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做戏
自此之后,魏明绚就成魏明烬院子里的常客了。
尤其在得知,辛禾每日巳正左右会来魏明烬院中,跟着魏明烬学读书识字后,魏明绚便都挑这个时辰来。
一次两次是偶遇,次数多了,辛禾自然也察觉到了。
魏明绚是个很好的少年,她是他在魏家唯一真诚待她的人。
辛禾很感激他对她的好,但他们中间隔着太多的东西。且魏明烬虽然不置可否,但却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他摆明了是要坐壁观上,要她自己料理。
魏明绚如今正是年少慕艾时,辛禾不想让他陷太深。
而且魏明烬那里,她也得罪不起。
因此在发现魏明绚频频掐着她去魏明烬院中时来之后,辛禾每日去魏明烬那里的时间就变得不固定起来,有时甚至直接躲着魏明绚。
魏明绚虽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但很快也察觉到了辛禾在刻意避着他了。
向来朝气蓬勃的少年,成了被霜打的茄子,浑身上下都透着失落。
待魏明绚离开后,辛禾才来见魏明烬。
一开始,两人确实是一人教,一人认真学,但不知怎么的,就成眼下这番模样了。
高大宽阔的桌案挡住了两人下半身,魏明烬坐在圈椅上,辛禾面向桌案俯身,仍旧维持着写字的动作。
但她手中的笔早已不知掉到了何处,桌上墨点斑驳,辛禾纤瘦的指尖无措的抓着一张宣纸,那宣纸在她掌心被蹂躏成一团。
魏明烬的手搭在辛禾的腰上。他的指尖修长冷白,仿若上好的冷白玉,慢悠悠的游走着。
“公,公子。”辛禾偏头,咬着唇,声音娇软的能滴出水来,里面带着明晃晃的央求。
魏明烬却不为所动,他倾身自后拥住辛禾,下巴搁在辛禾的肩上,掌心覆着温热的柔软,慢条斯理问:“今日二弟过来,见你又不在,他可是失落的紧呢!”
“妾的心里眼里都只有公子一人。”说着,难耐的辛禾偏头,讨好的去吻魏明烬。
得了满意答案的魏明烬,这才放下骄矜的姿态,反客为主与辛禾唇舌交缠的同时,揽住她的腰,让她背对着坐在自己膝头。
衣袍委顿交叠,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音,隐隐夹杂着令人脸红耳热的喘息声。
但魏明烬总觉得不尽兴。
他虽表面装的温雅,实则骨子里却是个喜欢大开大合的。
先前在醉月楼那次,虽有药物的影响,但他也确实尽兴了,这也是他当初一直要找辛禾的原因之一。
但现在,辛禾有孕在身。
纵然经过上次之后,他可以不用再压制,辛禾也愿意给他。
但辛禾如今有孕在身,每次行欢时他总得顾虑这一点,所以总是没能尽兴。
这让魏明烬很烦闷。
一场云雨过后,辛禾宛若餍足的猫儿,鬓发微湿面若海棠的窝在魏明烬怀中,轻轻喘息着。
魏明烬对她一头乌亮的发爱不释手,此刻正勾在指尖把玩。
辛禾窝在魏明烬身侧,享受着难得静谧。
蓦的,魏明烬冷不丁开口:“要不将这孩子打掉吧?”
辛禾一愣,蓦的抬眸,就对上了魏明烬深沉的目光。
这事太猝不及防了,辛禾一时没反应过来。
书房内熏香袅袅,空气有一瞬的冷凝。
很快,辛禾就反应过来了,她当即拢着衣裳坐了起来,抿了抿唇,正要开口时,魏明烬先一步开口:“怎么,你舍不得?”
“我……”辛禾刚开口,门外突然又响起池砚的声音。
“公子,二少爷又来了。”
辛禾顿时被吓了一跳。魏明绚不是走了么?他怎么又回来了?
辛禾面色慌张穿衣,下地时双腿发软的还晃了晃,勉强扶住桌案才站稳。
同辛禾的慌乱不同,魏明烬仍端正坐着,他似笑非笑看着慌乱的辛禾:“怎么,怕他看见这一幕,毁了你在他心中的美好印象?”
