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那竟是贵妃。
沈初宜自然记得贵妃李幼涵的声音,她平日里总是喜欢阴阳怪气说话,所以声音显得有些尖刻,不过她的嗓子还是很清亮的。
若是正常说话,也算得上婉转动听。
但此刻,贵妃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怨恨和不甘,她太疼了,疼得几乎要活不下去。
贵妃这样嘶吼一声,紧接着就是嚎啕大哭。
“为什么,”贵妃哭得声嘶力竭,“为什么!?”
没见到面,沈初宜也能感受到贵妃的痛苦和崩溃。
沈初宜心里深深叹了口气,碧荷听到这声音都打了个哆嗦,她忙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
“纯娘娘。”
她下意识看向沈初宜。
沈初宜往后看了看,见此处瞧不见贵妃的寝宫,便柔声道:“王姑姑和谢姑姑一直在侍奉娘娘吗?”
碧荷道:“是。”
沈初宜同步昭仪对视一眼,两人很快便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需多言,彼此便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沈初宜便道:“今日不太凑巧,娘娘可能不太舒适,不如我们改日再来吧。”
碧荷松了口气。
延华宫出了这样的事,的确不好招待几位娘娘,传出去还要叫人笑话贵妃娘娘。
沈初宜便站起身来,步昭仪就对碧荷说:“你同娘娘说一声,让娘娘好好修养,妹妹们改日再来。”
说完这话,步昭仪扶着沈初宜就要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发出巨大的轰隆声。
只听“嘭”的一声,有重物落地,狠狠砸在了地砖上。
沈初宜愣了一下,她脚步微顿,就听到嘭嘭嘭的脚步声传来。
下一刻,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来人身形单薄消瘦,一身素白的中衣宽宽松松,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跑。
长发遮挡了她的面容,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人就站在门口,逆着光,犹如一道残影。
她似乎也没想到这里有人,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呆住了。
沈初宜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是贵妃。
两月不见,贵妃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左侧的长发遮挡了她所有的伤痕,也遮挡住了她曾经明艳的面容。
碧荷慌得不行,她忙上前两步,唤了一声:“娘娘。”
贵妃倏然偏过头,阴鸷地看行碧荷,她伸出手,狠狠在碧荷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怎么不伺候我?”
碧荷很疼,却不敢哭:“娘娘,娘娘们都来看您了,奴婢陪着等您得空。”
贵妃再度偏过头,目光沉沉看向了沈初宜。
沈初宜大着肚子,尤其显眼。
贵妃深吸口气,她忽然抬起手,顺了一下右侧的发丝。
紧接着,她慢慢整理衣衫,有些佝偻的脊背也挺直起来。
此刻,她似乎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
沈初宜注意到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似乎很疼,但她还是忍着没有叫出声来。
“纯昭仪,”贵妃的目光在她们脸上一一扫过,“步昭仪,林婕妤……陈才人吧。”
贵妃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你们来看我了啊。”
同方才的崩溃嘶吼不同,此刻的贵妃还有着从前见过的高贵优雅。
她仪态端方站在花厅门口,然后轻轻开口:“姑姑没同我说,怠慢妹妹们了。”
她言笑晏晏,行色如常的模样,让人看了心里生寒。
沈初宜刚要说话,却被步昭仪轻轻握了一下手。
步昭仪往前走了半步,恰好挡在了沈初宜面前。
她对贵妃行礼:“娘娘病中,妹妹们心中十分惦念,又不敢随意打扰娘娘,犹豫多日才敢来娘娘宫中叨唠。”
步昭仪的声音依旧有些冷,可说出来的话却足够动听。
“如今看娘娘精神尚可,妹妹心里当真是放松不少,还望娘娘好好养病,早日康复如初。”
这都是最四平八稳的祝福之语,若是常人,一定会说几句客气话回应。
但贵妃从来就不是常人。
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她不用挥手,赶到的谢姑姑已经搬来椅子,请贵妃落座。
贵妃坐在她们面前,虽然衣衫简单,面容狼狈,可姿态却依旧拿得很高。
她昂着头,犹如
高贵的仙鹤,从来不曾落入凡尘。
她道:“来都来了,坐下说话吧。”
若是仔细听,能听出贵妃的声音有些哑,左颈的伤应该也影响了她的声音,她需要很努力才能维持声音的清澈。
沈初宜跟步充容坐下之后,林婕妤跟陈才人才小心翼翼坐下。
贵妃看着她们,忽然笑了一声。
“康复如初?”
她重新看向步昭仪:“步九歌,没想到你也会说玩笑话。”
步昭仪抬起眼眸,平静看向贵妃。
“李幼涵,不过是受了伤,又不是死了,怎么就不能康复了?”
