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上元
上元节这天酉时刚过,梁家的马车便到了魏家的府门口。
为了今夜能给魏明烬留个深刻的印象,梁婉莹特意用他们铺子里新到的浮光锦做了一身衣裙。这浮光锦表面上看着平平无奇,但人若站在灯火下,衣料上便会泛起粼粼光芒,十分独特稀有。
检查完衣裙后,梁婉莹又问她的侍女:“我头发乱不乱?妆容有没有花?”
“头发不乱,妆容也没有花,我们姑娘今晚就是整个清源县最好看的女娘。”
梁婉莹被侍女夸的心花怒放,但嘴上却还要嗔怪道:“就你嘴甜。”
“婢子这不是嘴甜,而是实话实说嘛。”那婢女刚笑嘻嘻说完,突然道,“姑娘,魏公子和辛姨娘出来了。”
梁婉莹下意识看过去,就见辛禾与魏明烬一道从魏家的府门里出来。
魏明烬一袭霜白长衫,面如冠玉眉眼清隽,唇畔噙着一抹淡笑,整个人气质出尘,令人见之难以移目。
而他身侧的辛禾,一身百褶如意罗裙,裙面上绣着团团梅花,外罩狐裘披风,愈发衬的她肌肤胜雪,容色昳丽。
两人并肩走出来时,宛若一对珠联璧合的佳人。
梁婉莹先是一愣,旋即便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从脑海中剔除出去。
辛禾可是魏大老爷的妾室,她和魏明烬怎么能会是珠联璧合的佳人呢!
“魏公子,姨娘。”梁婉莹撩开车帘,同他们二人打招呼。
魏明烬与辛禾一道过来,同梁婉莹打过招呼后,辛禾上了梁婉莹的马车,而魏明烬单独乘一辆马车。
甫一上马车,辛禾就发现,今夜的梁婉莹妆容精致衣裙簇新,显然是女为悦己者容。
辛禾心下一动,连连夸了梁婉莹一番。
梁婉莹被她夸的面红耳赤时,辛禾才转到正事上,她用佯装试探的语气问:“梁小姐心仪我家公子吧?”
梁婉莹没想到,辛禾会问的这般直接,她脸颊一红,虽然十分羞赧但还是承认了。
“魏公子才貌双全,又性子温润,婉莹自是仰慕。”
此事辛禾早就知晓,今日她突然这般直接问梁婉莹,也不过是为她接下来的话做铺垫而已。
“梁小姐,你我相识已久,今夜既然你对我坦诚相待,我便也不瞒你了。其实我也十分希望你能嫁给我们公子。”
辛禾拉住梁婉莹的手,一副对她推心置腹的模样:“如今我的孩子没了,我在魏家便没了倚靠,往后余生得仰仗公子。公子心善,让我们这些姨娘留在府中养老。可他娶妻后,后宅的事终究是主母说了算。而我们这些人的性命亦掌握在主母手中,若遇见个不慈的主母,那我们日后的日子如何能好过。
“梁小姐,我与你相识许久,我知你品性温婉贤良,你既心仪我们公子,那我愿意助你。只盼着日后你若成了我们府中的主母,能予我们这些人在府上能有一席容身之地。”
辛禾肯助她,梁婉莹自是高兴万分。
她亲热的拉住辛禾的手:“我与姨娘相识已久,我是什么人,姨娘还不了解么?我若能嫁给魏公子,我定将姨娘当做长辈敬重。”
“我一个妾室,岂敢做主母的长辈?到时梁小姐能予我个容身之所,我已感激不尽了。”
辛禾奉承梁婉莹一番后,才又说到今夜出行观灯上。
她今夜若想在魏明烬眼皮子底下成功逃走,那就得靠梁婉莹去吸引魏明烬的注意力,所以辛禾提前同梁婉莹商议。
梁婉莹今夜盛装而来,就是为了让魏明烬的目光在她身上驻足。如今辛禾肯撮合他们二人独处,梁婉莹心里自是一万个愿意。
听辛禾细细为她安排,梁婉莹点头如捣蒜的同时,对辛禾也愈发亲切了。
辛禾面上仍与梁婉莹周旋,心中却有几分惴惴不安。
魏明烬那人一贯谨慎多疑,但这次她逃走一事,却进行的格外顺利。
这让辛禾既高兴,又有些不安。
但愿等会儿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上元夜城中家家户户都出门观灯,主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马车根本行不过去。
所以马车行至快到主街前,他们一行人便下了马车,步行去街上观灯。
今夜明月高悬,街上灯盏璀璨亮如白昼,歌舞百戏鳞鳞相切,嘈杂声至十余里。
辛禾从前住在十里村,从十里村到县城坐牛车都得一个时辰,所以她自是没有机会目睹上元节时,县城中观灯的盛景。
甫一下马车,见辛禾看的目不暇接,梁婉莹便提醒道:“姨娘,前面的灯更好,我们去前面看。”
“好。”
辛禾与梁婉莹一道走,魏明烬则跟在她们身后。
今夜家家户户都出来观灯了,街上行人如织肩摩毂击。辛禾与梁婉莹艰难的行至了一处卖花灯的铺子前。
“姨娘喜欢哪盏灯?我送姨娘。”梁婉莹巧笑倩兮开口。
辛禾仰头,望着密密匝匝的花灯,每一盏她都很喜欢,她选不出来。
梁婉莹则选了一盏兔子灯。回头见辛禾还在纠结,梁婉莹便给她出主意:“那盏莲花灯和双鱼灯都很不错呢!”
