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莫道桑榆晚
雪落时,左相府邸内更显静谧。
白衣白发的女子站在院中,看着文墨染房外院墙一角,数棵红梅开到极致,花瓣被雪所覆,醴醴艳色若隐若现。
梅香清冽。
多日来庞杂纷扰的思绪似乎飘远了一些,满目幽静。
眼蒙黑纱、脸覆铁面的少年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伸直了手臂为她撑着伞,一动不动,静默僵硬。一如逝去这三年多来。
雪还在下。
端木若华来此替文墨染看诊医治已有十数日,房内呕血昏迷之人初时在点水针下,当即便醒转了过来,能饮下药石、米水。
然未久又再度呕血昏沉,即便再行施针,亦难当即醒转,此后行针效用更是一日差过一日,到今日药石难进,榻上文士整日昏昏沉沉,所食水米已越来越少。
愈见虚弱。
那日于雪胎梅骨酒肆内,除去忘情蛊,白衣人并未能说出更好的办法。
最后南荣静与端木师徒不欢而散。
而后端木若华便带着身旁少年人前来左相府邸,为文墨染看诊医治。
南荣静郁气之下,宿在了洛阳城内毗邻此街的一家客栈内,耐着性子观望等候。
转眼到了年关,除夕夜临。白雪皑皑,覆了满枝。
若能登高望远,便可见洛阳城内的青砖红瓦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雪,映着家家门前贴上的春联、挂上的宫灯、燃起的灯烛,晕出一圈又一圈朦胧微光。照得覆雪的瓦檐半明半暗,既喧嚣,又安稳。
暮色未沉时,长街两侧的老树上已挂满了迎新岁的红灯笼,烛火在纱笼里不时跳跃,随着更夫的梆声响起,这洛阳京城的街巷间反越见烛火,越见亮堂,越见喧哗。
卖糖水的挑子在街角冒着白汽,裹着芝麻的麦芽糖香混着家家户户飘出的屠苏酒香,顺着朔风飘散在大街小巷。稚子孩童三三两两,举着纸糊的鱼形灯从巷口窜出。人影幢幢,笑语喧声。
蓝苏婉寻来了左相府,提着一篮食盒,带着两只分别装着清茶和桃花酿的玉白酒壶。
端木若华看见她,移开了望在那几株红梅上的目光。与守在文墨染房门前的骁骑统领穆流霜点了点头后,带着身后少年人迎她。
相府后院修有一栋书阁,是叶征所赐,高过洛阳城内寻常人家的宅子许多。
蓝苏婉朝那高高的书阁看了过去:“我们去那里吧?师父。”
端木若华看了一眼,并不多言。点了点头。
腕间银丝射出,蓝苏婉足下轻点,身形极轻快地掠至了书阁屋顶之上。
蓝衣的人在屋顶上扫开一小片雪,从怀中抽出褥子来垫上,便取出了食盒里自己亲手做的几样小菜,再那两只酒壶。
端木若华随后掠身而至,落步无声,白衣白发落下时便同夜空中的飞雪一样轻。“枭儿,上来。”
黑衣少年紧随其后而至,稳稳落在了女子身后、屋顶的一条垂脊上。
“今年的年饭,我们就在这里吃吧?师父?”蓝苏婉语声平和而轻柔。
端木若华看着她,目色温然,再度颔首。在她铺好的褥子另一边半曲膝侧坐下来。
书阁屋顶坡度不显,攒尖顶往外微微翘起,低谷趋平,因而褥子上的酒菜放得很稳,搁在食盒中的竹箸、酒盏亦平稳。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屋顶摆上了酒菜的褥子两侧,脸覆铁面的黑衣少年坐在了白衣人斜后方的垂脊上。
蓝苏婉拿着只装清茶的那只酒壶为白衣人倒了一杯,双手递来。“只是茶,来时刚煮,还是热的。师父请喝。”
端木若华接了过来。又从蓝衣的人手中接过了递来的竹箸。
蓝苏婉又为女子身后的黑衣少年倒了满满一杯酒,递去竹筷。
眼蒙黑纱之人在端木若华的指示下木讷地接了,温顺地坐在白衣人身后,自顾食饮。
幽雪轻轻飘舞。四下喧闹,满目清寂。
“即便师父亲自出手,文大人至今仍无什么起色么?”
