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梧桐相待老
木比塔一连在伤重的赫连绮之那里照顾了亲哥数日,再回自己帐子时,看到盛宴倚靠在兽皮床榻上,正在喝药。
那红衣女俘虏已经换了一身羌族女侍的衣裳,此时闷声站在盛宴身旁,手里拿着帕子,随时准备给榻上女子擦拭药汁。
看起来倒是个尽责的女婢。
木比塔一眼就看到了盛宴明显好转的脸色,眼神当即跟着亮了亮。“照顾得不错~不枉本将军为了给你抢回来这婢女,和弋仲那丫废话了那么多!”
璎璃接过了盛宴喝完的药碗,端了清水给她漱口,又拿手帕给她擦拭过嘴角和手指,就一言不发地退到了旁边。
她一退开,木比塔就马上挤到床榻边挨着盛宴坐了下来。
想着这汉人婢女还算识趣。同时伸手去搂人。
盛宴被他半拉半抱进了怀里。
明明数年前天水郡初见时,他还是个矮自己一头多、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不过两三年,竟转瞬长成了身量与自己所差无几、脾性悍然的羌族少年。
——脾性悍然倒不是这两年才长成,当年便可见一斑。
木比塔全不在意帐子里还有个汉人婢女,帐帘外还站着玛西,坐上床榻便熟稔地把盛宴往自己身上抱,手顺势就要伸进盛宴衣内。
盛宴被迫靠上他胸口,二人身量相近,盛宴还比他高了小半个头,料想他会吃力,可到底是个男的,他全不费力地把榻上的女人搂抱在怀,动手动脚。
盛宴不得不意识到他只是长得像个小姑娘,力气却并不是小姑娘的力气……而是个年轻气盛的羌族少年,身具男子的力量。
尤其有些时候,不但力气不小还很磨人。
有武功时,她自可轻松反制他,但武功被废、内力全无后,仅凭女子的力量想要抗衡他,却不易。
盛宴微用力按住了他的手,突然道:“你好像才十六岁?”
眉眼精致秀气,本就显小,再加上她的五官又偏英气,固而他二人在一处时,他应是看着便比自己小了好几岁。
木比塔不喜欢听这个,闻话就很不耐烦。“是又怎么样?!”
“你知道我比你大吗?”
木比塔嗤笑:“你除了胸还有哪里比我大?胸也没比我大多少~”
他的手开始挣动,盛宴再度按住。“年纪,我比你大了三岁。”
“那又怎么样?”
“你喜欢比你大的老姑娘?”
“我喜欢……”木比塔忿然抽回手,放开盛宴就道:“我喜欢个屁!”
然下一瞬,他又重新将人搂入怀中。“你管老子喜欢什么!”
不待盛宴回话,他又恶声补充道:“你算个什么?你现在就是个俘虏!不管老子喜不喜欢,我想把你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言罢就堵住了盛宴的嘴。
盛宴任他闹完。之后气息不顺,别开脸咳了数声。
木比塔听得直皱眉,终于放开了盛宴。“也没好多少……还是赶紧好!”言罢也不多言,转头就出了营帐。
盛宴看着他掀帘而出的背影,没有说话。
帐帘落下已久,亦未收回目光。
“巫二小姐……”璎璃看着她,问出了这几日心中的疑问:“你的武功……”
盛宴轻轻扬笑:“就是被他废的。”微带笑意的脸上,眸光悠沉冷远,静得仿佛寒潭深底的凉石。
璎璃随即噤声,心口又闷又拧,透不过气来。十指都攥握得极紧了。
又过数日,木比塔一入帐,就看见盛宴靠坐在榻沿上,璎璃伸手在帮她揉着脚踝上被锁链箍出来的青紫淤痕。
看见木比塔掀帘而入,璎璃最后揉了几下,就起身退到了一边。
少女光洁柔白的小腿上,唯脚裸处青青紫紫,横列着一道道拖曳锁链箍出来的淤痕,异常显眼。
木比塔瞟了两眼就移开了目光,便当做没有看见,在榻沿坐下,照例抱着盛宴亲了一会儿,就起身往外走了。
却被盛宴开口叫住:“你今天还回帐吗?”