辛禾瞬间为之气结。
魏明烬是脑子坏掉了吗?!他们俩现在这种关系,若被人看见衣衫不整的独处一室,他是无所谓,但她可是会被沉塘的。
但她却不能和魏明烬硬碰硬,只得含泪做伤心状:“妾如今身心都是公子的,公子还要这般疑妾,难道要妾剖心自证不成?”
魏明烬玩味一笑,池砚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公子?”
声音里明显带着焦急。
“我不过是同禾娘说句玩笑话罢了,禾娘这么生气做什么?”魏明烬起身,亲自替辛禾将头发从衣领中拨出来,才道,“去里面躲着吧。”
辛禾飞快将魏明烬皱巴巴的衣袍抻了抻,这才提着鞋袜,飞快朝里间的书架后躲去。
魏明烬这才应声,让人将魏明绚请进来。
魏明烬从外面进来时,就见魏明烬正在收拾桌案。
“兄长,这是……”魏明绚的目光落在一片狼藉的桌案上。
躲在层层书架后的辛禾心下蓦的一紧。
很快,前面就响起魏明烬的声音:“先前窗没关严,有只猫溜进来上了桌案,无碍。二弟去而复返,可是有事?”
“我回府后,发现镇纸落在了兄长这里。”
一个镇纸而已,哪里就值得魏明绚亲自跑这一趟了?
但魏明烬看破却并未说破,只找到魏明绚遗落的镇纸递给他,兄弟二人又说了会儿话,魏明绚才满脸失落离开。
辛禾在书架后又站了好一会儿,确定魏明绚不会杀个回马枪之后,这才从书柜后面走出来。
此刻她一身黏腻,自然也无法再跟着魏明烬读书识字了。
而魏明烬也没再为难她,径自放她走了。
回去之后,辛禾当即就让人备水她要沐浴。
热水被一桶接着一桶送来,琼华试好水温后,才扶着辛禾进净室。
知道辛禾沐浴时不喜有人在旁的规矩,琼华将她扶进净室后,便道:“婢子就在门口守着,姨娘若有什么吩咐,随时唤婢子便是。”
说完,琼华便将门掩上退下了。
辛禾这才褪掉身上的衣裙,迈进水中坐下。
热水滑过周身的每一寸肌肤,辛禾舒服的喟叹一声,但想到先前的事,辛禾眉眼又耷拉下来了。
而此刻,回到魏家的魏明绚也陷入了沉思。
他已经有好几日都没见到辛禾了。
自从发现,辛禾有意在躲着他之后,他心里虽然难过,但也明白辛禾的苦衷。
她一个年纪轻轻,但却怀着孩子的新寡妾室,与他这个外男接触过多,若被那些乱嚼舌根子的人传出去,她会被人说闲话的。
但明白归明白,他心中的思念却仍如洪水一般难以克制。
今日从魏明烬的院中出来后,他刻意磨蹭又在那边府里逗留了许久,但仍没见到辛禾出来逛园子,最后只得满脸失落回府了。
可回府后,小厮却发现,他的镇纸落在魏明烬书房了。
魏明绚的心思顿时就活络起来了。他告诉自己,自己是为了取镇纸,而非偶遇辛禾。
结果过去之后,却发现魏明烬院中竟然静悄悄的,平日在院中各司其职的仆从也全不见了踪影。
魏明绚心下虽然纳闷,但还是闷头往里走。
结果刚进院子两步,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奉墨拦住了。
奉墨拉着他闲谈,池砚则去禀魏明烬。
好一会儿,魏明烬才请他进去。
而再次踏进书房时,他便隐隐觉得,书房里似乎跟他先前在这里时不一样了。
魏明烬说,他的桌案凌乱是因有猫溜进来了。但他却眼尖的发现,魏明烬虽然穿的还是先前的那身衣袍,但衣袍却比先前多了些褶皱,而且上面似乎还有污渍。
魏明烬向来喜洁,怎么会穿着这样脏乱衣袍见他?
而且在魏明烬去为他取镇纸时,他无意在魏明烬桌案旁发现了一枚碧玉簪。
他前几日曾在辛禾头上见过那枚簪子。
他趁着魏明烬没注意时,飞快将那簪子拾起揣入袖中带了回来。
“绚儿……”魏二夫人邹氏的声音突然响起。
魏明绚骤然回神,就见邹氏已行至他房门口了,他当即便将手中的簪子揣进袖中,站起来道:“娘,您怎么来了?”
