白头……
再到他被不死蛊母蛊控制此身,爬出冰棺,以蛊兽之身、傀儡之态跟随在端木若华身边整整四年余……
皆一一诉与了他:“这四年多来,师父和我一直在寻觅能将你意识唤醒之法……直到师父在慕天阁中得知,先帝也曾有一月失去神志,后被叶齐设法唤醒……师父回到益州战场,从叶齐口中终于得知,还有可能将你唤醒的,即是祈天塔中的无尘珠。”
璎璃已然端来数碗补气固元的药膳甜粥,看着黑衣少年及榻上女子均在食,陡然安心许多。又端了不少饭菜过来给仍旧是少年形貌的人。
蓝苏婉喂完榻上女子,与黑衣少年一样伸手探罢端木若华的脉,心下方觉稍安,也坐到桌前和他一起吃了一些。
璎璃便坐回榻沿守着榻上女子,口中同时道:“陛下之言,云萧公子中毒已深失去神志,端木先生为救弟子求请用无尘珠替门下弟子解毒,然云萧公子于无尘珠刺激之下,突然发狂提剑刺向端木先生……长剑贯入心门,眼见华陀难医……而后云萧公子似是醒过神来,带着其师逃遁而去。”
顿了顿声,璎璃又道:“陛下有心施救却无机会,心中怒极,当日便派了骁骑营统领穆流霜领八百骁骑对逃遁出宫的云萧公子紧追而去。”
蓝苏婉看向黑衣少年道:“那日出宫,那道替我们引开宫中影卫及骁骑营高手的黑影是你弟弟,南荣静。”
南荣枭一瞬怔神,眸中恍怃了片刻,有些出神。
“师弟不必忧心。”蓝苏婉平声笃静道:“自他出宫,便向荆州连城方向遁去,虽有骁骑营高手于后紧追不舍,但玖璃与惊云阁暗卫一路都于暗中相助、护持。南荣公子并未受伤。”
南荣枭于此间抬手向蓝苏婉行了一礼:“多谢师姐。”
蓝衣之人温然柔声:“师弟不必多礼,他相助你和师父,就是相助我与惊云阁,是故理应相帮。”
璎璃看着榻上女子脸上寒白之色,忍不住问声:“当日情形确如皇上对外所言吗?饶是云萧公子初醒发狂……先生为何不躲?”
端木若华眸中寂静了一瞬,眼帘微微垂落,而后轻声言:“当日……并非枭儿初醒发狂……是他还未醒来……我命他提剑刺我……命他……杀我……以此相激,逼他醒神。”
女子言罢,即转目看向了坐在桌案前的黑衣少年。“因已别无他法……师父心知……唯有如此,方能将你唤醒。”
他亦已回目望向了她,眸中惊震、空白,亦有一瞬间的惨淡和茫然。
“你知道我心中所重是何?”他突然看着她,未再以师父相称,冷声以问。
端木若华直直回望于他,忆起了大方城地下、他于剔蛊之前对她所言那一句:“你是我此生所重,最重,无可企及之重。”
呼吸陡然微窒,她看着他,喑哑喃声:“……是我。”
南荣枭惨恻一笑:“师父既然知道……是笃定自己不会死,还是觉得我会想要以心中最重之人为代价换自己醒来呢?”
端木若华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不觉已慢慢红彻:“可是我……”因着璎璃与蓝衣之人在场,女子语声轻轻顿了一下,然最后还是忍不住诉与了他:“……好想你。”
南荣枭震了一下。
璎璃与蓝苏婉心头亦是微震,下时起身来,退出了此间屋内。只留他们二人。
榻上满面苍白之人因着心中所想言出时,未觉什么,看见璎璃与小蓝起身退出此屋,方觉耳廓染上热意,有些愣然地转回了目光。
南荣枭行回榻沿,伏身半跪于她床头,近在咫尺地凝望她复明后如雾如岚的一双眸。“师父的身子会好起来吗?”
