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月色流动无声。
床榻上,沈鱼背对着祁渊,听着他铺展被褥、席地躺下、呼吸渐趋平稳,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蜷缩着,身体僵硬,唇线紧抿。直到那呼吸声规律绵长许久,才极轻地转过身,透过朦胧纱帐,望向地上的人影。
月色为其镀了一束光。
五官疏朗隽永,轮廓挺立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射一片阴影,沉睡中,下颌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褪去了白日的冷静与疏离,然而,那份骨子里的矜贵与傲气,依然沉淀于眉宇之间。
沈鱼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试图从中寻回那个傻子的痕迹。指尖无意识攥紧被角,指节泛白,心底酸涩与惘然交织。
原来,从肌肤相亲的温存,到针锋相对的威胁,再到此刻窒息般的冰冷沉默,也不过一夜之间。
她轻轻叹息。
那叹息声如一个小锤子,轻轻敲在祁渊胸膛。
他其实也未眠,只是闭著眼睛养神。
床上女子辗转时衣料的悉索,投注在他脸上的视线,以及最后那声若似无的叹息,都清晰落在他感知里,惹得他心头刺乱。他正犹豫是否该“醒来”,却感觉到沈鱼轻手轻脚下了床。
好奇她要做什么,祁渊维持着假寐的姿态。
身上被褥被轻轻一扯。
是要找他寻找慰藉?
祁渊无声皱眉。
他不喜欢被人靠这么近,他几乎要伸手去制住那女子拉他被褥的手。
谁料,下一刻,沈鱼素手抽走,又翻身回了榻上。
竟然是为自己掖被子……
祁渊内心一哂,嘲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他不是那个傻子。
然而,不同于那一抹利落的嘲讽,被子下,祁渊微悬着的手却许久没有放下。
一种更复杂的烦躁涌上。
京城势必要回的,但是如何安置沈鱼,他其实还没想好。
当初他负气离京,是为了表妹的婚事。
他与表妹青梅竹马,可表妹身为公主,婚姻之事早已被算作朝廷平衡势力的一环,他虽有意,可祁家无爵,父母亦不赞同。
最终,表妹听从圣上安排,与卫国公柳家世子结姻,他实在不愿参加表妹的婚宴,又不好拂了驸马柳宁箫的囍帖,这才临时请命戍边平叛……
如今才时隔近一年,他若带着沈鱼这样一个出身乡野的女子回去,京城的友人会如何看他,表妹会如何看他……
光是想象都让祁渊一阵难堪。
可若将人抛在此地,祁渊又心中难免有愧……
身上被拢好的被子柔软温暖,祁渊思虑重重,终是沉入梦乡。
天光初透,祁渊醒来,眼底一片清明。
他利落起身,卷起地铺。床上女子呼吸清浅。他未发声响,推开房门,微凉的空气携带草木香袭来。
他整理衣袍,走到小院正中央,迎着暖意的朝阳,拉开架势。
拳风凌厉,腿鞭如影,一套刚劲拳法施展开来。
半载休养加上担水劈柴的锻炼,他惊喜发现,筋骨虽然有些滞涩,但底子尚在。
于是越打越酣畅,越酣畅掌风越快。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胸中那股憋闷也随汗水排解宣泄。
沈鱼是被院中凌厉的风声吵醒的。她推开窗,恰见祁渊收势凝立的一刻。
男人身姿挺拔,眉宇舒展,暗挑的唇角下,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晨光描摹他贲张而流畅的肌肉,汗珠正沿着他周正的面庞滚动,缓缓没入微敞的领口。
她怔然凝望,竟觉得眼前这一幕生机盎然,令人心旌微摇。
傻子只是他落难时的假象,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那么矜贵而遥远。
沈鱼垂下眼帘,晨风吹拂她散落的鬓发,她想,这样的气势与功夫,身份是不会有假的。
他确是个将军。
这厢,祁渊站定收手,长吁一口气,目光微转,瞥见窗边人影一闪,待他回身,只余下一扇轻轻合拢的窗扉。
他未在意,径自走向井台,舀起一瓢沁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水珠四溅。
甩了甩湿漉漉的黑发,他心情松快几分,转身回屋,见沈鱼已经起了,便道:“我要去镇上办事,顺便用饭,你若是想,可随我一起。”
听他语气干脆利索,仿佛昨日龃龉从未发生,沈鱼静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神已恢复成一潭平静无波的秋水。
“不了。”她慢吞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在家收拾草药。”
祁渊微顿,意外于她如此平静的拒绝。探究的目光扫过她沉静的脸庞,只看到一片疏淡。他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只当她余愠未消。
“行,那我给你带些回来。”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听着院门关上的声音,沈鱼眼中的平静终于化作茫然的无措。
不过,她并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这种不知所措里,日头渐高,院门外响起了刘婶子爽朗的大嗓门:“沈女郎!在家不?我来取药!”