虽然魏明绚揣东西的动作很快,但却被邹氏看见了。
虽然只一晃而过,但邹氏却看的分明,那是支女子的簪子。
“儿啊,你有心仪的姑娘了?快跟娘娘说。”邹氏满面笑容从外面进来。
虽然说魏明绚今年只有十八岁,但是也到能相看的年纪了。
魏敬尧一心想着,要儿子先立业再成家。而邹氏这个做母亲的,则盼着儿子先成家再立业,自过了年之后,她已经私下在留意城中各家的姑娘了,今天她过来,也是想同魏明绚说这事的。
“没有,娘您别胡思乱想了。”魏明绚不肯承认。
没有么?邹氏不信。她这儿子向来性格开朗,但最近这几日,却成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开始她只当是因他父亲逼他读书所致,但现在瞧着似乎不是。
可不论邹氏怎么套话,魏明绚都不肯说。
到最后,魏明绚更是以自己要看书为由躲去书房了。
邹氏无奈,只得离开。
但出了魏明绚的院子之后,邹氏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便扭头吩咐了贴身的婆子几句。
那婆子连连应过后,便按照邹氏的吩咐去了。
而此时的辛禾并不知道二房这边的事,她刚沐浴完出来倚在熏笼上,琼华正站在身后替她绞干头发。
见辛禾怔怔出神的模样,琼华便问:“姨娘可是有心事?”
“没有。”辛禾垂下眼睫,过了片刻后,又吩咐,“我有些饿了,让厨房做碗馎饦来吧。”
琼华应声去了。
辛禾独自倚在熏笼上,又怔怔出神了好一会儿,才垂眸望向自己的小腹。
如今她有孕已有四月了。
这孩子的去留一直掌握在魏明烬手中,虽然她一直盼着魏明烬能早做决定,但今日在听到魏明烬说,“要不将这孩子打掉时”,那一瞬辛禾并非有解脱的感觉,反倒心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一开始,她只是想用这孩子鱼目混珠,图谋后半生的富贵。
后来。发现魏明烬就是那晚与她春风一度的人之后,她就想着赶紧送走这孩子,拿到放妾书逃得远远的。
再到后来,她是想拿这个孩子当护身符。
可在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这个孩子是去是留,就非她能说了算。
魏明烬始终没表态,她便只能谨慎小心的怀着它。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不用再决定这孩子命运的缘故,自从她和魏明烬之间的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她对这个孩子的态度反而更坦然了。
偶尔心血来潮时,她也会像寻常有孕期待孩子降生的妇人那样,亲手为这孩子绣一件小衣。
但绣完后,她却又心生惆怅。
这孩子未必能生的下来,她何必要做那无用功。
所以她又将自己偷偷做好的小衣藏起来,也将自己心底那一丝细微的期盼一并藏起来。
而今日,关于这孩子的裁断终于要到了。
“呀,姨娘怎么哭了?”端着馎饦进来的琼华被吓了一跳。
辛禾回过神来,下意识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却摸到了一手的冰凉。
“没哭,是被风迷了眼睛。”辛禾垂眸,迅速将脸上的泪痕擦干。
琼华将热气腾腾的馎饦放到辛禾面前时,辛禾却扭头:“我现在没胃口了,想睡一会儿,你吃吧。”
说完,辛禾便径自进了内室。
有孕之人胃口向来变得快,琼华也不疑有他。她看了看辛禾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热气腾腾的馎饦,舔了舔嘴角试图克制,但最后她还是没能压得住肚子里的馋虫。
这馎饦凉了就不好吃了,而且辛禾也发话让她吃了。
等会儿辛禾睡醒若是想吃,到时候她让厨房再做一份便是。这样一想之后,琼华当即就大快朵颐起来。
而回到内室的辛禾虽然躺在床上,但此刻她非但毫无困意,反而脑子十分清醒。
她得设法保住这个孩子。
朝秦暮楚是男人的本性,如今她凭借着在魏明烬面前扮柔弱装可怜,魏明烬才留下了她的性命。
但来日,一旦魏明烬厌倦她了,他们之间的事不能被外人所知,按照魏明烬那个自私凉薄的性子,他定然会杀了她以绝后患。
而她唯一的筹码,只有腹中这个孩子了。
这个孩子若能平安生下来,既能节制魏明烬,亦是她往后余生的保障。
她得想办法让魏明烬同意留下这个孩子。
这一晚,辛禾一夜都没睡好,第二日晨起后,眼底还有明显的青黛。
上妆时辛禾原本欲用脂粉遮住的,但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
用过朝食后,辛禾照旧去魏明烬院中点卯学字。
但教了几个字之后,魏明烬就察觉到了,辛禾今日心不在焉。他索性直接抽走她书的书,淡淡道:“既然心思不在读书上,强学无异,回去吧。”
今日的魏明烬倒是十分体贴。
辛禾得了这话,行了个福礼后,便欲转身离开。
但刚走了两步,她突然又止住了。站在原地踌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向魏明烬,轻声细语问:“公子当真已经决定好要打掉这孩子了么?”
