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今朝此为别
木比塔很是高兴地回了营帐。掀开帐帘的动作十分轻快:“我回来了!”
胜艳原本靠坐在榻边,听到脚步声,转头来看向了木比塔,适时地扬起了一个笑。“看来还算顺利。”
玛西被木比塔留在了帐帘外。
木比塔入内就快步走到胜艳跟前,一面坐下一面将胜艳抱进怀里。“你说的是真的吧?没骗我?”说话同时伸手抚上了胜艳的小腹。
胜艳没回他,转而轻言道:“玛西虽然跟着你,但口中提及最多的人一直是虎公主拉巴子……他是拉巴子的人吧?而且是真心认可,这样的人你就算一时稳住了他,他之后也会去告诉拉巴子事情始末吧。”
木比塔有感她腹部有别于往日的微微弧度,满心快意,浑不在意道:“原本他肯定会去说的~但现在一定不会说了。”
半个时辰前。木比塔看完弋仲被打一百军棍,抬头就看见玛西往拉巴子的营帐走去,少年羌骑将领挑了下眉。拦在了玛西身前:“九殿下刚卸了大殿下的下巴和一只手,当众打完一百军棍……你现在去跟她说昨晚的真相,不就是告诉她,她罚错了人,是个不能明断是非真相的无能主帅吗?而且九殿下会怎么做?杀我的女人和杀我都是小事,以九殿下的脾气,恐怕马上就会承错自罚,可能还会去给大殿下认错赔不是~你想看到九殿下向大殿下认错、赔不是吗?”
木比塔说完就对着玛西咧齿笑了笑,转身吊儿郎当地走了。
玛西原地站了有半刻,终于恨恨转头,跟在木比塔身后回去了营帐。
胜艳听罢点了点头,倒未想到他心思转得这样快又如此机敏。未及再说什么,便感木比塔的手在她腹上抚得久了,逐渐不安分起来。
胜艳眉间厌色一闪而过,压住了他的手。“孕之初,不能行房。”又道:“你若不信,便询军医。”
木比塔强自按捺住,召了军医来看。
“确是喜脉……从脉相上来看,不足两月……”军医看着木比塔脸上的喜色,犹豫着道:“若是想保住孩子,近期便不要行房事了……”
木比塔似有不满,又似没有那么不满地问了:“近期?那多久之后可以?”
“最少也要等孩子满三个月了,若求稳妥,便再等一月。便是行房,也要适度,不可莽撞。”军医看了一眼胜艳:“她在军中被磋磨了数月,伤了身子骨,最好能静心调养一二。”
“知道了,你下去吧!”木比塔待军医退出了营帐,便转向胜艳的肚子抱怨道:“要等一两个月这么久……”
胜艳没什么表情地转开了脸。“羌营中应当还有别的军妓吧。”
此言一出,帐子里突然静得落针可闻。
木比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猛震在了原地,直目看着胜艳,心上像被细细地碾过了一遍,难受,气,郁,怒,却说不出话。
身上像是有一盆冷水泼了下来,出奇的冷,惊人的冷。
他转身拂帘快步走出了营帐,又顿步。呆呆地站在益州平野仲冬的冷风里。
好似这一刻才意会过来她和他的关系。
好似这一刻才发现他在她眼里什么也不是。
好似这一刻才厘清楚在她眼里,他们两人间,算什么。
把自己看作他帐子里的军妓,她什么也不是,所以理所当然的,他在她眼里,也什么都不是。
就跟他之前一次次跟这婆娘说过的话一样: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什么都不是。
她承认了,她什么也不是。
可是为什么感觉胸口这么疼?很难受,难受到难以忍受。
她这样看待我……她这样看待她自己。
明明最开始遇到她的时候,她大胆又豪迈,肆意得像个真正的男人。
做什么都好像很自信,身上像会发光一样,又爱笑又会捉弄人,洒脱得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的大少爷、大小姐。
现在只把自己看作一个军妓。因为被他弄得怀孕了,就让他去找别的军妓。
之前所有的温顺、承忍,教他识字,日日夜夜的相处……都不过是因为她想救那个汉人女俘虏和汉人大官。
所以给他的错觉。
什么错觉?
