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善意
起初薛姈只当是哪宫的小宫女受了委屈, 躲到僻静的角落偷偷哭。听说里面藏着的人竟是大皇子,她提着裙子快步赶了过去。
假山中的人仍在啜泣,声音却低了下来。
这里洞口狭窄, 成人钻进去很难, 孩童倒是能轻松通过。
小安子坚信自己没看错, 因怕吓到大皇子,他特意放缓了声音:“殿下,您快出来吧。”
薛姈到了假山前,顺着小安子手指的方向往里面看去。只见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虽看不清容貌,看身形就像极了大皇子。
“珂儿?”薛姈示意他退后, 自己上前温声唤道:“珂儿, 是我, 出来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身子似乎颤了下, 慢慢抬头望外面看去。
“珂儿?我带了点心, 有你爱吃的奶糕,来尝尝好不好?”薛姈见他没动, 仍是极有耐心的哄着他。
不知是他认出了薛姈还是肚子饿了, 小小身影终于慢慢挪动, 步伐有些踉跄的出了假山。
薛姈眼疾手快牵住他的手,稳住了他的身子。
“大殿下,你怎么自己在这儿, 奶娘怎么没跟着?”薛姈拿出帕子替他清理了脏兮兮的小手,柔声问道。
大皇子抬起手抹了抹眼泪,红着眼圈摇头。
“好了,没事了。”薛姈见他似是受了惊吓, 想来是误入山洞,里面黑漆漆的,难免会心生恐慌。“咱们这就过去吃糕点。”
大皇子那双如紫葡萄似的眸子泛着水光,小小的孩童脸上写满了不安。
他愣愣的望着薛姈看了片刻,忽然扑到她手边,抱住了她的胳膊。
薛姈肚子里怀着小的,她不敢蹲身去抱大皇子,只得抬手先摸了摸他的发心,用最柔软的语气安抚:“不怕,不怕。”
薛姈正在哄大皇子,那边绣棠带着小宫女忙在凉亭中摆上锦垫和食盒,又倒了两杯果茶。
待到凉亭中的一切收拾妥当,她牵着大皇子的手走了出去。
薛姈在铺着两层厚厚锦垫的石凳上坐下,又让绣棠将他抱上了身边的位置。
“派人去找大皇子奶娘,告诉她大皇子在本宫这里,别声张。”薛姈低声对小安子道:“若找不到,直接打发人去坤仪宫告诉皇后,说大皇子吃过点心,本宫亲自送他回去。”
小安子答应着去了,薛姈先亲自端着瓷杯喂了大皇子半杯果茶,又用帕子托着块奶糕,送到了大皇子手中。
他用两只小手捧着,这时才奶声奶气叫了声“瑜娘娘”。
薛姈含笑应下,正要替他挽起袖子时,忽地发现他白嫩的小胳膊上,竟有一道淤青。
她唇角柔和的浅笑沉了下去。
大皇子似是觉察到她情绪的变化,身子竟不住的抖了下,手中的奶糕险些掉下去。
“珂儿知错了。”他睁大了眼,下意识就给薛姈认错。
薛姈本想哄他吃过东西,待他情绪稳定下来再问为何躲在假山中,却没想到他反应这样大。
难道是奶娘背着人虐待了他?
她脑海中立刻浮现自己被诊出有孕的那日,奶娘是如何对大皇子没有耐心,态度也极差。
“珂儿别怕。”薛姈扬起笑脸,用了最柔软的语气:“告诉我,还有哪里疼,或是不舒服的地方。”
大皇子怔了怔,轻轻摇了摇头。
薛姈不放心,她动作轻柔地掀起大皇子两边的衣袖检查,只有那一道淤青。
也有可能是大皇子自己顽皮摔倒,才造成了伤痕。
看着大皇子怯怯的望着自己,薛姈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她本就对大皇子有几分同情怜惜,每每想到若陈充仪在天上看到大皇子受苦而无能为力,不知道要如何着急。
大皇子抱到皇后身边教养,她本不该多嘴,可看着这样乖巧的孩子遭罪,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来,先吃完奶糕罢。”薛姈没急着细问缘由,柔声道:“等下我再编个花环给你玩好不好?”