魏明烬原本正在收拾书的手一顿,旋即抬眸看过来。
辛禾站在他数步开外,今日她穿着一身苍葭色绣折枝牡丹荷花纹袄裙。毛绒绒的衣领衬的她靡颜腻理,唯独眼底青黛明显,看着似是一夜未眠。而此刻她一双乌浓的眸子怯怯望着他,里面有纠结不舍。
“怎么,你舍不得?”魏明烬问。
昨日魏明烬也问过辛禾这个问题,但当时因魏明绚的突然折返,辛禾没有机会回答。
今日,魏明烬又问了一遍。
而这一次,辛禾攥紧衣角,鼓起勇气,同魏明烬说了她的答案:“妾舍不得。”
魏明烬没说话。
辛禾眼眶泛红,明明一副怯懦至极的模样,但偏偏那双眼里却带着深深的不舍和哀求:“公子,这孩子在妾的腹中已有四个月了,妾日日用自己的心血养着它。四个月,就算是养只猫儿狗儿也该有感情了,更别说这是你我血脉相连的孩子。公子,妾舍不得,妾求求您,可不可以留下这个孩子?”
说到最后,辛禾膝盖一弯,便要向魏明烬跪下。
但却被魏明烬攥住手腕。
“公子,妾求您了。”辛禾她仰头望着魏明烬,泪珠似断线的珠儿一般簌簌滚落,一双乌眸的眸子里皆是深深的哀求。
魏明烬盯着辛禾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目光如炬有种洞察人心的锐利:“禾娘,你是当真想留下这个孩子,还是想用这个孩子保你往后余生?”
辛禾心中咯噔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只仰头,用更加悲伤,更加真切的眸光望着魏明烬:“这是妾和公子的孩子,妾舍不得它。而且往后余生,妾是注定只能活在黑暗里的人。妾怕孤独,妾想要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陪着妾。公子……”
后面哀求的话还没说出口,已被魏明烬打断。
“你想要孩子,以后可以要,但这个孩子不行。”说到这里时,辛禾的目光落在辛禾的小腹上,神色带着玩味,“这孩子不打掉生下来,你说是该叫我兄长呢?还是该叫我父亲?”
辛禾脸上的血色顿时消失殆尽,但她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公子……”
“禾娘不是一向说一切都听我的么?怎么,如今我的话,禾娘是不肯听了?”
魏明烬的声音淡淡的,但辛禾却知道,再说下去,非但改变不了什么,反倒极有可能还会惹恼魏明烬,到时就得不偿失了。
她虽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辛禾面色灰败垂下头:“妾听公子的。”
魏明烬对她这副听话温顺的模样很满意,伸手替她拭了脸上的泪痕后,才将大掌罩在辛禾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这是他的孩子。
但魏明烬却从未试着感受过它的存在。
哪怕每次与辛禾行欢时,他也会刻意避开这里。
今天是他第一次触碰,但也是最后一次触碰了。
魏明烬这人向来对亲情看得很淡,哪怕这是他的孩子,他心中对它也毫无感情。但看着辛禾面色灰败的模样,魏明烬还是好声劝慰了几句,末了才又落在孩子上。
“它如今已经四个月了,若再往后拖,届时再打掉它,你的身体也会受损。”魏明烬的大掌还罩在辛禾的小腹上,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冷漠的没有半分感情,“此事拖不得了,明日我会让人备好落胎药,你……”
魏明烬说到这里时,话蓦的一顿。
因为他察觉到,他贴在辛禾肚皮上的掌心突然被踹了一下。
辛禾也察觉到了。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谁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一向博学多识的魏明烬终于目露不解的看向辛禾:“什么在踢我?”