木比塔脚步一顿,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璎璃已经端着洗漱后的脏水,先一步掀帘出帐了。
盛宴转过头没有看木比塔,眸光往下落在了自己的脚裸上,又道了一句:“我身子已经好了。”
木比塔转过身看她,原地愣了片刻。
“这里不是你的营帐吗?你总不可能一直歇在赫连绮之那里。”
心跳马上跳快了起来,木比塔几步走回了床边,眼睛和他呲出的犬牙一样亮。
他看着榻上的女人道:“你说得对~”
偏头看见汉人婢女已经出帐,帘外守着的玛西也已经跟上去盯着她离远。
木比塔一把将坐在榻沿的女人抱进了自己怀里,手伸衣抚上她的腰,另一只手开始解她的中衣侧扣。
片刻后气息便乱,木比塔喘着气从她胸前抬起头来,眉间又拧:“身子当真好了吧?别老子一碰你,你又吐血发烧半死不活。”
肩头中衣越滑越低,盛宴双手抱胸隔开了他。“我有条件。”
木比塔已经在褪她的长裤。“你有什么资格跟本将军谈条件~”
盛宴被他推倒回榻上,欺身压上。
她于他亲上来时侧首避了开,自顾道:“我要你把璎璃留在营帐里,一直做我的婢女。”
木比塔追着她轻咬,喘息着吻住她的唇。“行吧~”
两人的长发很快纠缠在了一起。
盛宴抱着他,以为想好后,自己对此可无甚在意。
却原来此身仍会本能地抵触抗拒。
她忍到眼眶发红,最后将头埋入他颈侧,用他的发擦去了自己眼中的泪。
此后木比塔宿回了自己的营帐。
又一日,盛宴下榻坐在帐中低矮的炕桌前,拿手指蘸了杯中水正随意涂画着什么……
抬头便见木比塔脚步轻快地入了营帐。
看起来心情不错。
盛宴随手拂去了桌上所画的山水,迎视木比塔道:“看来赫连绮之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汉人女婢不在帐中,正于帐帘外濯衣晾晒。
木比塔便也没管她一个人在涂画什么,开口便道:“没错。”又道:“我哥还在教我识字~老子现在会写不少汉字了。”
盛宴闻言愣了一下。“你不识字?”
木比塔被她愣然的模样刺到,语声转而冷冷的:“老子不识字有什么奇怪的?我爹死得早,我娘整日病在床上,我养活自己都费劲,哪里来的闲功夫闲钱学字?”似是回想起了什么,木比塔的声音更冷。“我娘倒是一直想教我认汉字,可惜她一直病着,最后也没来得及教会我就病死了。”
盛宴回看他,眼前这个浑身痞味的羌族少年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盛宴看着他坐在兽毯上,意兴阑珊地摆弄起一把从袖中抽出的短刀。
“我也可以教你。”盛宴忽然出声:“认汉字。”
木比塔倏忽抬头,小鹿般圆亮漂亮的眼有点着愣地看着盛宴。
炕桌上被摆放上了一张简易的沙盘,两人坐在炕桌前,盛宴扶着他的手握好断枝,反复教他描画了好几遍“木比塔”三字。
只是小半个时辰下来,沙盘上的字仍旧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来是何字。
盛宴忍不住皱眉:“你怎的如此蠢笨?”
木比塔原就绷着一根弦,额发都紧张得汗湿了,闻言立时就炸了:“你说什么?!”他转头狠瞪着盛宴,勃然怒道:“你不过是比我出生好些!生在中原武林世家里!老子要是也能跟你一样从小学字,有人教、有空闲练!做得肯定比你好!”
盛宴自是不服,她少时起便文修武备,向来哪一样都不输男子。又怎可能会输给他?
终是想到自己的谋算,便忍住了,不再奚落他。
木比塔烦躁地推掉了沙盘里的字:“你重新教!”
又道:“这次不写我的名字了!”
盛宴平静问声:“那写什么?”
木比塔想也不想道:“你姓什么?”
盛宴平声:“巫。”
木比塔重新抓起断枝握住。“写你的名字。”
盛宴捡起另一根断枝,写下了“盛宴”两字予他看。
木比塔一连看了沙盘里的字好几眼:“这是你的真名?”
盛宴顿了顿,后道:“不是。”
木比塔马上将其推掉了,扬声命令道:“写你的真名。”
盛宴冷眼瞟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真名?”
木比塔一把掐握住她的腰,磨着牙道:“你不告诉老子,今晚上就别想能睡。”
盛宴本能地拧眉,按住了他肆意的手。“写了你也不认识。”
木比塔拂开她的手,怒道:“叫你写就写!你一个俘虏哪那么多废话?!”