她接受了他,她愿意跟他好,她同意做他帐子里的女人了。
但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她告诉他,她不过是个被他强迫的俘虏,是他狎玩的军妓,她什么也不算,他们两个人之间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
在她眼里,他就只是一个强迫她、让她沦为军妓的羌人。
她是这样想的啊……
她是这样看待自己和他的!
下一刻,木比塔猛地惊醒过来。
若是如此,她又怎么可能打心眼里肯给他生孩子!?
木比塔豁地转身折步冲回营帐。
她怀这个孩子,就只是作为昨晚让他放走那两个汉人的筹码!
现在那两个汉人已经被放走了!
如此她又怎么可能还会继续留着肚子里这个教她沦为军妓的羌人的孩子?!
帐帘掀开的一霎,木比塔双目发红。
床榻旁、兽毯上,胜艳靠坐在榻沿,手里握着一片薄薄的、不知从哪里抠刮下来的木片,已于小腹上划开了一道,看着鲜血于伤口处汩汩冒出,正抬手想要划下第二道。
木比塔冲过来一把夺走了她手中的木片。急怒吼声:“叫军医!快去叫军医!!”
胜艳抬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扯起一个笑。“那天……我第一次求你那天……你答应我放申屠烬走……后来又给申屠烬下得什么毒?要不是遇到了云萧,他应是必死无疑吧?”
木比塔紧紧攥着拳头里的木片,狠目瞪着胜艳,胸口不停起伏。“老子是羌人!杀一个跑到羌兵营里跟我抢女人的汉人有什么不对?!”
想说羌狗果然是羌狗,又觉得再跟他说这些也无什意义。
胜艳笑了一声,便问他:“你就那么想让我做你的女人吗?”
木比塔一把丢开木片,上前用大氅压住了胜艳肚子上流血的伤口。“你已经是老子的女人!肚子里这个种你不想留也得留,不想生也得生!”
胜艳便笑了起来,笑得腹部伤口崩裂,又流出了更多的血。她直直地看着木比塔,霍然抬手一把推开了他:“我是中原武林巫家的二小姐,我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可习中原武林无不向往的武境之极无刃刀,你不过是一条羌狗……你配吗?”
木比塔怒不可遏,强忍着脾气冲过来再度按住了她腹上的伤口:“这样弄死肚子里的种!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吗?!”
胜艳看他道:“你看我像是还想活吗?”
目光微微一缩,木比塔看着她,突然手脚都有些发冷,神情震了几震,才重新醒了过来。
他看着胜艳,呆杵了半刻,突然脱口而出:“我放你走!”
胜艳眸中倏然颤动了一下,回看向了他。
“只要你生下这个孩子,留下孩子,我就放你走。”木比塔的嘴唇狠狠颤动起来:“老子对着天神和地盘业主发誓,如果我没有做到,就会被千刀万剐而死!”
胜艳凝目看着他,长时未移开。许久后,慢慢说了:“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必受恶诅而死。”
木比塔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喘着气咬着牙,又说道:“生出来的孩子,也必受恶诅而死!”
胜艳看着他,久久未再言语。
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是对还是错了。
只是本能地想活下去。
也想回去。
回家,回三弟二弟身边,回到自己行过、未行过的那些山川湖海间。
木比塔一手按着她腹上的伤口,一手从旁抱住她,下时埋头在她颈侧,狠狠侧首咬了她颈侧一口。低骂道:“你真是个心狠狡诈又无情的女人!”
胜艳苍白着脸,看着军医掀开帐帘大步走过来。面上无温。
只于心里冷笑道:“指望我对你有情?难道忘了你对我做过什么了吗?”