沈鱼连忙应声,将人迎了进来。
“你家男人呢,咋不在?”
刘婶子一边等着沈鱼包药,一边絮叨开了:“昨儿个他还上俺们车马行去了呢!俺们两口子还以为是沈女郎你让他来送药的!结果这小子说没带,啧,办事不牢靠。这过日子啊,还是要沈女郎你多提点他些了。”
沈鱼包药的手猛地一顿,心头恍惚:他昨天去了车马行?
再想他今日所谓“办事”,以及昨日翻找的籍契……沈鱼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他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安排离开的事了。
“沈女郎?沈女郎?”刘婶子见她发愣,连唤了两声。
沈鱼回神,强扯出一个虚浮的笑容,声音有些磕绊,“药好了,婶子。”她将药包递过去。
送走刘婶子,沈鱼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
日光刺目。
她早猜到了,他是要走的,而且不会带着自己。
沈鱼也自知配他不上。
只是没想到,他是这般迫不及待……
镇上,祁渊先去记档登记了路引,再用一部分银钱,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兴旺的客栈开了一间上房。
从车马行直接租赁马车是无望了,但是能弄到马车的不止车马行。就像他定下这件上房不为自住,而是为了敲开客栈掌柜的房门。
最终,祁渊押了八十两,从客栈直接买下一架运送食材的半旧的青篷马车。
他盘算着,先离开渭南县,至前方稍大城镇或码头,再换乘更快的车马,或改走水路。
事情办妥,他将马车暂寄客栈后院,买了些热腾腾的肉包和烙饼,匆匆往南溪村赶。
树影婆娑,乡间小路静谧。
祁渊为求快捷,并未行在路上,借林木枝桠穿行翻跃,身形劲瘦灵活。
临近村口,他放缓速度,正欲跃下枝头步行,目光却骤然一凝——一队深衣劲装的人马从村内小路上走出来。
他眯起眼睛,那行人个个身形精悍,牵着矫健的骏马,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环境,眼神中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审视。
看方向,却像是从沈鱼家附近出来的。
祁渊心头警铃大作,脚步瞬间加快。
他几乎是飞奔着冲回了小院,一把推开柴扉。
沈鱼正蹲在院子里,将最后一把晒干的柴胡收进竹篓。听见院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她抬头,见祁渊神色紧绷,气息微促地立在门口,不由微怔:“怎么了?”
祁渊几个大步跨到她面前,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她无恙后,语气沉肃:“方才是不是有队生人来过?他们找你何事?”
沈鱼见他如此紧张,有些莫名,“是来过几个人。他们说是过路的商队,有人在山上不小心被蛇咬了,看到我院外挂着的医幡,来讨了些伤药,我帮他们简单放血包扎了一下。有何不妥?”
她语气平静自然。
祁渊着她的眼睛,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
是他草木皆兵了,以为是冲着他来的。
也是,他已经在外流落半年多,要找他早来了,何须等到此时?
祁渊神色缓和下来。
沈鱼敏锐地反观着他,心头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问:“你……刚才是在担心我?”
祁渊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他迅速移开视线,下意识地否认,“担心?我只是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误了我的事。”
树影沙沙,云影漫移。
沈鱼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低下头,继续整理竹篓里的草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无波。
“嗯,我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