榻上之人放于内侧的那只手,指间蜷起。
她回看着他,微久,呢喃回与他:“……会好起来。”
“会好起来,此间我就原谅你。”他牵起她一指,放在唇边微重地咬了一口,似余怨难消又似告诫。
“若然……”语声转冷,余下之言就都敛在了他凝目看向她的眸中。“……我此生都不会原谅你。”
端木若华伸手轻轻抚向了他的脸,指尖温柔缱绻,带着莫明的眷怀。她道:“好。”
此后时日,除了朱叶丹、霜华露,和每日不间断的固元汤药,南荣枭与蓝苏婉观其脉相,轮流为榻上之人施以点水针法,续心脉,强经络。
已逝四年,蓝苏婉练习点水针法之勤,胜过往昔十数年。
当日毕节城中南荣枭以一句“二师姐尚且未能掌握师父所授点水针法”为胁,终归刺痛了她。
再加之经历数事,心境更为沉静、坚毅,终得以凝思悟透,至此,点水针法似获灵犀点通,终得以掌握。
初时南荣枭并不能放心,即便端木若华于榻上点头认可,亦教蓝苏婉在他身上先行试一遍针。
后察蓝苏婉对于落针时荡开的内元把握亦已张驰有度,方能放心让她与自己轮流为端木若华施针。
蓝苏婉并未怪罪他的质疑,知他二人名为师徒,实际已然不止于此……对他对于师父相关事宜,便极谨慎严苛之态,反更觉放心。
且她向来虚心受教,师弟在点水针法的造诣上,确实强过她许多。能得指教,也是幸事。
如此又过数日,端木若华的脉相观之又强盛了两分,是慢慢好转之象。
蓝苏婉观脉而喜,不由道:“心门被整个洞穿,如此必死重伤,竟也能回天有术!不死蛊竟当真如此玄奇?!”
端木若华安静地躺在榻上,看着他们,眸中温然。
蓝苏婉于此时道:“穆流霜领骁骑营仍在外追查师弟行踪,大力寻救师父……近来江湖上也都听闻了师弟失控刺杀师父之事……虽是受无尘珠刺激,但清云鉴传人于大夏太过重要,得知师父可能已亡于师弟手中,百姓无不惊怒怨怼惶恐……师弟所犯之罪太重,即便非出本心,也已渐为天下人所不容。”
璎璃正将熬好的汤药端来,便接口道:“若然端木先生真的出事,不论出于何种因由,云萧公子都必定难逃罪责,必受口诛笔伐、世人不容……”言之未尽,璎璃语声轻松起来。“但好在先生伤势已呈好转之象,等到先生伤愈,再现于庙堂、江湖,皇上和世人得见先生无恙,便应就不会再追究此前云云了。”
“说到底,只要先生没事,此间之事便都能化解。”璎璃脸上露出笑来。“便是宫中传出的、那所谓华陀难医的必死之伤,也只需道一句天佑,亦或剑势有偏并不致命,不死蛊之事便可以瞒下。清云鉴传人本就玄奇,自不会有人存疑。”
蓝苏婉颔首认同:“不错。”
榻上之人似在沉吟,一时未言。脉息间分明已有几分强韧之象,但面色依旧寒白,唇瓣亦无血色,望去仍显虚弱奄奄,连呼吸都似带着几分轻浅的滞涩。
她道:“此身……伤势复原……应还需费、不少时日。”
“无妨,师父慢慢养伤便好。”南荣枭守候在女子榻前,并不关心自己此刻于外的声名及处境如何。他听着榻上之人的声息,心中到底未能完全放心。
坐于榻沿,将璎璃端来的汤药慢慢吹凉,小心地喂起榻上女子。
只待女子面色和唇上都复了血色,伤势痊愈,于常人无异,他方能觉到心安。
手中汤药已将喂尽,端木若华看着他,忽而轻声言:“毕节城中……你曾言……想带我回连城拜祭你爹娘。”
南荣枭端着药碗的手忽然颤簌了一下。
幽冽慑人的双眸抬起,回望向了面前躺在榻上的她。
“余下时日……你不若……带我去往连城养伤罢。”端木若华复又抬起了榻边的手,轻轻抚向了他的眉骨。
自她醒来,便时常伸出手来,如此轻轻触抚他的眉眼。指尖缱绻温怜。
“我也可顺道……随你归家,拜祭你爹娘。”
榻边少年形貌之人看着她:“待你伤好,再去不迟。”语声透着微微的哑滞。
“此番伤势太重,脉相虽有好转,但伤口仍需静养,还是不要妄动为好。”一旁的蓝苏婉亦道。