盛宴沉眸,视线垂落,拿着断枝慢慢于沙盘上写下了“巫聿胜艳”四字。
木比塔终肯抽回手,此时仔细看着沙盘上的字:“这是你的名字?真名?”
“嗯。”
木比塔握起一旁另一根断枝,一笔一画在字上描摩起来。
盛宴看着他描摩了数十遍后,终于舍得推掉一个字,自己在沙盘上补写起来。
未错。
又推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字。一一补写。
竟都未错。
不多时,他已全盘推掉,自己一笔一画写下了她的名字。
盛宴来看时,便见沙盘上的“巫聿胜艳”四字,不但未错,写得还比他写自己的名字时,好看得多。
木比塔离帐后,盛宴伸手点了点沙盘上自己的名字,眸光悠淡而沉远。
似更确定了什么,同时也对什么更多了一成胜券。
她慢慢描摩了一遍沙盘中的字迹,动作看似轻柔旖旎,然落在笔画上的眼神始终静淡如无物,透着轻薄如雾、虽淡却难以化开的冷硬。
“你的女人,自打那个汉人俘虏给她当了婢女后,对你热情了很多。”营帐外,玛西亦步亦趋地跟在木比塔身后,拧着眉嘀咕道:“她在勾引你。”
木比塔秀气的眉毛扬了扬,下巴朝天,一脸的肆无忌惮。“那又怎么样?”
“你认为她是真心跟你好?”玛西不咸不淡问声。
木比塔嗤了一声:“怎么可能!”羌族少年蜷曲的额发下,漂亮又精亮的眼中流过狠意,也流过轻蔑。
“我哥说过~她是夏国中原武林第一世家长大的小姐,家里名声大,背后还靠着夏国皇室,现在夏军的主帅就姓巫……出身不知道比老子好多少,又怎么可能打心眼里看得上老子?”
木比塔回想起什么,磨着牙恨声:“而且老子知道这个婆娘的脾气……”
想也不想低声骂道:“他姥姥的!保不定比老子还狠!还犟!”
玛西两条粗眉紧拧。“你知道?”
“老子自己帐子里的女人!老子当然知道!”
玛西当即啐了一句:“那你也该知道,你的女人一定在谋划着什么。”
“随她去~”语声满是不以为意。
玛西听得眉头又拧,看着木比塔大咧咧往前的背影,多嘴提醒:“她是你帐子里的女人,万一做出什么事对你不利,你可摘不清。”
木比塔已经大步朝着赫连帐子走远了。
拉巴子联合成了先零、卑湳两部回来,现在成了主帅,木比塔当然知道玛西是为了拉巴子才会提醒他~
“可不管她在谋划什么~”木比塔打从心里想着:“老子都觉得,总比这婆娘半死不活躺在床上一心要死好!”
此后原以为必胜的攻城之战失利,反军与西羌联合大军于毕节城外三十里驻扎。
随后不过五日,夏国援军赶到,毕节城的防守被层层加固,更难攻下。
战机一拖再拖,转眼到了仲冬十一月。
木比塔跟随在赫连绮之身后,大力掀开帐帘又将其摔回,一脸暴躁地从议事的营帐里出来。
“夏国援军不过就十万,早就探清楚了!有什么好怕的?!”木比塔想到刚才拉巴子驳回他哥说的那些一听就很有胜算的主意,只说要等,就心头火起:“等他娘的等!到底要等什么?!再等下去,粮草都快耗没了!”
木比塔压着声音,一旁娃娃脸少年模样的人应有听见,但可能也未听清。不过即便未听清,也不妨碍他知晓木比塔啐骂之言。
赫连绮之伤势已然愈好,此时回头来看了木比塔一眼,眯起眼儿微微一笑:“我大抵知道她在等什么了~”
木比塔闻言脸色一重,当即问声:“等什么?”