大皇子眸子亮了亮,小脑袋用力点了点。
春末气候宜人,此时无风,阳光暖洋洋的照下来,落在脸上、身上都很舒服。
薛姈弯起唇角,叮嘱他慢慢吃。
“你们去折些柳枝,再采些各色花朵来。”她刚刚叮嘱完小宫女们,待两人离开,薛姈目光不经意地往外看去。
凉亭地势高些,看旁边的甬路很是清晰。
穿了一身水蓝色宫装,正带着宫女走路的人,看自来有几分眼熟。
两边离得不算远,对面的人似乎有所感应地抬起了头。
正是沈才人。
两边目光撞上,薛姈大大方方报以和善的微笑,沈才人则有些慌乱地垂下了眼。
她今日去针工局量身裁衣,回来路上竟好巧不巧遇上瑜昭仪。
既是碰上,若不去请安就是她失礼了。
纵然不太情愿,沈才人还是快步走了过来,蹲身行礼道:“妾身见过瑜昭仪。”
“不必多礼。”薛姈和气的叫起,温声道:“沈才人的胳膊好了吗?”
沈才人一愣,没想到薛姈竟会先关心她的旧伤。
在旁一直没吭声的大皇子突然抬头,扬起那张圆鼓鼓的小脸,语气笃定的道:“瑜娘娘做的奶糕好吃。”
因大皇子常跟二皇子玩,对沈才人并不陌生,这才主动发出邀请。
“是啊,若沈才人不忙,就留下一起用糕点吧。”薛姈不愿拂了大皇子的意思,顺着他道:“都是本宫小厨房自己做的,口感清甜不腻。”
沈才人怔了怔。
她今日出门去针工局,是为了献舞所穿的舞衣。自从那日回去,她吃得更差,身形消瘦了不少。堂姐要给她做新衣裳,却不让针工局的人上门,而是要她自己过去量尺寸。
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该吃。
可是,当糕点的香气钻入鼻子,她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
“别拘束,坐罢。”薛姈猜她饿了,温声道。
说着,她将碟子往沈才人面前推了推,还让绣棠给她也到了杯果茶。
一口酸甜温暖的果茶下肚,沈才人只觉得胃里都暖和起来。她迫不及待用帕子托着一块大皇子正在吃的奶糕,轻轻咬了一口。
淡淡的奶香味在口中弥漫,又有一股香甜的味道,很是可口。
她已经许久未吃过这样的甜点,紧绷地神经不自觉放松了些,眸中浮起一丝餍足之色。
“多谢娘娘恩典,味道极好。”
两人吃得香甜,直把薛姈弄得有些懵,自己当初随手改良的奶糕这样好吃吗?
恰在此时,宫女也端着摘来的柳枝花朵回来,薛姈让人将材料放在一旁,自己动手给大皇子编花篮。
只见她纤长白皙的手指灵巧,上下穿梭翻飞,很快一个小小提篮的模样初见雏形。
“娘娘,您手真巧!”沈才人始终留意着薛姈,轻声道:“这是花篮吧?”
薛姈微笑道:“正是,本宫闲来无事,给大皇子编个花篮玩。”
说着,她采来的鲜花错落有致的插在花篮中,色彩明艳,让人爱不释手。
大皇子见了,径直跑过来讨要。
薛姈捉住了他的小手量了量,比划好后,又给他编了个小花环带在手腕上。
“真好看。”沈才人不吝赞美,眼底浮现出一丝羡慕。
许是有些感同身受的同情,薛姈手上动作没停,又编了个稍大些的花环,直接递到了沈才人面前。“若不嫌弃,就拿着玩吧。”
沈才人堪堪咽下口中的糕点,看着跟大皇子如出一辙的花环,眼眶忽然发涩地厉害。
堂姐口中抢了她风光和恩宠的瑜昭仪,竟是唯一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她起身接过花环拿在手中,垂眸说了声“谢娘娘恩典”。
“娘娘,妾身还有事先走了,不叨扰您和大殿下。”沈才人并未久留,行礼告退。
薛姈体谅她的难处,点头应下。
待沈才人离开后,绣棠嘟囔着:“娘娘做什么给她,您信不信,她转头就会把花环给丢掉!”