两个人年少便相识。
亦或者说,贵妃、德妃、熙嫔和步昭仪都是圣京有名的贵女,她们从小相识,已经认识彼此超过十年光阴。
不说宫中如今的身份地位,单单唤一句名字,也把两人一下拉回童年时光。
她们几人之中,德妃最年长,步昭仪最年少。
贵妃最骄纵,熙嫔最耿直。
四个性格迥异的人,年少时便相互看不过眼,如今入了宫,更要争个高低对错。
虽然步昭仪不愿与她们争斗,可身处深宫之中,所有的争斗都逃避不开。
年少时的那些碎梦,早就不复存在。
已经有很久没有人唤她们的名字了。
贵妃自己有有些恍惚。
不过这恍惚只是一瞬。
肩膀上的疼痛让她窒息,也把她从回忆中剥离出来。
贵妃深吸口气,又笑了一下:“你老是这样。”
“从来就不知道什么谦逊和委婉,也从来不管什么尊贵有别,想做什么都能肆意地做。”
“我没有贵妃说的那么好,谢娘娘夸奖。”
步昭仪淡淡道。
贵妃又笑了。
她的笑容很扭曲,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痛苦,显然被烧伤的伤口依旧疼入心扉。
碧荷站在她身后,眼泪顺着脸颊潸然而落。
挨打不哭,被骂不哭,看到贵妃疼,她却落了泪。
贵妃像是听到她的抽泣声,凶狠地道:“哭什么,没出息。”
方才还喊着不想活了的贵妃,现在却仿佛坚强得像个战士。
碧荷上前,哽咽一声道:“娘娘,您出来许久了,回去休息吧。”
贵妃一直维持一个姿势不动,她不敢动,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
“无碍。”
她道:“许久没看到老朋友,说会儿话也好。”
碧荷看向谢姑姑,谢姑姑就对她点头。
延华宫并不冷,一早就烧了火墙,贵妃可以少穿一些衣裳,方便换药。
这会儿贵妃依旧穿着单薄的中衣,瘦骨嶙峋坐在那,瞧着甚至有几分可怜。
可她强撑着那股子贵妃气势,从来不喜欢旁人可怜与她。
贵妃看着他们,道:“之前静贵嫔出殡,你们都去了吗?”
见贵妃似乎平静了,步昭仪也不再拦着,沈初宜便道:“娘娘,咱们都去了,也瞧见了王姑姑。”
沈初宜顿了顿,道:“陛下也去了。”
“这样啊,”贵妃看着前方,看着健康的她们,她忽然问,“热闹吗?”
沈初宜安静看向贵妃,贵妃离她们太远,又逆着光,沈初宜看不清贵妃的容貌。
不知道她在笑,还是在哭,亦或者面无表情,只淡漠询问一句。
沈初宜垂下眼眸,道:“不热闹。”
“一点都不热闹,那一日落了大雨,乌云遮蔽,”沈初宜叹了口气,“鞋子都湿了。”
贵妃沉默好久,才道:“这样啊。”
“我都不知道最近下了雨,要冬日了。”
众人坐了一刻,也只同贵妃说了几句话,步昭仪便起身,道:“娘娘太累了,早些休息吧,妹妹们告退了。”
贵妃似乎也撑不住了,道:“嗯。”
她扶着碧荷的手慢慢起身,站在那让碧荷给她整理衣衫,等衣衫整理好后,才慢慢往回走。
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过几日,还来吗?”
下午西去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微风吹拂,牵动了她厚重的发丝。
沈初宜此刻才看到,她左脸颊以下一直到衣领处,都是染了血的纱布。
鲜血和纱布几乎要混成一体,犹如永远也无法消除的疤痕,盘踞在贵妃身上。
贵妃目光平视前方,她扶着碧荷的手,每一步都走的很坚定。
依旧维持了贵妃的优雅。
步昭仪回答:“改日我来看你。”
宜妃又应了一声,头也不回离开了。
等她走了,沈初宜等人才沉默离开了延华宫。
从延华宫出来,一直走来很久,等来到长春宫前,林婕妤才低声开口。
“贵妃娘娘很疼吧。”
怎么可能不疼呢。
沈初宜叹了口气:“都回去休息吧。”
等进了长春宫,沈初宜才看向步昭仪。
“姐姐,还好贵妃娘娘愿意见你,以后若是得空,去看看她吧。”
步昭仪方才答应贵妃,此刻才道:“不去了。”
沈初宜有些意外:“姐姐?”
步昭仪没有看她,只看庭院中那颗生机勃勃的四季桂。
四季桂一年四季都能开花,今年运气好,到了十月依旧盛开满树洁白。
因常年开花,所以四季桂并不芬芳,香味是非常寡淡的。
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十全十美呢?
步昭仪凝望着那棵树,半响后才道:“她要见我们一面,得忍着疼。”
步昭仪难得笑了一下。
“算了。”
沈初宜回到后殿,刚一踏入门扉,却看到萧元宸正坐在书房里读书。
他只穿了一身玄色圆领长衫,身姿颀长,清俊优雅。
“陛下?”
萧元宸抬眸看他,脸上表情温和许多。
他对她伸出手,等把沈初宜拉倒身边时,才环着她的腰腹,把耳朵贴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
“宝儿,是父皇,今日乖不乖?”
他随口喊了个小名。
沈初宜笑了一下,感受到孩子翻了个身,道:“陛下莫要逗他,一会儿我该用不好饭了。”
萧元宸没有松开她,只安静抱着她,沈初宜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萧元宸的头。
“陛下。”
“你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