木比塔,恩将仇报的人一直是你。
仲冬末,寒意愈凛。
含霜院中,一切如旧。
只有篱笆四周的竹林一眼望去,见之更为幽深茂密了。
蓝苏婉站在院中,有一瞬间好似看见阿紫蹦蹦跳跳地从断菊居里出来,嘴里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向她跑来。
又好似看见师姐执剑站在长廊下,冷着脸朝她看过来,问她回得怎这么迟……
眼前蓦然有些模糊,心口拧痛了起来。回目看见停放在身后的玄玉冰棺,也便更痛了。
蓝苏婉走进前首的马车里,小心将端木若华抱了起来,抱出马车,抱回了饮竹居内。“师父,我们回来了。”
跟随她入院的惊云阁羽卫随后分散着把整个含霜院都洒扫了一遍,只有后方的慕天阁未敢靠近。
院中厨间重新升起了炊烟,药庐内响起了药罐在小炉上煮沸时的轻响。饭菜香混着深苦药味,飘散在饮竹居外、含霜院中,被幽谷中的风一吹,更远地散进了泊雨丈、落月潭上。
次日羽卫众人便被蓝苏婉遣离了含霜院,只留数人潜守在泊雨丈附近。
小院中,独留她自己忙碌在饮竹居与药庐间,每日护守在端木若华身旁。
霜月寒天,幽谷里的风一日更凉过一日,未久,下起了小雪。
应是天隆十年,荆地的第一场雪。
雪落至夜半,趴在端木若华榻沿睡着的蓝苏婉突然惊醒。
她梦到师父就这样在沉睡中溘然长逝了……
额上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伸手急急去摸榻上女子的腕脉……却摸了空。
蓝苏婉霍然惊起,未注意到身上有什么滑落于地。借着饮竹居内昏黄的油灯,一眼看清床上无人。“……师父!”
蓝苏婉急步奔出了饮竹居,口中呼声愈紧:“师父!!!”
银月悬天。
隐约可见含霜院中未深的积雪上,缀着一列脚印,轻轻浅浅地行向院中叹月居。
蓝苏婉抬眼,便见叹月居的门前挂着一盏黄纸灯笼,此刻屋内透出了昏黄柔和的灯光。
是……师父?
蓝苏婉半是心惊半是迟疑地走近过去,便从半开的屋门里,看见白衣女子一手扶在玉棺上,倾身望着棺内,低头便呕了一口血出来。
“师父!?”蓝苏婉急冲来,推开半阖的屋门,伸手牢牢扶抱住了棺前的人。
半个时辰前。
端木若华终自一片混沌无垠中醒了过来。眼前、脑中,起初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不知过了多久,往事一幕幕倒回脑中。
幼时、少时、继任清云鉴后,收下绿儿、救下小蓝、从血池中抱出阿紫……又救下被纵白拖衔着闯入泊雨丈中的云萧……
后来是有感颈边温血,梅疏影死在了她怀中……毒堡血烈,阿紫被她以银针穿颈而殒……再后来益州野地,绿儿为护她,躺在崖底的乱石荒草间,再无生息……
心头再次拧痛了起来。不久便于毕方城的小院中,云萧恢复了记忆,而她又听闻了师兄的死……
这一生飘浮垂荡,竟已看着这么多人归逝离远,从她的生命中抽身而去。
痛,也茫。
悲,也寂。
最后回荡在耳边的,是大方城地下石室里,她被枭儿扶抱在榻上,少年人低哑着语声诉于她的一句句:
“无论师父是出于何种目的……谢谢你,回应了我。”
“再唤我一声夫君。师父……端木若华……好么?”
“此生唯愿,护你一世无忧。”
她已不记得自己最后可曾应他,再唤那一声夫君。
模糊是有,或是未及……只后来五感皆失,天地一片昏茫,她的意识倏然离远,长时飘荡于一片混沌无垠中。
直此,方醒。
能见床幔轻帘,能感温热暖身,能听屋外风吟叶簌,能看得见,屋内长案上那盏点亮着的昏黄油灯。
她的盳目,又能看见了。
心震、心惊、心扬,转而又心茫,心头惴而忧。
霜夜寒花之毒,世间无法可解,她如何能?
