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当守门的小黄门再一次看到沈初宜时,脸上的笑容热络了三分。
“沈才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沈初宜浅浅一笑,不用舒云说话,自己直接开口:“有劳小公公通传一声,说沈才人求见陛下。”
那黄门自然不会推三阻四。
他很谄媚地接过舒云塞入手里的荷包,麻溜进了乾元宫。
一刻后,还是刘三喜出来迎的沈初宜。
“沈小主,您这边请。”
沈初宜便安静跟着进了乾元宫。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再一次踏入乾元宫,沈初宜没有第一回 那么紧张了。
主要是她大约已经明白了陛下对她的态度。
所以她压根就不用紧张。
绕过假山回廊,走过池水花坛,当沈初宜来到熟悉的浩然轩前时,刘三喜难得多说了一句。
“小主,今日天气闷热,小主多担待。”
沈初宜回过头,对他道:“有劳三喜公公,我知道了。”
刘三喜面无表情,淡淡颔首,他上前推开了浩然轩的雕花门扉,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响起。
“周思年上奏,说两江流域又发洪水,其中吴洲河口决堤,冲没良田百顷,以致附近两镇百姓流离失所,死伤者不计其数。”
说话之人语气平静,却很明显压着怒气。
“江之栋,你告诉朕,此事与你无关?”
被萧元宸斥责的朝臣声音干涩颤抖:“陛下,臣……臣……”
他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元宸气急,只听嘭的一声,不知砸了什么。
江之栋几乎是哭求道:“陛下息怒。”
萧元宸一字一顿道:“你即刻去刑部衙门,把关于防汛大堤的过程全部写清,待刑部、户部、吏部三司协同查验后,朕再来决定你的去处。”
那被训斥的官员痛哭流涕。
可哭声却极为压抑,几乎不敢出声。
在御前大声哭泣也是失仪。
沈初宜就站在门边,没有多走一步,安静等待。
片刻后,脚步声传来,那名官员被带了下去。
等了一会儿,姚多福才捧着茶盏进知不足斋,轻声细语:“陛下,沈才人来了。”
萧元宸面色沉郁,因为昨夜没睡好,他眼底一片青黑,面色也发白。
他翻着手里的折子,看了几行就心烦意乱,一甩手就把折子扔回了桌上。
姚多福忙递过来一杯茶:“这是败火的凉茶,陛下还是吃一碗吧。”
萧元宸冷冷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同姚多福发火,一口闷下凉茶,起身便拂袖而去。
姚多福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松了口气。
他丢给孙中监一个眼神,让他赶紧收拾地上的狼藉,然后便小碎步跟了上去。
萧元宸掀开珠帘,抬头就看到沈初宜正在池边喂锦鲤。
波光池中的锦鲤很肥,从先帝时就开始养了,一直养到今日,各个都有小儿胳膊大。
那些锦鲤油光水滑,脊背红亮,在水中游玩时犹如红色的晚霞,又似明艳的牡丹,变换多样,姿容万千。
沈初宜背对着萧元宸,从萧元宸的方向,只能看到沈初宜消瘦的脊背。
她的仪态一直都很优雅,腰背总是很直,犹如高大笔直的白杨树,从不怕风霜雨雪。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沈初宜翩跹回身,明媚的凤眸便出现在萧元宸面前。
沈初宜笑容清丽,梨涡弯弯,通身上下都是喜悦。
“陛下,可忙完了?”
沈初宜放下手里的鱼食,回到萧元宸身边,好似没有看到他难看的脸色,很自然挽住了他的臂膀。
“陛下,一起看锦鲤,可好?”