魏明烬话音刚落,掌心又被踹了一下。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新奇,魏明烬便收回手,盯着辛禾的肚子看。
没吃过肉总是见过猪跑的。辛禾昔年住在十里村时,见过不少有孕的妇人。在最初的茫然过后,她惊喜道:“是胎动。”
“胎动?”魏明烬在短暂的惘然过后,这才忆起,他之前曾在书上看过“妇人有孕,四月胎儿始动”。
魏明烬觉得新奇,复又将手再度覆上辛禾的小腹上。
但这次他贴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动静。
魏明烬看向辛禾,有些紧张问:“它为什么不动了?它是死了吗?”
辛禾:“……”
还不等辛禾答话,魏明烬已吩咐人速去请大夫。
辛禾正要制止时,池砚已蹿出了二里地外,辛禾只得把嘴又闭上了。
吴大夫被提溜过来时,整个人像条缺水的鱼。池砚甫一将他松开,吴大夫便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魏明烬皱眉,斥责池砚:“怎么能对吴大夫这么粗鲁呢?还不下去领罚。”
“没,没事。”吴大夫替池砚说话,勉强调整好呼吸后,才道,“老朽还是先替姨娘把脉吧。”
辛禾坐在吴大夫对面,琼华上前将辛禾的袖子往上拉了拉,吴大夫这才伸出手搭上辛禾的腕间。
辛禾的胎是吴大夫照看的,所以每隔一旬,吴大夫都会来魏家为辛禾看一次诊。
而昨日,吴大夫刚来过。
可今日池砚突然火急火燎去找他,说辛禾身体不适,让他速来魏家一趟。
可怜年过半百的吴大夫,被池砚像提鸡崽似的提溜着来了魏家,一条老命几乎去了一半。但他为辛禾诊过脉后,却发现辛禾的脉象并无问题。
既然脉象没有问题,那他就只能询问病人了:“姨娘觉得身体哪里不适?”
“没有不适,就是先前,先前……”辛禾偷觑了魏明烬一眼,主动背了这个锅,“就是先前我肚子突然动了一下,生怕孩儿有什么问题,所以就着急忙慌的让人请了吴大夫你来。看来是虚惊一场了,辛苦吴大夫你跑这一趟了。”
吴大夫嘴角抽了抽:“姨娘客气了。”
之后吴大夫又同辛禾讲了些妇人孕期的事,魏明烬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便安静的坐在一旁听着。
一刻钟后,吴大夫被恭恭敬敬的送走了。
辛禾打算拿这孩子的胎动说事,再为这孩子搏一搏。
可她还没开口,魏明烬已抬手捏了捏眉心:“姨娘有孕在身,不宜劳累,今日就学到这里吧。”
辛禾只得起身,谢过魏明烬后,由琼华搀着回到了翠微院。
奉墨回来之后,才晓得今日的事。见魏明烬面上似有动摇之色,他思虑再三,终于头铁的决定再次去劝魏明烬一次。
“公子,若您实在舍不得,那可以将辛姨娘留下,但是她腹中的孩子万万不能留啊。”这孩子若留下,那可就后患无穷了。
魏明烬慵懒的坐在圈椅上,斜乜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奉墨,神色漠然:“谁说我舍不得辛禾了?”
奉墨:“……”
您舍得倒是除掉她啊!