“不过是个花环而已,丢也就丢了。”薛姈倒是不在意,见大皇子吃好了,她拿帕子替大皇子擦过嘴,牵着他起身。
“去坤仪宫。”
沈才人步行走得慢,她出御花园前,正看到瑜昭仪的仪仗往皇后宫中去了。
她轻轻摸了下手腕上的花环,很快又用衣袖掩住。
***
坤仪宫。
王皇后正在跟赵徽商量寿辰的事,忽地听人通传“瑜昭仪送大皇子回来了。”
自己让奶娘带大皇子出去,怎地跟薛姈牵扯上了关系?
一旁的素华有些急了,原本瑜昭仪是派人来传话的。可因皇上在,她没机会开口,谁知瑜昭仪竟亲自送了人回来。
赵徽一时有些好奇,立刻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珠帘掀起,薛姈穿着一身藕荷色宽身宫装,手上牵着还提着花篮的大皇子,两人一道走了进来。
“妾身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因顾及身子,薛姈并未行全力,只微微福身,还是引得赵徽皱了下眉。
“儿臣给父皇请安,给母后请安。”大皇子跟在她身边,嗓音软软糯糯的,似乎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情形。
薛姈在宫外看到天子銮舆的那一刻就有些后悔了,这些话她要先跟皇后说,不能立刻就送到皇上面前。
王皇后是大皇子的养母,这件事理应她来处理。
“妾身在御花园里遇到跟奶娘走散的大皇子,就邀请他用了糕点,还给他编了个花环玩。”薛姈有意替皇后做面子,主动先解释。
赵徽看到大皇子手上的花篮和花环什么都明白了,他招了招手,让儿子走到自己面前。
她自己只怕都没用点心,光顾着照顾孩子了。
“瑜昭仪真是手巧。”王皇后看过后,先夸了一句,又关心起薛姈的身子。“累不累?以后让人送他回来就是,你还不到三个月,尽量避免颠簸。”
薛姈说了句“无碍”,顺从地应了王皇后的话。
见帝后二人似是有事要商量,她识趣地没有久留,正准备告辞。
“朕和皇后有事商量,你先等等。”赵徽看她要起身,先叫住了她。“说完事,朕送你回去。”
王皇后微讶,面上却笑道:“到底还是銮舆更稳当些,瑜昭仪,你先陪大皇子去内殿玩罢。”
薛姈只得恭声应下。
她等了约莫一刻钟,王皇后走了进来。
“阿姈,你有话跟本宫说罢?”王皇后猜出她来意,轻声道:“刘康顺有事找皇上,本宫这会儿有空。”
薛姈连忙扼要地将今日大皇子的事说了,挽起大皇子的衣袖指给皇后看。
王皇后倒吸一口凉气,惊愕的道:“珂儿,怎么不告诉母后?”
大皇子瑟缩了下,没有说话。
“娘娘平日里忙,一时疏忽难免。”薛姈柔声宽慰:“妾身怕您担上照顾不力之责,这才贸然开口。”
“阿姈,多谢你告诉本宫。”王皇后强压下怒气,定了定神道:“本宫一定会查清楚,不让珂儿委屈。”
薛姈点到即止,恰逢皇上派人来叫她,便顺势告退了。
銮舆上,赵徽让薛姈坐在自己怀中,免得她自己坐不稳颠簸。
薛姈趴在他肩头,吐气如兰:“皇上辛苦,妾身回去请您喝梅子汤如何?”
“瑜昭仪一点儿诚意都无。”赵徽大掌搭在她腰间,牢牢护着她。“驳回,待朕有空了再找你讨。”
薛姈不知皇上是否看出了什么,只羞怯的应下。
赵徽说送薛姈回来,就真的只是送到琢玉宫前,甚至连门都没进。
薛姈进门后,绮霞就立刻迎了上来。
她让绣棠带着宫人们去准备热水和饮食,自己服侍薛姈更衣。
“娘娘,您的猜测是对的。”她压低了声音:“奴婢发现了有两人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