辛禾顺着梁婉莹的视线看过去,莲花灯和双鱼灯是很不错,但不是她喜欢的。
这里也不能久留,所以纠结过后,辛禾随手指了指一盏:“要那盏。”
梁婉莹的目光顺着辛禾指的防线看过去,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而那卖灯的小贩先是一愣,旋即将辛禾选中的灯取下递过来的同时,笑着恭维道:“娘子真是好眼光呢!这蟾蜍灯虽然长得不好看,可它寓意极好,想来娘子家中来年应是有人下场参试吧。”
辛禾:“……”
她只是觉得这盏灯丑的十分有特色,压根就没想那么多。
但此刻见所有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她只好道:“是,多谢小哥你吉言。”
梁婉莹心中顿时滑过一抹懊恼。
刚才挑选花灯时,她只顾着挑选好看的了,而忘了这一茬。
不过魏明烬去岁虽中了解元,但他得为父守孝三年期满后,方能重新下场,以后她还有机会的。
梁婉莹正欲唤侍女来付银钱时,魏明烬已将花灯钱付过了。
梁婉莹有些羞赧:“说好的我送姨娘花灯的,到最后竟让公子付钱了。”
“两盏花灯而已,谁付都一样的,梁小姐不必放在心上。”魏明烬衣袍盛雪,他眉眼清隽温润,唇畔噙笑的立在灯盏下,暖融融的灯晕落了他一身,愈发衬的他超凡脱俗,恍若谪仙。
别说是梁婉莹,就连辛禾这个深知他秉性的人,在这一刻,也会被他这刻意装出来的外表所迷惑。
但转瞬,辛禾就清醒了。
美色有毒,沾之毙命。
回过神的辛禾见前面人潮拥挤,提议道:“我们去前面再看看吧。”
“好。”魏明烬好脾气的应了。
这次仍旧是辛禾和梁婉莹走在前面,而魏明烬带着奉墨独自跟在他们身后。
周遭人声嘈杂,辛禾挽着梁婉莹的胳膊,一面同梁婉莹点评着周遭的花灯,一面轻轻在梁婉莹胳膊上捏了一下。
梁婉莹会意,见前面有家卖面具的铺子,梁婉莹便转头同魏明烬道:“魏公子,我与姨娘想去那个面具铺子上看看,可以么?”