萧元宸默不作声。
他心里烦闷,一股怒火发不出来,又不想对无辜的沈初宜撒气,便只能闭口不言。
沈初宜挽着他的手,陪着他在池边的木凳上落座,然后便把鱼食塞入他手中。
“陛下,喂喂鱼,它们可贪吃了。”
沈初宜也不说安慰和规劝的话,她就安静坐在萧元宸身边,笑意莹莹看着他喂鱼。
萧元宸挖了一勺鱼食,往前一洒,本来散漫游曳的鱼儿便围拢过来,争先恐后吃起了鱼食。
一勺、两勺。
随着鱼食洒下,萧元宸竟觉得心里的怒火也跟着泼洒了出去。
慢慢的,开始心平气和起来。
沈初宜听着他的呼吸声,判断他的心情应该已经好转。
于是便轻声细语地说:“陛下您看这锦鲤
,全赖陛下的喂养才能如此肥壮,若是没有陛下,它们恐怕也就是山间野游,不说长到这么大,可能刚游出巢穴就会被捕猎。”
萧元宸沉默片刻,道:“这是名贵的麒麟背,都是皇庄特地繁育的,不可能有野生。”
沈初宜:“……”
沈初宜脸上一红,她轻轻拍了一下萧元宸的胳膊,有些恼了。
“陛下,妾是为了哄陛下开心,才左思右想了这么句话,陛下如何还要拆穿妾。”
听到她娇嗔的嗓音,萧元宸不由勾了勾唇角。
满心的愤懑都被她轻轻拍的那一下拍散了,理智重新回笼,心情也逐渐放松下来。
“是朕的错。”
萧元宸放下鱼食,握住了沈初宜的手。
“朕给沈才人赔礼道歉,”萧元宸微笑着看向她,“沈才人想要什么赔礼?”
沈初宜眼睛转了一下,灵动又可爱。
她抿了抿嘴唇,试探地问:“什么都行吗?”
萧元宸知道她的性子,她从来不曾贪心,便点头:“都可。”
沈初宜就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顿了顿,她才道:“陛下,妾知晓过几日就是庄懿太后的生辰,宫中要举办千秋宴,但妾身无长物,宫里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贺礼,可否请陛下给妾一样,作为妾的贺礼?”
萧元宸一点都不意外。
反而觉得沈初宜聪慧。
与其自己瞎折腾,不如从他这里寻一样,哪怕太后不甚喜欢,也不甚出色,但总归不会出错。
“你想要什么?”
沈初宜冥思苦想,片刻后道:“妾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妾只见过太后娘娘两回,自然不知她喜欢什么,不过……”
沈初宜再度挽上了萧元宸的手臂,梨涡浮现,笑容明媚。
“不过妾同西寺库的年姑姑相熟,想去她那里挑一挑,最后挑出一样来,可好?”
沈初宜同年姑姑的关系,萧元宸未必不知,她现在大大方方说出来,反而敞亮。
萧元宸深深看她一眼,才道:“允了。”
沈初宜眉梢都染上了喜色,她轻轻拽了一下萧元宸的胳膊,仰起头,飞快在萧元宸侧脸上印了一个软绵绵的轻吻。
“谢陛下,陛下真好。”
萧元宸心里最后那点滞涩也没了。
他回过神,用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沈初宜,好似要把她拆吃入腹。
“上次你答应朕的可还作数?”
沈初宜面颊粉红,犹如桃花盛开。
她眼尾染上一抹朱砂色,让绮丽的面容更添三份妩媚。
“妾何曾骗过陛下?”
沈初宜声音又轻又软,只两人能听见:“妾可是敢作敢当的。”
萧元宸又笑了一下。
他倏然低下头,也在她额心亲了一下。
龙涎香一瞬间笼罩住了沈初宜,同她身上清淡的茉莉芬芳相得益彰。
萧元宸拦着她的细腰,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小腹。
“先欠着。”
他淡淡道。
沈初宜红着脸靠在他身上,这会儿倒是正经起来。
“陛下,妾知道前朝有无数政事,整个大楚幅员辽阔,上至北陌黄沙,下至南皖深海,皆是大楚宇内。”
“天下之大,每日万万人,万万事,可陛下只有一个。”
沈初宜声音温柔和清新。
“我的陛下,也只有一个。”
“望陛下珍重自己,不要太过烦忧。”
“无论多难的事情,只要坚持,总能解决的。”
沈初宜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也不会那些之乎者也,她如何想便如何说。
真诚最珍贵。
萧元宸听着她的话,感受到她单薄的身躯柔软放松,难得应了一声:“嗯。”
沈初宜笑了。
两个人靠着说了会儿话,萧元宸彻底平静了。
沈初宜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这才慢慢开口:“陛下,妾让御膳房特地给陛下做了酸萝卜老鸭汤,最是静心凝神,消渴去火,陛下尝尝?”