目有黯色。白衣的人轻声言:“昏沉日久,不见半分好转迹象,更未流露丝毫求生之意。”
蓝衣的人听罢便默。
“会有办法的。”浅酌了一口杯中桃花酿,蓝苏婉看着眼下喧闹的洛阳城道:“若时日将尽,已难转圜。为了师弟,师父可否听从南荣静之言?”
白衣的人未应声。
长街灯火离离,到处可见宫灯摇曳,到处可见人影绰约。叫卖吆喝、稚子童言,虽远亦近,声声在耳。
端木若华看着眼前的景,景下的人。寥落,沉寂,终归静默。
蓝苏婉未再执言,转而平声慢慢道:“自天隆十年的除夕夜起,便只有我陪着师父过年、陪着师父说话了。”
心中疼意难免,恍然间似闻紫衣人儿的笑语嘻声,绿衣之人的平声叮嘱……
还有回头望去,身后所见那黑衣少年沉静温和的语声。
于今,皆已不闻。
“不知不觉,数年已过。”蓝苏婉望着眼前飘飞的细雪、雪下繁华喧嚷的京城街巷,柔声笑着道:“转眼已是天隆十四年的除夕了……”
回转头来,看向身旁发白如雪、样貌却仍旧年轻的白衣女子,蓝苏婉轻言道:“逝者已矣,再难回还……弟子只盼,来年的除夕夜,师弟能醒过来,与小蓝一道,陪着师父说说话。”
心上一疼又一悸。
端木若华岂会不明她言辞间所含深意。
终是满目殇沉。久久未言。
恍惚出神间,不知是谁家先点燃了第一挂爆竹,炸响声滚过整条长街,把檐下的积雪都震得簌簌然落。
紧随之,满城的爆竹声纷至沓来,伴孩童嘻嚷、随处可闻恭贺新春的祝词,一起噼啪作响,使得洛阳城内一霎时热闹得喧嚣沸腾。
“师父,新岁了。”迎着四下的爆竹声、或近或远的喧沸人语,蓝苏婉看着白衣人与她身后的黑*衣少年,温柔笑言:“祝您和师弟朝朝暮暮,执手相依,岁岁年年,喜乐常伴,鹣鲽情深,余生暖意。”
白衣白发之人回望于她,眸光颤过一息后,漾起一圈又一圈透明的涟漪。
不多时,端木若华极轻地“嗯”了一声。“枭儿,会醒的。”
次日元正。入夜时叶征竟亲自到了左相府,探看了昏迷中的文墨染。
病情已然极危厄。
端木若华领少年人守候在文墨染病榻前,看着榻上的文士,于昏迷中不时蹙起的眉。
唇白若纸,面色青晦。
今日已是第三次为他行针。
下针时指间所凝元力更多,随银针灌汇入心脉、经络、周身要穴,水迢迢之力随之流入全身,涤荡在文墨染体内。深厚绵长。
榻上文士的呼吸也随之深长了少许,不时蹙起的眉已然舒展开了。
此番行针之下,端木若华知文墨染此刻必是醒着。
斟酌良久,白衣的人于榻前慢慢道:“皇上若无大人从旁辅佐,朝堂政事纷纭,恐令其日渐心力亏耗,终至难以为继。其损之重,远逾断臂之痛。”
脑中犹忆叶征此前离开时的面色,满面倦怠,眸中已然无光。
“夏羌虽已止戈,陛下亦拟策善待入夏之羌民,然政令推行滞涩,下层官吏或阳奉阴违,或难见成效,细务之间弊端丛生。闻宁州一带,羌民初怀希冀,见此光景反添失望,其怨不减反炽。若无得力之人督理其事,补策阙漏、推政令落地,夏羌两族嫌隙将如何衍变,实难逆料。此策本为平怨,最终是福是祸,亦未可知。”
既是心怀大志、怜苦百姓之人,昔日之志,阅尽千帆,历经世事,可还尚在?