但这种话,借奉墨一个胆,奉墨也不敢当着魏明烬的面说。
“你觉得这孩子生下来,后患是什么?”魏明烬冷不丁又问。
奉墨听魏明烬这么问,以为魏明烬是在考虑他说的了,他当即便道:“公子,若这孩子生下来,那它就是您和辛姨娘之间有私情的铁证啊!一旦来日东窗事发,那公子您的名声和前途都会悉数被毁掉的。而且到时候,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公子您日后再娶妻生子,就更乱了辈分……”
奉墨叭叭说了一堆,听的魏明烬十分烦躁了。
“闭嘴,滚出去。”
奉墨一脸委屈,但见魏明烬脸色很不好,他到底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而且奉墨心里想着,他们公子向来十分睿智冷静。就算如今短暂的被辛禾的美色所惑,但只要他同他陈述清楚利弊,他一定会做出明智选择的。
奉墨对他们公子很有信心。
第二日,辛禾用过朝食后,琼华一如既往的将安胎药端了来。
辛禾忆起昨日魏明烬说,今日会让人备好落胎药,辛禾以为琼华端来的就是。
她端着药碗迟疑了许久,最后在琼华一遍遍的催促中,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将药碗凑至唇畔。
但只喝了一口,她便尝出这是她平日里喝的安胎药,而非落胎药。
难不成魏明烬突然改变主意了?!
辛禾有些不确定。但魏明烬性子阴晴不定,她不敢贸然试探,只得惴惴不安的等着魏明烬做决定。
但自那日魏明烬无意感受到胎动后,平日他们再见面时,魏明烬总会若有似无的往她肚子上看,有时甚至还会上手摸一下。
如此反复好几次,魏明烬虽然仍没表态,但辛禾隐隐已经猜到魏明烬的决定了。
而奉墨也在悄然关注着魏明烬。
见自家公子从最开始的漠不关心,到现在时不时盯着辛禾的肚子看,奉墨就知道,自己先前那番陈述,并没有让他们公子幡然醒悟。
奉墨咬了咬牙,冒着屁股开花的风险再次跪在魏明烬的进谏:“公子,您三思啊!”
魏明烬却倚在窗畔喂鱼。他抬手扫下一把碾碎的芋泥糕,漫不经心道:“我思过了,但三纲五常,礼义廉耻那些东西,我何曾在乎过?”
奉墨:“……”
三纲五常礼义廉耻乃世人立世之本,但魏明烬却说,他何曾在乎过这些。
奉墨知道,魏明烬说得是实话。
可一旦这话传出去,只怕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将魏明烬淹没。
“公子,您慎言啊!”
魏明烬闻言,慢慢笑了:“你先前说过的那些,我认真想过了,但那些又有何惧呢!”
奉墨面色骤然变得惊悚起来。
世人不在乎前因,只在乎结果,他们之间的私情为世俗所不容,而那个顶着老爷遗腹子出生的孩子,更是冒天下之不韪。
一旦被人知晓,他们二人将会迎来毁天灭地的攻讦。
但魏明烬却说,那些又有何惧呢!
“这世上,多得是肮脏龌龊的事。别的不说,就说我们府里,这些年你见过的龌龊事还少么?”
这话奉墨不敢答,只得深深将头埋下去。
魏明烬嗤笑也一声,也不用他答,仍自顾自道:“做人若只会墨守成规,那就注定一生只能做被人随意碾杀的蝼蚁。她如今是我父亲名义上的妾室,且怀着我父亲的“遗腹子”又如何。这世上多得是将白描成黑,将黑洗成白之事。只要我想,我仍可继续做世人眼中的高洁无瑕君子,亦能同时护下他们二人,且不让别人妄议我们分毫。”
魏明烬这话若被旁人听去,旁人定会觉得他狂妄至极。
但只有奉墨清楚魏明烬从不说诳语,他既能说得出口,那便绝对能做到。
眼下话已至此,奉墨知道多说无异了,他向魏明烬磕了个头,便退了下去。
魏明烬独自站在窗畔,垂眸看着水塘里那些奇形怪状的鱼。
他知道,辛禾虽然嘴上说她舍不得这个孩子,但实则却是另有所图。
但那又如何呢!
魏明烬不以为意的扬手撒了一把糕点屑——
不过是一株只能攀附他而活的兔丝花罢了,还能翻出他的手掌心不成。
此时的魏明烬尚不知道,将来有朝一日,他会为今日的自负付出了代价。
而直到那时魏明烬才明白,辛禾不是兔丝花,她其实是绞杀藤。
她扮柔弱装可怜,温柔缓慢缠绕,一点一点将他困在情网里后,她却没有丝毫留恋的抽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