萧元宸点头,沈初宜就拿过食盒,端了碗递给萧元宸。
萧元宸自己吃起来。
鸭汤清甜,又有酸萝卜的胃味,确实开胃又解渴。
萧元宸问她:“别的妃嫔都说汤羹是自己做的,你怎么每次都说是御膳房做的?”
沈初宜眨了一下眼睛。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陛下,妾宫里一是没有小厨房,不便做这些,二是妾手艺不佳,根本不擅厨艺,三……”
沈初宜非常坦诚:“三则是御膳房的食物都安全,妾敢拿给陛下吃。”
这才是实话。
即便沈初宜呈上来的汤羹真的有差错,那也是御膳房的过错,同沈初宜有什么关系?
萧元宸无奈得摇了摇头,道:“你的确是聪明的。”
沈初宜羞涩一笑,还挺自豪。
“今日庄懿太后娘娘也夸妾了,还让妾好好侍奉陛下呢,妾想着都有十日未曾见陛下了,这就眼巴巴来了。”
“也是陛下待妾好,让妾能进来乾元宫,妾心里是明白的。”
萧元宸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脸,那双深邃的桃花眸凝望向沈初宜。
沈初宜微微抬起眼眸,同他四目相对。
她眼中只有万千星海。
清澈,明亮,没有一丝阴霾。
“陛下,妾什么都明白,”沈初宜笑容完美无缺,“您放心,妾心里最重要的只有您,唯一会忠心的也只有您。”
“您可以放心让臣妾进乾元宫。”
她这两句肺腑之言,竟是把萧元宸说愣了。
他缓缓放下汤碗,重新握住了沈初宜的手腕。
他的手结实有力,制热滚烫。
“沈初宜,你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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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伺帝心,可不是胆大包天?
沈初宜一贯表现得谨小慎微,她总是安静站在一边,观察着花团锦簇的长信宫。
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们生活在这里,有的高高在上,有的低贱卑微,芸芸众生里,沈初宜一直置身事外。
直到丽嫔把她拉入修罗场。
她成了高高在上的那一个,却依旧没有改掉曾经的谨小慎微。
萧元宸自觉了解她的性子。
可现在,看着沈初宜笃定的眉眼,萧元宸又不确定了。
但沈初宜却不给他发怒的机会。
她重新握住萧元宸的手,甚至还轻轻晃了晃:“陛下,妾不愿欺瞒陛下,只望与陛下真心相待。”
沈初宜说得情真意切,她自己都要信了。
这满宫嫔妃,什么样的都有,偏就没有沈初宜这样又会撒娇又会卖乖,还会哄他劝他,最后真心实意说几句话的。
理智如萧元宸,也不由对她放松了警惕。
他轻轻舒了口气:“沈才人,以后莫要如此直言不讳。”
沈初宜颔首,唇边梨涡再现。
“妾谨遵陛下教诲。”
萧元宸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安静坐了一会儿,萧元宸就起身回了知不足斋。
大抵今日沈初宜把他哄高兴了,所以他临走时道:“吩咐下去,沈才人留在乾元宫用晚膳。”
沈初宜欢喜地应下,然后问:“陛下,妾可在浩然轩读书吗?”