“自然可以。”魏明烬含笑颔首。
她们一行人便又在铺子面前驻足。
这次梁婉莹学聪明了,她让辛禾先挑。
辛禾便随手指了一个。刚才她一路过来,看见好几个人都戴过这张面具。
梁婉莹觉得这张面具太普通了,便选了个福娃娃笑脸面具。
她们二人挑好了之后,梁婉莹又转头看向魏明烬:“魏公子也挑一个吧。”
魏明烬对这种东西丝毫不感兴趣,便婉拒了。
之后她们一行人继续逛,哪里人多辛禾就带着梁婉莹往哪里钻。
人多的地方既拥挤又闷热,梁婉莹精心描绘的妆容都要被挤花了时,前面不知谁喊了句:“有贼”,人群一下子就骚动起来了。
梁婉莹一时不防被人挤的身子失衡,身后有人在她肩上扶了一把。
温和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梁小姐小心。”
梁婉莹猛地转头,看见身后的魏明烬如见救星了一般,她紧紧攥住魏明烬的衣袖。
周围人太多了,且一直不停的朝前挤去。深陷在人群中的魏明烬等人,只得被迫跟着人流往前走。
待走到宽阔的地方,人群逐渐散开后,梁婉莹才松开魏明烬的袖子,在一旁休息。
她的侍女在旁忙前忙后照顾着。
魏明烬负手立在一旁,目光在人群里巡逡,但始终没看见辛禾的影子。
没一会儿,被挤散开的奉墨姗姗来迟禀:“公子,辛姨娘不见了。”
“许是先前那会儿人多,姨娘被挤到其他地方了。”满身狼狈的梁婉莹扶着侍女的手站起来,语气虚弱道,“先前我同姨娘说过,我今夜在明玉楼定了雅间。待人群散开后,姨娘找不到我们,定然会去明玉楼的。”
魏明烬眼睫倾垂,眼底滑过一抹讥笑。
看来她终究是按耐不住了。
不过他面上并没有丝毫焦急之色,反倒含笑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去明玉楼等便是。”
他们一行人便慢悠悠的朝明玉楼行去。
而此时的辛禾刚从人群中挤出来,扶着一棵树不停的喘息。
人太多了,挤的她呼吸都不顺畅了。
可即便如此,辛禾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她左右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她之后,她才掀开面具。
辛禾一张粉白的脸上薄汗涔涔,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飞快将身上的狐裘披风解下,辨别了一下方向,便朝与琼华相约的地方行去。
上元节城门不关,百姓们可以通宵到达的玩乐。
眼下魏明烬定然被梁婉莹缠着,应该无暇顾及她这边。只要她能顺利见到琼华,她们就连夜离开清源县。
等到魏明烬发现时,她们早已跑远了。
辛禾心潮澎湃,疾步朝晴虹桥那边走去。
她们之前约好,今夜在晴虹桥旁的古树下见面。
因通往晴虹桥最近的那条路上杂耍卖艺的人太多,辛禾不得不绕路而行。
远远的,隔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辛禾就看见了站在古树下的琼华。
辛禾心下一喜,提裙便上了晴虹桥,欲往琼华那边行去。但刚走了两步,辛禾蓦的看见,琼华身后的元宵铺子上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男子。
那男子的身形隐隐有些眼熟。
辛禾脚下一顿,心中陡然浮起了一丝惊疑不定来。
这次的出逃计划顺利的不可思议,可在即将与琼华汇合这一刹那,不知怎么的,她的心突突跳了好几下。
辛禾向来相信直觉,她便没贸然过去。
恰好桥上有小摊贩卖些小玩意,辛禾便蹲下身子,装作挑选东西的同时,偷偷盯着那黑衣男子的一举一动。
那男子面前摆着一碗元宵。
上元有吃元宵的习俗,这男子在小摊上吃元宵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个小摊的生意很红火,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而那男子却一直纹丝不动的坐着,面前的元宵也始终没动。
他不是为吃元宵坐在那里的,但那里也不是赏灯的好地方。
“小娘子,这个,还有这个都好看。”卖首饰的大娘一股脑儿的向辛禾推销自己的首饰,并热情道,“你可以戴上试试看,我这里有镜子。”
“哦,好,那我试试。”辛禾一面心不在焉的试着,一面继续盯着那黑衣男子。
恰好有两个小男孩提灯打闹从那男子面前经过,其中一个不小心撞了那男子一下,那男子伸手扶住那小孩时,头上的斗笠歪了一下。
辛禾看清他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
池砚!那竟是池砚!