“况大战之后,本当休养生息,然何以疗愈疮痍、抚绥万民,至今尚无定策。更兼夏羌之战,大夏兵卒殒命者众,家中有父兄战殁者,无不深恨西羌。此刻正处民怨最盛之时,强推善待之策,一则阻碍重重,二则易激起民愤。如此困局,该当如何破解?”端木若华一面思忖一面看着榻上文士,久久,终于见得文墨染唇间微抿,眉间有意识地细细蹙起了。
“惊云阁助战有功,此番虽蒙褒奖,然其能为已昭于庙堂、江湖。来日朝廷未必不起忌惮之心。大人若逝,往后朝中应再无替惊云阁进言之人……大人义父与义弟多年心血经营,日后能否安然立于大夏境内,难以逆料。”
榻上面色灰白青晦之人,眉间蹙得更紧了。
端木知他心念已动,宁声诉与:“世上需要大人之处尚多,若大人就此放任丢下,陛下、万民、乃至需要大人照拂的人与物,皆会失却倚仗。其后续光景,已能预料,多是难堪。”
榻上文士眉间深蹙许久,却终是未能睁开眼醒转过来。
端木静待许久,心头希冀又缓缓沉落。
仔细想来,她所言之事,身为左相的文墨染,又岂会不知,抑或不曾想到?
只是往昔或许不曾经历情事,此番骤然深陷,性情所使,私心想要任性一回罢了。
她与世人一般,只道这大夏朝堂仍需他砥柱清流,却未想他还愿不愿继续背负这重责。
身为左相,在朝多年,他实已半生为国为民。
……独独这一次,是为私情,为自己。
他若当真不肯醒来,她又何忍、再苦苦相逼?
端木若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双目空望一隅,眸光渐殇、渐沉……亦渐凝。
起身来,端木若华带着身后少年人走出了此间屋舍。
门外穆流霜守着,见白衣人推门行出,满目殷切地望来。
虽有不忍,端木若华仍是看着他,摇了摇头。
穆流霜一霎时眼中红丝更甚,沉痛地闭了闭目。
然次日。
宣王妃亲自登门,怀中抱着一物,送入了文墨染屋内。
“听闻左相大人病重……妾身思忖再三,愿将这盆绿萝赠予大人,以还大人年前对宣王府、对我家绿儿的拂照之恩。”宣王妃望着那盆放置在文墨染榻前不远处的绿萝,柔声道:“堂堂郡主,‘绿叶’之名,当年便是由这盆绿萝而来……我家王爷见此绿萝一片叶便可生根,生机无限,便为她取了‘绿叶’之名,望她同这绿萝一样,拥盎然生机,简单却又繁盛。”
然宣王妃带来的这盆绿萝,半数枝叶都已泛黄,眼见便要凋落枯萎了。
宣王妃眸光哀切地望它一眼,幽声道:“这盆绿萝从小便由绿儿亲手照料,这么多年即便绿儿忙于奔波在外,它也还活着。如今绿儿离世,它也日见枯黄凋败,妾身见之心伤。但它已是绿儿从前在家中唯一珍爱之物了,左相大人若不弃,日后便请代为照料吧。倘若能让它由枯败中挣扎着活下来,绿儿泉下有知,应当也会高兴。”
言罢,宣王妃便朝着一旁立身的白衣女子福了福身,而后由侍者搀扶着离去了。
端木若华心头微一震荡,目送宣王妃身影行远离去……屋中一道声息忽而轻响,白衣人回首望来,便见榻上昏沉日久的人,此刻竟挣扎着睁开了眼。
文墨染慢慢转目望向了那盆绿萝,眸光涣散一时,重又凝聚。
望着盆中枯黄的叶片,喉间动了动,他嘶哑着声音开了口:“是受冻了么?我想看看……”
穆流霜一直守候在旁,此声之前,已月余未曾听闻他出声。此刻乍然听见榻上之人开口,呆震一瞬,才反应过来。立时应了声。
端木若华看着他将那盆黄绿相间的绿萝捧到了榻上文士头枕旁。
眸中慢慢流转起了慰意,紧绷多日的心弦得以放下,终是松了一口气。
此后文墨染配合行针与汤药,再添宫中不时送来的名贵药材调治,脉象日渐平和有力,气息一点点强盛起来。
再一月,已能下榻亲自侍弄屋中那盆绿萝,给它浇水、松土、剪去枯叶。
眉宇间病气日渐消散,血色日佳,已近愈好。
叶征着一袭常服,站在院中。院角小窗半推,他透过那方空隙看见文墨染俯身在案前,专注地侍弄着那盆植栽,背影清瘦却已见硬朗。
仲春的晨光漫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淡光晕,连同案上那抹蓬勃的绿意,都显得格外平和。
不多时,叶征转过身,对立身在侧的白衣之人道:“走吧,朕亲引先生师徒二人入祈天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