抬手探脉于己身,更是震目难以安。
随阿紫渡蛊而来的一身毒秽,竟未窥得半点;病体沉疴、毒病入骨之象,亦无。
此身便似常人。
未病、未伤、未中毒秽的常人。
呆看了榻沿趴卧着睡沉的小蓝许久,白衣人伸手探过她的脉,心稍安。
起身来披衣下榻,床上暖着她的雪娃儿跟着钻出了被窝,爬上了她的肩头。
端木若华取厚氅披到了榻沿趴卧着的小蓝肩头,轻轻拢住,忍不住提灯点亮,行往了院中。
叹月居内未点灯,是枭儿睡下了?
轻雪悠悠然飘落,从她初复明的眼前无声拂过,脚下步子迈得越来越快,却再无彼时一步一沉的失力寒倦之感。
眼前所见、耳中所闻、此身所感,如此真切又清晰。
她是真的愈好了。
那……枭儿呢?
行至屋前,驻步。
屋内不闻声息。
枭儿,不在谷中?
是因伤势未愈,留在了大方城中?还是已愈好,故往中军所在的毕节城中去助了?
可是不对,因何不对?皆所不对。
雪夜凉风穿过她手中的灯笼,突然拂进了面前轻阖的屋门内。
叹月居的门,就这样被风拂开了一些,屋内似横着什么物,莹润有光。
手中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未止,烛火跃动着,昏暗不明,她看不清。
提笼挂于门上,取灯,推门,步步而入。
屋外的风雪太寒,她抬高手中灯烛的同时,回转身来想要将门扉轻阖……却于转身刹那、灯烛抬高的一瞬,怔在了原地。
再回身,再转目,再抬手中灯烛。眼前之物便变得恍惚了起来。
莹白如玉,剔透如冰,那是一口棺。
玄玉冰棺。
耳中似有翁鸣,又似什么也无,此世倏静,寒夜倏寂。脚下步子又变得像往常一样,一步一沉,失力、昏沉、冷意在钻入四肢百骸,冻得她走不远,走不动。
手终于还是扶上了这口棺。
灯烛落于案头,摇曳着未灭。
她静了许久,也滞了许久,最后终于用力,推开了屋中这口棺。
垂目,静望,灯烛透过莹白的棺身,也微微照亮了棺中少年。
他生得这样好。纵她未曾着意过何人的皮囊,也不得不察,是冶艳清古*之姿,风华昳美之容。
心未动,身未动,屋外的风雪也似未动。
下一瞬,扶棺之人闭上了眼,伸手,倾身,探向了棺内,探向了他。
指尖点在了他的额心,依着鼻骨往下,一点点摸索过指下之人的五官……
那样熟悉。
心颤起,指尖极缓极缓地抖了起来。
而后慢慢移近棺中少年的颈脉,贴了上去。
一霎时声息断绝,是他也是她。
声淹在喉中,提不起,唤不出。
扑涌而来的悲与怆、疼与痛,灭顶而落。
犹如撕心,亦犹如裂骨。
她从未这样痛过。
诉不出,不能诉,无言诉!
只在昏茫无极的混乱中,低头便呕了一口血出来。而后眼前、脑中、心头倏忽是什么也无。什么也无。
口中翕动着想唤声“枭儿”,一丝声息也发不出。
眼前只有昏浊的黑与沉冷的白,交替着在脑中荡流远去。就连有人扶抱住她,也不能觉。自己呕了一口血后,又连呕了数口,直至染红了棺中少年所穿的轻薄白衣,也不能觉。
蓝苏婉哭着将女子揽抱在怀,用力箍住了她扶棺的腕,也捂住了她呕血的口,咬牙啜泣着一遍遍唤着师父……
含霜院中冷月凄然如昼,风雪倏忽如狂。
她哭着抱着,眼睁睁看着怀中之人耳后青丝,由只见鬓侧两缕细长的雪发,转为一缕又一缕、一寸又一寸,直至风雪欺满头。
她心疼如锥刺,咬牙呜咽着拢她的发不及,终于挨到白衣人在她怀中骤然昏沉了过去。
夜长寂,风长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