难怪她最近这几天一直都没看见池砚,原来魏明烬派他来跟琼华了。
先前辛禾觉得这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魏明烬是故意装作视而不见,想在今夜捉她个现行。
辛禾瞬间觉得毛骨悚然。
“小娘子,小娘子……”摆摊大娘的声音唤回了辛禾的思绪。
那大娘还在热情给辛禾赛她的首饰:“还有这个珠花,这个也好看的。”
“不好意思,我不买了。”说完,辛禾头也不回的踉跄原路返回。
池砚的注意力被那两个孩子分走了,一时没注意到桥上这边。而那厢的琼华还乖乖站在古树上,左右张望在人群中寻找辛禾的身影。
下了桥的辛禾径自往人群里走,哪里人多她就往哪里走,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辛禾一边步履匆匆的走,一边飞快思索自己眼下该怎么办。
如今琼华就是挂在鱼竿上的饵,一旦她去找她,那池砚就能将她捉个正着,到时她们俩谁都跑不掉。
若她不去找琼华,就这样离开清源县,说不定就能逃出魏明烬的魔爪。
她如今已有了放妾书,也不必担心魏明烬报官,官府再将她抓回去。日后天高海阔,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得趁着这个机会逃的远远的。
打定主意后,辛禾直奔城门口的方向而去。
魏明烬笃定她会去找琼华,眼下他还派人在那里守株待兔。他一定想不到,她没有去找琼华,而是直接出城离开。
等魏明烬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逃的远远的,他休想再抓到她。
可在遥遥看见城门口时,辛禾强逼着自己不去想的事情,在这一刻终究蹿出来了。
她可以一走了之,可琼华该怎么办?
池砚既然守在那里,那便意味着,魏明烬已经猜到她的打算了。
若她就这么不管不顾的逃走了,那落在魏明烬手中的琼华,下场定然会和魏敬尧一样。
魏敬尧之死,可以说是他贪得无厌所致。
可琼华什么都没做,相反她一直站在她这边。可她为了自己的自由,要狠心致她于死地吗?
她已经害她说不了话了,如今还要让她因她而赔上性命吗?
明明城门口近在眼前,但辛禾却怎么都迈不开脚了。
这一刻,辛禾心里骤然涌出无限对魏明烬的恨意。
魏明烬这个卑鄙无耻的伪君子!他竟然拿琼华的性命来逼她就犯!
辛禾又气又恨,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身后有人不耐烦催促:“喂,你走不走?不走就别挡道!”
辛禾挪到一旁,蹲在地上狠狠大哭一场,将心里的气愤和恨意哭出来之后,她擦干眼泪,又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后,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往回走。
而辛禾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往回走了之后,原本在城门口观灯的两个男子对视一眼后,便远远的跟在她的身后。
先前梁婉莹已经同辛禾说过了,今夜她已在明玉楼定了雅间。
但辛禾并不想过去杵在她和魏明烬中间,所以她没去明玉楼,而是直接回到了魏家。
进府后,辛禾本想直接回翠微院,但管家明叔却拦住了她的去路:“公子在正堂等姨娘,姨娘请。”
辛禾一愣。
此刻魏明烬不应该在明玉楼,和梁婉莹一起赏月观灯吗?他怎么会在府里?
辛禾心中虽然满是疑问,但却不得不调转脚步,往正堂的方向行去。
今日过节,魏明烬体恤下人,除了当值的之外,其余人皆可出府观灯。所以辛禾一路行来,并没有看见下人。
远远的,她看见正堂里灯火通明。
管家明叔只将辛禾送到正堂外便离开了,辛禾独自在廊下站了须臾。
虽然今夜她没让池砚捉了个现行,但显然魏明烬已经知道,她想要逃走一事了。
此刻进去,也不知道她会面临的是什么。
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辛禾站在廊下呼吸吐纳片刻后,终是鼓起勇气,提裙走了进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却只有魏明烬一人独坐。
魏明烬仍是先前出门观灯的那件霜白衫子,他原本在单手扶额闭眸假寐。似是听见她的脚步声了,他撩起眼皮,抬眸看过来。
目光清清淡淡的,与平常无异。
他朝她伸手的同时,嗓音温煦开口:“回来了?”
他这语气,仿佛辛禾只是单纯出门游玩了一圈。
辛禾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将手搭在魏明烬掌心,然后乖顺伏在魏明烬的膝头,宛若一只听话的狸奴。
灯火哔啵,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魏明烬的指尖抚上辛禾的侧脸。才开口,语气似是叹息,又似嘲弄:“禾娘,你终究是心太软了。”
辛禾不答,只是悄然闭上眼睛,以免眼里的恨意流露出来。
而在不久的将来,魏明烬才知道,辛禾心软是分人的。
譬如对他,辛禾就不会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