柔软蜷曲的额发下,赫连绮之比到女子更为白皙粉嫩的脸颊上,笑容一收,黑白分明的眼中倏地透出了冷意:“等死。”
木比塔听完一愣,一时不明其意。
再回神,赫连绮之已然向着自己的营帐走回了。
看到玛西过来,木比塔暗骂一声,也大步回了自己的营帐。
入帐后便见胜艳裹着他的一件氅衣背靠床榻,坐在炕桌前的兽皮毯上打盹。
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
天气已冷,帐内烧着火盆,木比塔将罩身的斗篷脱了扔到一旁,便上前伸手搂她。
胜艳被他弄醒,眉头蹙着推开他亲上来的脸。带着几分被扰醒的不快。
木比塔哪里管她,双手搂着她的腰抱起,就要扯她衣裤。
胜艳大力按住了他的手。“这几天不方便。”
木比塔自是不爽,想到女人那档子事,怕她又半死不活,强忍了下来。
便只抱着她亲了一会儿。
不多时璎璃拿饭回来,两人坐在炕桌前用饭,木比塔照例抓着羊腿啃,顺手撕下几块肉条来给她。
像这样扯下给她的肉条,以往面前的女人都会皱起眉来不吃,木比塔料想这中原女人大抵是嫌他脏。便也冷脸不管她。
没想到这一次,面前的女人看了一眼,就着糙米把他撕给她的肉条都吃了。
木比塔顿时也不去想军帐里议来议去的那些劳什子事,和方才没弄成的不爽了,啃一口便撕下两条肉来给她,盯着面前的女人把它们都吃完。
心情便又大好。
直喂到胜艳在他递过来肉条时倏然作呕,才作罢。
木比塔便把递出的肉条又拿回来,自己吃了。“吃多了是有点膻~”
顺手把一旁的菜羹推到了胜艳面前。“喝点这个压一压~”
饭后,玛西和璎璃跟着简单吃完,收拾了出去。
只没呆多久,便有羌兵传话来,木比塔被赫连唤去。
胜艳抬头来看着送好饭笼回帐的璎璃,微扬笑,伸指沾了水在炕桌上写了。
——时机已经成熟。
……
大方城地下隐秘地阁中。
那日南荣枭渡完蛊浴血倒落于榻,便再未能睁开眼。
七日后,便是躺在榻上的白衣之人,也阖目久寂,长时未醒。
蓝苏婉扬手一把将手中天蚕丝缠上花雨石的颈,厉声责问:“不但迟迟不醒,而且我师父的脉相已然一日弱于一日!根本不像你所说的!是生死人肉白骨、能治愈一切伤病的不死之蛊!”
这七日,蓝苏婉已然憔悴得眼下青黑,整个人明显消瘦了一圈,眉间俱是伤色、痛色与郁色,更兼惧色与疲色。
她出口语声沉厉,字字嘶哑,已全无当年跟随在云萧身后寻到南疆林野、却遭花雨石调戏时的无措青涩。
大抵失亲之痛,最能令人一夜长大,更何况失亲之后,复又失亲。
一次又一次。
蓝苏婉眼眶通红地狠瞪着花雨石,一字一句不能承忍:“你可是……欺了他?”
花雨石斜倚着身子挑眉:“你怀疑我拿不死蛊之事骗了云萧?欺他以身育蛊,害他养蛊挖蛊渡蛊而死?”
伸指隔开了两寸喉咙前的天蚕丝,花雨石讥笑道:“你以为他是蠢的么?是真是假有多少把握他会不知?我早就说过,只一线生机。这传说中的不死蛊,在他之前,便就无人炼成过!究竟会如何、能如何,是不是真的能治好这一身沉疴病体、时日无多回天乏术的师妹,我也不知。”
“云萧岂会不知这些?他不顾一切也要育蛊做一个尝试,又如何能怪得了我?”花雨石睨着蓝苏婉道:“我一连七日守在这里看着师妹,无非也是同你一样不知种蛊之后会如何,想看看师妹得到不死蛊后,究竟会是何情形~”
“如今她一连七日不醒,不死蛊入体未见效用,我又哪里不同你一样急?”说着便叹息道:“可知我钻研蛊医之道多年,一心欲赢师妹……这不死蛊便是我想要与她证明蛊医之道尤胜凡医的僻异之术。”
蓝苏婉看着她的眼中布满血丝,久久,能察面前之人并未欺瞒。
亦只能蜷指慢慢收回了袖中天蚕丝。
天蚕丝被收回后,花雨石立时又多看了一眼面前的蓝衣少女。“不过你在这地阁石室中一连七日守着你们师父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封存着云萧的尸身,迟迟不入殓也不言下葬?”
花雨石啧声:“看你寻来收殓云萧尸身的,竟是珍稀无比的玄玉冰棺……啧啧,你不会是,还喜欢着你师弟吧?”
蓝衣的人根本丝毫未在意她语中的揶揄,只沉目看着躺在石室中、声息皆静、阖目已久的白衣人。
“我只想待师父醒来……再见师弟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