萧元宸大手一挥,刘三喜就立即上前侍奉。
浩然轩中自然有桌案和书架,都是清一色的黄花梨,造型古朴别致,尤其是那张宽大无比的桌案,沈初宜瞧着都能躺在上面入睡了。
刘三喜看了看舒云,见她对自己点头,就取了一盒松墨过来:“沈才人,这是徽府进宫的雪松墨,味道清新淡雅,墨色黑亮,小主试一试。”
他把文房四宝呈上来,让舒云研墨,自己则退了下去。
沈初宜选了一只狼毫,开始临字帖。
她这十日一直勤加锻炼,每日读书两个时辰,习字约有半个时辰,一整日都不得闲。
也正因勤勉,她的字进步很大,如今看来已很有模样。
有天分又努力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舒云看着小主安静临字,见浩然轩并无外人,不由感叹:“小主真厉害。”
她是眼看着沈初宜一路走过
来的,曾经沈初宜大字不识一个,如今却能在御书房临字了。
沈初宜抬眸看向她,笑容比方才真诚得多。
她道:“你如今进步也很快。”
沈初宜原想自己学了再教导她们,可后来她听过温姑姑的课,意识到老师就是老师,如果能得温姑姑教导,那舒云她们会进步飞快。
因此,沈初宜特地送了重礼,请温姑姑顺带给舒云等人启蒙。
不用多费心,只要每日留下课业,多拿出一两刻讲解一番便好。
原本温素墨不同意。
但沈初宜告诉她,她宫里的几个宫女以后会出宫,温素墨就同意了。
沈初宜费心教他们读书识字,不是为了自己,只想她们出宫之后,可以靠自己也能好好活着。
仰人鼻息,朝不保夕的日子,沈初宜自己已经过够了。
当时温素墨看着沈初宜,不由感叹:“小主真是心善。”
能这样对待身边人,难怪长春宫上下一心,这后殿总是欢快活泼的,一点都不沉闷。
舒云回过神来,就认真看着字帖。
不能临帖,好好学会笔画也是好的。
主仆两个人一时间都沉迷在临字里,没看到刘三喜呈上来的温茶,也没注意到安静进入浩然轩的皇帝陛下。
“你的字大有进益。”
等萧元宸开口,沈初宜才被吓了一跳。
“陛下,”沈初宜拍了拍胸口,“您怎么不让人通传。”
萧元宸直接点了一下她临的字帖:“王大家的小楷果然适合你,看你如今的进步,大约再习一年,便能脱稿自写了。”
沈初宜有点惊讶:“要一年?”
萧元宸:“……”
“你可知朕习字多少年?”
沈初宜竟认真算起来:“陛下是五岁开蒙,至今已十七载,不过陛下开蒙之前,妾猜测应当已经读过启蒙书了,大约三岁就开始习字。”
“这样算来,应该有二十载了。”
她抬起眼眸,很得意地看向萧元宸:“陛下,妾算的可对?”
萧元宸:“……”
短短几句话,沈初宜竟让他连续两次都不知要如何回答。
沈初宜难得看到萧元宸语塞,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陛下,您说了要教妾习字,若是得空,不如现在就教?”
这个台阶给的可足。
萧元宸轻咳一声,道:“可。”
皇帝陛下自然一诺千金。
萧元宸既然承诺,就不会糊弄敷衍,教导起来非常认真。
这一教一学,不自觉就到了晚膳时分。
姚多福猫着腰进来提醒:“陛下,沈小主,晚膳备齐了,该用膳了。”
沈初宜立即放下笔,笑道:“有劳姚大伴。”
她说着,又眼巴巴看想萧元宸:“陛下,这雪松墨的确很好。”
萧元宸倒是大方:“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去长春宫。”
萧元宸也觉得有些饿了,便道:“用晚膳吧。”
晚膳摆在膳厅,膳厅的名字很好听,叫真味阁,里面摆了两张膳桌,一张大,一张小,座位倒是离得很近,几乎算是并肩而坐。
侍膳中监专负责御茶膳坊,即便今日多备了沈才人的晚膳,也依旧不慌不忙。
他笑容可掬,说起菜肴来满眼是光。
“陛下,今日的主菜是八宝烧鸭,红烧乳鸽,四喜丸子和海参扒鸡。”
“其他辅菜都是清热去火的菜品,尤其这道橘汁苦瓜,陛下尝一尝,已经去除了苦涩之味。”
他一边说,侍膳黄门就挨个给萧元宸夹菜,刘三喜跟在萧元宸身边,仔细挑拣查看。
那中监继续道:“八宝烧鸭和红烧乳鸽沈小主都能吃,沈小主也可尝尝。”
倒是十分会说话。
一顿饭,光听他报菜名都很享受。