“……有不死蛊在身……为师,不会有事。”端木若华仍旧看着他,手亦抚在他脸上。“连城三月,樱木齐绽,花落如雨……为师曾见过……这一次,想要同你一起……再去看看。”
神色温怜似水,她似忆起往昔,看着他的目中满是柔软的暖意。
他只看着她。
雪一样白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从榻沿垂落下来,落在了他的指上。
无人看见,他掩于她雪发之下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待你,伤好……”他只又道了一遍:“再去,不迟。”
她凝眸望着他。似是听出了他语声里的颤意,一霎时眼中俱是哀怜之色,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她低头,终于不忍再说。
喃声回与他:“那便……待我、伤好。”
只是三日之后,因骁骑营久未追踪到云萧行迹,以致清云鉴传人至今不知生死……宫中查到惊云阁暗中出手,助其逃遁,半是惊半是怒,立时下令搜查惊云阁各处据点,务必找人寻出。便从京城内的据点开始。
因不知惊云阁据点具体在何处,洛阳城内凡可疑之处,都受到禁卫军的搜查。
蓝苏婉得讯匆匆推门入了此间屋中,便与屋中三人道:“此处原是京中高官私宅,因闹鬼流言传开,才转卖给了来京的富户。我惊云阁用了些手段,暗中从他手里又将宅子买下,作为京中据点之一。此地紧邻皇宫,若开始搜查,便首当其冲……”
她行至榻前,看着榻上白衣人道:“幸是师父脉相已趋平稳,伤口也眼见着在愈合,即便挪动,马车铺上厚毯,走得慢些,应无大碍。”
思及白衣人此前所言,想去连城养伤,蓝苏婉当即道:“师弟即刻便带师父出京吧,便去到连城养伤!我已传讯南荣公子,他会在你们抵达前,将追捕他的骁骑营高手引去别处。如此一来,连城本是他们已然追寻去过之地,短时间内,反倒不会想到再回去查看。”
蓝苏婉看向南荣枭:“我已安排沿途羽卫一路接应、护持,师弟这便动身吧!待我处理好后续杂务,亦会去到连城同师弟一起照顾师父。”
却见立于榻前的黑衣人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蓝苏婉疑声道:“师弟?”
璎璃待蓝苏婉一说完便已下去做准备,不多时一路的伤药与干粮均已按行程分好,另取了很多应急之物。
将这些都搬上后院刚刚套好的马车,又将绒毯厚厚铺于马车内,车帘窗帘都换上厚实的,这才看到蓝苏婉领着身后怀抱女子的黑衣之人稳稳行来。
端木若华苍白着脸色依偎在他怀中,雪色狐麾裹在身上,几乎与她的衣发融为一体,一眼望去,一片透彻迷离的白。
她自狐麾绒领中抬起脸来,间隙里看一眼怀抱自己的少年人,眼神迷茫无解、恍怃痴怔……最后将脸埋入了他胸口。
南荣枭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隐现桀骜,眼神幽邃地看着前路,劲挺峭然的身形稳稳抱紧怀中之人,带着她踏上马车,辞别了送行的蓝苏婉。
正值日落哺时,正是城门守备最为松懈之时,再加上惊云阁暗卫已于前开路、等候接应,蓝苏婉本应不必过于担心。但看着黑衣之人放下车帘时,心中突的一跳,还未思便已仓促唤声:“师弟!”
南荣枭放下车帘的手止住,另一只手怀抱端木若华,于马车内向她看了过来。
那张容颜绝世、眉眼如松枝雪魄、无一处不完美的脸,不知为何看起来竟似有些寒白。
他回望蓝苏婉,应是扬唇露了一笑,放下车帘的同时道:“师姐保重。”
她看着素色的马车帘幔垂落,挡住了他与他怀中所抱的白衣人。脚下无意识地跟出两步,踌躇一时,止步于院中,目送马车离去。“师父、师弟,保重。”
盼你们往后顺遂平安,再无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