等用完了晚膳,沈初宜陪着萧元宸在乾元宫散步消食。
今夜月色皎洁,繁星点点,波光池随风摇曳,荡起一层又一层的银鳞。
沈初宜稍慢半步,安静陪着萧元宸在乾元宫走了一整圈。
岁月温柔,无言也暖。
这样的安静让人心安。
等重新回到乾元宫正殿前,萧元宸才回头看向沈初宜。
“回去吧。”
沈初宜仰着头看他,展颜一笑:“陛下晚上莫要太过辛劳,国事是办不完的。”
萧元宸颔首:“好。”
他看了一眼姚多福,姚多福就颠颠上前:“陛下,小轿已经备好,可送沈才人回宫。”
萧元宸就道:“去吧。”
沈初宜行福礼,目送萧元宸大步进了乾元殿,才看先姚多福:“有劳姚大伴了。”
姚多福脸上是和煦的笑。
“小主哪里的话,咱家让三喜伺候小主,给您安全送回长春宫。”
小轿安然,顺着寂静的狭长的宫道,一路前行。
沈初宜坐在轿子里,垂眸看着自己染了些墨迹的手。
看了一会儿,她慢慢阖上双眼,开始思忖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思绪回转,刚停在长春宫前,外面刘三喜便道:“落轿。”
舒云在轿外轻声道:“小主,到了。”
沈初宜扶着她的手下了轿子,感谢了刘三喜,然后就安静进了长春宫。
这会儿已是傍晚。
红尘四合,晚霞翻涌。
金乌慢慢西落,在一层又一层的晚霞里穿梭,吸走了白日明媚的天光。
宫巷寂静,宫门内外也安静无声。
沈初宜从长春宫正门进入,舒云吩咐守门宫女:“可以封门了。”
说完,沈初宜遥遥看了一眼灯光明亮的东配殿,领着舒云从西侧殿往后殿行去。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
待回到后殿东配殿,舒云才夸张喘了口气。
沈初宜笑着睨了她一眼:“作怪。”
舒云就道:“小主今日定是累了,奴婢一早就让如烟准备好玫瑰香露,一会儿小主泡过澡,今日早些入睡。”
沈初宜动了动肩膀,确实觉得浑身疲乏,便道:“好。”
一夜无话。
一晃过了五日,这一日沈初宜正在习字,就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
片刻后周芳草进了侧殿,道:“小主,汪才人请小主去望月宫吃茶。”
沈初宜道:“应下吧。”
次日上午,沈初宜一早就出了门。
她有孕一过两月,身体越来越好,孩子也一直安安静静,外出行走一点都看不出来刚刚有孕。
她一路顺着宫道前行,原本同舒云一起走的很稳,结果刚一拐入坤和宫前的长巷,迎面就看到宜妃的仪驾。
宜妃闲适地坐在步辇上,身上穿了件对襟妆花大袖衫,百迭裙用的时软烟罗的料子,随风舞动,明媚绮丽。
她原本没瞧见沈初宜,还是王姑姑提醒她:“娘娘,前面是沈才人。”
宜妃倏然睁开眼睛,垂眸看向沈初宜。
沈初宜避无可避,只能转身在宫墙边站定,躬身同宜妃见礼。
“见过宜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宜妃的声音很是有些慵懒:“停。”
步辇就刚刚好停在沈初宜面前。
宜妃高高坐在那,头顶是遮阳的素青华盖,微风吹拂,并不觉得闷热。
沈初宜站在太阳底下,不过这片刻停顿就出了一头汗。
宜妃垂下眼眸,看着这个几次三番进入乾元宫的女子。
一个宫女出身的贱秧子,怎么就得了陛下青眼呢?
想到她连续两次去请萧元宸都碰到这贱人在乾元宫,宜妃心里十分不痛快。
思及此,宜妃冷冷地道:“沈才人,你很有本事啊。”
沈初宜愣了一下。
但她有多年侍奉顾庶人的经验,知道若是出言顶撞,场面会越发难以收拾,于是便低着头同宜妃行礼:“妾愚钝,还请娘娘训导。”
宜妃垂眸看着她,平日里明亮的杏眼多了些许阴霾。
王姑姑满脸担忧,小声提醒她:“娘娘,沈才人毕竟有孕。”
听到这话,宜妃的脸色更冷。
“沈才人,听说你很喜欢习字?每日里眼巴巴跑去乾元宫,就为了让陛下教导你。”
宜妃声音冰冷:“陛下国事繁忙,哪里能为你分神?你要谨记自己的身份。”
沈初宜依旧安静福礼:“是。”
然而宜妃同曾经的丽嫔娘娘却不甚相同。
她越是顺从,
宜妃越是不喜。
宜妃蹙起眉头,声音犹如冬日寒风,刮得人生疼。
“跪下。”